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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伸冤   阴街上 ...

  •   阴街上层有一座大房子,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上头写着“议事会”。

      房子里面灯火通明,隐约传来说话声。

      夜潮推开虚掩的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大厅,正中间摆着一张偌大的长桌,桌后坐着七个人。有男有女,穿着体面。

      阿莲坐在左手第三位,穿着深色褂子,左手搭在桌上,有六根手指。

      她看见沈渡音和夜潮进来,眼神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

      正中间坐着一个白发老太太,看着面善。她开口问:

      “活人来议事会,所为何事?”

      沈渡音往前走了一步。

      “替蚝妇林梅香申冤。”

      阿莲的脸色沉了一下。

      老太太摇摇头,斩钉截铁地说:

      “你们来错地方了,议事会只负责审判阴街的人和事。至于蚝妇,我们管不了。”

      “如果害死林梅香的凶手在阴街呢?”沈渡音镇定地问。

      众人开始面面相觑。不知过了多久,白发老太太终于开口:

      “自然另当别论。”

      她顿了顿,口吻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不过,我奉劝你们想清楚,一旦败诉,这辈子只能留在阴街底层,再也回不到阳间。”

      沈渡音犹豫了一下,但很短。

      “没问题,”她说,“但我需要你们保证决不偏袒凶手。”

      众人哗然。白发老太太抬手猛地拍了下桌面,脸上挂着一丝不悦,像是威严受到了挑衅。

      “肃静,”她说,“本议事会自五十年前成立以来,还从未出现过不公正判决的案件。小丫头,有冤申冤可以,但你这是对议事会的藐视,更是对我们人格的侮辱。”

      “是吗?”沈渡音笑了笑,“假如凶手是你们中的一人呢?”

      话音未落,阿莲一脸怒气地站起来。

      “住嘴,疯丫头,”她暴躁地说,“你一个活人,哪来的勇气在阴街放肆!”

      沈渡音狠狠地瞥了她一眼,心想一定是梁静茹给的。

      “哎呦,这就急了。”她冷嘲热讽地说,“阿莲。”

      众人愣了一下,然后目光齐刷刷地落到阿莲身上。

      “你们认识?”旁边的一个中年男人按耐不住,对着阿莲问。

      阿莲瞪了他一眼。

      沈渡音趁机火上浇油。

      “没错,正如大家预想的那样,”她伸出食指指向阿莲,“我要指控的凶手,就是她。”

      众人瞠目结舌。

      “该死,”阿莲愤怒地说,“我受够你了。”

      “哦,当然。我不会专挑你爱听的话。”沈渡音回怼道。

      一旁的夜潮差一点没忍住笑出声。

      “不要吵了,”白发老太太此时站起身,严肃地盯着沈渡音,嘴唇撅了起来。“丫头,先把案情陈述一下吧。”

      沈渡音点头。

      “林梅香,福建惠安人,1982年被沉海,原因是阿莲偷藏蚝干,事发后反咬一口,诬陷林梅香。”

      阿莲冷笑一声。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白发老太太打起圆场。

      “小丫头,多说无益,你有证据吗?”

      沈渡音把那枚银镯拿出来,放在桌上,对着阿莲问:

      “这银镯,你认不认得?”

      阿莲看了一眼。

      “不认得。”

      沈渡音把镯子往前推了推。

      “上头刻着林梅香的名字。她是你同乡,还好心帮你进的蚝屋,你会不认得?”

      阿莲撇撇嘴,露出一丝嘲讽。

      “同乡又怎样?她死了几十年,我怎么记得她的东西。”

      旁边那个中年男人又开口了。

      “阿莲,你既然不认得,慌什么?”

      阿莲朝他啐了一口,心想这一定是猪队友。

      “谁慌了?”

      气氛僵住了。

      老太太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穿着粗布褂子的女人跑进来,气喘吁吁。

      “不好了!底层出事了!红姑带人在抢孩子!”

      夜潮猛地站起来。

      阿莲嘴角微微露出一丝诡笑。

      老太太看着夜潮。

      “你是活人,本不该管阴街的事。但红姑的事,你既然撞上了,去看看吧。”

      夜潮看了沈渡音一眼。

      沈渡音点头。

      夜潮转身冲出门去。

      底层沙滩已经乱成一团。

      红姑带着四五个丰乳肥臀的妇人,正在追几个孩子。孩子们四处乱跑,有的摔倒了,被拎起来。

      阿妹躲在一块礁石后面,缩成一团。

      夜潮冲过去,挡在她前面。

      红姑看见她,笑了。

      “哟,何家丫头,又来多管闲事?”

      夜潮没说话,只是盯着她。

      红姑往前走了一步。

      “今天这事,你管不了。”她说,“阿莲姐吩咐的,底层这些孩子,从今天起归我们管。交保护费的留下,不交的,滚出阴街。”

      夜潮攥紧了拳头。

      “阴街的规矩,底层孩子由上层指定监护人,不是你说了算。”

      红姑笑了。

      “上层?阿莲姐就是上层。”

      她挥了挥手,那几个粗壮女人又要往前冲。

      夜潮没退。

      她挡在阿妹前面,一动不动。

      红姑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你真不让?”

      夜潮没说话。

      红姑自知不是夜潮的对手,她怒气冲冲地转过身。

      “听着,何家丫头,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这帮小兔崽子,我要定了。”

      夜潮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走远。

      阿妹从礁石后面探出头。

      “潮姐......”

      夜潮蹲下来,看着她。

      “没事了。”

      阿妹抱住她,小小的身体在发抖。

      夜潮紧紧地抱着她。

      灯光照在她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阿妹的影子,又淡了一点。

      议事会里,气氛越来越僵。

      阿莲靠在椅背上,一脸无所谓。

      “一个活人,拿着个镯子,就想给死人翻案?”她说,“阴街的规矩,活人不能干涉阴街事务。你们要是信她,以后谁还服议事会?”

      旁边几个人点点头。

      沈渡音对着她轻轻一笑。

      “阿莲,你和林茂才的事,要不要也说说?”

      阿莲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胡说什么?”

      沈渡音往前走了一步,出示证件。

      “不瞒各位,我是省厅派来侦办林梅香谋杀案的法医沈渡音,”她半真半假地说,“林茂才在上面已经招供,说他背着自己的发妻林梅香,跟阿莲有私情,他们合伙害死了林梅香。”

      阿莲站起来,恼羞成怒。

      “不可能,胡说八道!”

      沈渡音把那枚银镯举起来。

      “不可能?”她咧嘴一笑,继续装腔作势,“阿莲,不要以为秘密没有捅破的那一天。1979年,林梅香刚刚怀上林茂才的骨肉,你就仗着自己年轻漂亮,趁虚而入,用尽办法引诱林茂才出轨,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又或者,你太异想天开了,身子给了林茂才,可是他却给不了你名分,毕竟林梅香与林茂才还有堂房一层身份,于是......”

      她故意让后半段话悬停了几秒,然后偷偷观察阿莲,对方面如死灰,似乎被她猜中了。当林梅香告诉她阿莲年轻,又会来事时,她便有所怀疑,如今看来,这招杀手锏赌对了。

      她有条不紊地说:

      “你等了一年又一年,直到第三年,被林梅香发现你私藏蚝干。你很清楚,事情一旦败露,自己就什么都没有了,于是你提前谋划,故意栽赃林梅香,还说通了林茂才站你这边。”

      “不是的,”阿莲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茫然,“我是陷害了梅香姐,我恩将仇报,可真正想杀她的人,是林茂才!”

      沈渡音大吃一惊,议事会的其他成员也全屏住了呼吸,等着吃瓜料。

      “那个挨千刀的林茂才,喜新厌旧,我从来没有主动勾引过他,是他□□了我!”阿莲双手捂住脸,哭哭啼啼地说,“还拿蚝屋的工作要挟我,不准对外人讲。”

      旁边的中年男人同情地拍了拍阿莲的手背。

      “我私藏蚝干,只是想卖点钱尽快离开蚝屋,离开那个衣冠禽兽林茂才,因为我不想伤害梅香姐。”阿莲越说越伤心,“是林茂才偷偷告诉我,说梅香姐要报官,他有办法帮我,还承诺给我个名分,我只是想当个二房,可我从来没想过梅香姐会被沉海。”

      “你......的意思是林茂才杀害林梅香,”沈渡音想了想,接着说,“是因为他风流成性,喜新厌旧,这个理由未免太牵强了吧。”

      “信不信由你,”阿莲赌气地说,“反正,我说的是实话,至于有没有其它原因,你问他去。”

      门忽然开了。

      夜潮跑进来。

      她浑身是汗,褂子上沾了沙子。

      “红姑带人在底层抢孩子。”她说,“阿莲指使的。”

      议事会的人互相看了看。

      老太太不悦地看向阿莲。

      “阿莲,有这事?”

      阿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然后她低下了头。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阿莲,林梅香的案子,当年是怎么回事,你心里清楚,也摆脱不了干系。阴街有阴街的规矩,活着的时候造的孽,死了也得还。”

      她站起来。

      “议事会裁定:阿莲,需向林梅香牌位磕头认罪。免去中层职务,打入底层。”

      阿莲脸都白了。

      议事会散了。

      阿莲被人带走,临走前回头看了沈渡音一眼。那眼神里有恨,也有解脱。

      沈渡音站在原地,攥着那枚银镯。

      夜潮走过来。

      “阿妹没事。”她说,“但红姑不会罢休。”

      沈渡音点头。

      她们往外走。走到门口,那个白发老太太叫住她们。

      “丫头,等一下。”

      沈渡音回头。

      老太太走过来,压低声音。

      “你妈的事,我听说过。”

      沈渡音心里一跳。

      “您知道什么?”

      老太太看着她。

      “我听说,蚝屋底层关着一个男人,你妈经常去陪他说话。”

      沈渡音愣住了。

      “男人?”

      老太太点头,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沈渡音。

      一枚贝壳。白的,有花纹,比拇指盖大一点。

      “拿着这个。”她说,“下次下蚝屋,去最底层。守门的人看见这个,会放你进去。”

      沈渡音接过贝壳。冰凉,光滑。

      “那个男人是谁?”

      老太太摇头。

      “不知道。他从不说话。你妈是唯一一个能让他开口的人。”

      沈渡音攥紧了贝壳。

      “谢谢您。”

      老太太摆摆手,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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