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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安排   二月初 ...

  •   二月初的伦敦,风是从泰晤士河面刮过来的,裹着水汽和上一个世纪的煤烟味,冷得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
      但肯辛顿的这栋宅邸,似乎自成一个季节。
      引擎浑厚节制的浑厚的、节制的低吼,像一头成年的雄狮在胸腔里酝酿着某种威胁,却选择了沉默。
      声音越来越近,却始终没有冲破某个优雅的界限,它在碎石路面的尽头收住了势头,像一位训练有素的男中音,在高音前轻轻停了一拍。
      车灯先于车身出现。两道暖黄色的光,穿透了二月的薄雾,打在门廊两侧修剪整齐的紫杉树篱上。灯光的色温偏暖,像旧式煤气灯的颜色,照在石墙上,把每一块石头的纹理都烘托得像一幅伦勃朗的画。
      然后它出现了。
      Crewe工厂定制部门Mulliner的手笔——慕尚的车身比标准版长了六英寸,全部让给了后排,所以侧窗的线条被拉得更长、更低,像一只蹲伏的猎豹在伸展脊椎。车漆的颜色在夜色中几乎无法辨认,但当它缓缓滑过门廊两侧的煤气灯时,那一瞬间的光泽让我屏住了呼吸——那不是黑色,是一种深到接近黑色的勃艮第红,像陈年波特酒在烛光下的颜色。漆面下方有一层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铜粉,在灯光的折射下会泛起极其克制、转瞬即逝的暗金色微光,仿佛车身内部藏着一座快要熄灭的壁炉。
      轮毂是21英寸的抛光合金,辐条设计灵感来自1930年代的Blower系列,每一根辐条都是手工打磨的,在灯下转动时会呈现出一种缓慢的、催眠般的光晕。中心的宾利徽标——那个展翅的B字——是银质珐琅的,永远保持直立。
      车子停下来的过程是无声的。那台6.75升的V8双涡轮增压发动机在熄火的瞬间,像是被人轻轻合上了一本羊皮封面的大书——一声极轻的、干燥的“啵”,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穿着深炭灰色制服的司机先下了车。
      他绕过车头所走的步伐,每一步的距离,每一次落脚的力度,甚至他拉开车门时身体倾斜的角度,都像是经过数千次排练的、精确到毫秒的移动。
      车门打开了。
      那一刻,车内的灯光像一条被拉开的丝带,从门缝里缓缓流淌出来。内饰是定制的“亚麻白”皮革,每一张皮料都来自北欧斯堪的纳维亚特定牧场的公牛皮,不允许有任何疤痕或蚊虫叮咬的痕迹。座椅上的菱形格纹不是压印的,而是由克鲁工厂的两位资深工匠花费整整两周、用双针缝线一针一针手工缝出来的。车门内侧的饰板是一整块开孔的胡桃木根瘤,木纹如云如雾,每一道纹路都是自然生长的、无法复刻的指纹。
      中控台下方,一个隐藏的冷藏箱里,躺着一瓶1975年的唐培里侬香槟王,旁边是两只Baccarat水晶杯,杯壁上没有任何指纹,杯沿薄得几乎可以切开头皮。
      还真是对她的口味,柏林不禁这样想到。
      从Izz的车里出来的时候,脚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嘎吱声。
      “弥赛亚先生,伊兹女士。”
      Xelia.Florentia Izz是Xavi F. Izz的妹妹。21岁,是同嚣张恶劣的哥哥Xavi,几乎完全相反的,有着绝对个性和绝对能力的乖张精英女青年。
      司机关上车门的声音是厚重的、低沉的,像一本昂贵的精装书被合上。
      所有的缝隙都被密封得严丝合缝,连关门声都被调校成了特定的频率,落在耳膜上像一声遥远的定音鼓。
      柏林站在碎石路面上,目送那辆慕尚无声地滑走,被门房引向宅邸深处的泊车院落。
      他转过身,发现Izz已经走到了他身侧,把一只手搭在了他的小臂上。
      指尖微凉。
      二月的夜风从树篱的缝隙间钻过来,撩起她耳后那几缕没有被发髻收住的碎发。卷度松散,像刚从海边回来,被海风吻过之后还没有来得及整理。发丝轻轻蹭过她的锁骨,还真是不得不承认这副好面孔。
      她的头发被挽成一个慵懒的低髻,却又不是规规矩矩的圆。化妆师将发尾抽出几缕,拧成带着空气感的波浪,垂在颈后,卷度松散又自然。一朵奶白色的纱花被别在发髻下方,蓬松的花瓣垂落,连着几缕半透明的网纱,像雾一样笼住她的肩线。耳后的珍珠耳钉被露出来,一点柔光,和发间的卷度交相辉映。
      管家在门口等着。
      银发在煤气灯的光线下几乎是透明的。他的目光从柏林身上移到Izz身上——不是打量,而是一种确认,确认她属于今晚,确认她值得那道门后面的所有东西。
      然后他微微侧身。
      “弥赛亚先生,伊兹女士,欢迎您的到来。”
      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每一个音节都妥帖得像一件定制衬衫。
      大厅的穹顶上绘着一幅油画,天光和云朵之间,诸神在饮酒。
      一盏穆拉诺玻璃吊灯从三十英尺的高处垂落,每一片花瓣都是手工吹制的,灯光从内部漫射出来,把整个空间染成了蜂蜜色。墙壁上挂着几幅画,柏林认出其中一幅是透纳的晚期作品——海与火搅在一起,像是世界末日前的狂欢。
      但真正让柏林停住脚步的,是那幅画下面的长案。
      案上摆着白瓷的兰花,每一株都盛开得恰到好处,没有一片叶子是歪的。瓷瓶是塞夫尔的,钴蓝色的釉面上描着金边,画的是牧神追逐仙女的故事。他微微侧头去看瓶底的标记,后的碎发随着这个动作轻轻晃动。
      Xelia的声音从身侧传过来,不高不低,刚好落在柏林一个人的耳朵里:“Xavi,已经跟您说过了吧?虽然让弥赛亚当挡箭牌的确不合常,但是你也明白的吧。”
      对柏林,她从来不直呼其名,她用“您”,听起来是尊称,实则是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不远也不近。
      到伦敦的当天,柏林才知道Xavi的条件是代替他陪同Xelia出席晚宴。
      柏林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还在那幅透纳上,海与火的交界处有一道裂痕,不知道是画家的笔触还是年久失修的龟裂。
      “受人之托 ,忠人之事罢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在震动。
      “嗬,早就听说弥赛亚先生最近常驻他国,现在一听果真如此。”
      Xelia的手还搭在他小臂上,指尖微凉。
      “不过,学习引进他国先进是好事……别坏了今天的目的才是重中之重。”她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袖子。动作很轻,像在提醒,又像在确认。
      她的侧脸在吊灯的蜂蜜色光晕里显得格外柔和,那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弧度,像被时间打磨过的瓷器边缘。她的睫毛垂了一下,又抬起来。
      柏林听着她的话中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大厅的另一头,几个男人正站在那里。
      其中一个人穿着深靛蓝色的西装,双排扣,戗驳领,口袋里露出一角叠成方塔形的白色亚麻手帕。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修剪得很干净,整个人站在那盏吊灯的正下方,像是故意选好了位置。
      他的目光落在这个方向,落在Xelia身上。
      柏林收回视线。
      他忽然有点想笑,但没有笑出来。他只是一动不动地僵硬站着,任Xelia挽着他的手臂,让那个人的目光像一盏过时的探照灯,扫过来又扫过去,扫过去又扫过来。
      “那个就是?”柏林问,声音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Xelia的嘴角动了一下。一种“你终于问对了问题”的微表情。
      “Hugo de la Roche。罗氏的小儿子。追了我三年。”她把“三年”两个字咬得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管家端着一个银托盘走过来。
      托盘上的香槟杯在灯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
      柏林拿起一只,Xelia也拿了一只,管家无声地退开,消失在墙壁的某个暗处。
      “所以,”柏林握着杯颈,没有喝,“我需要做什么?”
      Xelia轻轻举杯,朝那人抬了抬下巴。
      那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集中注意力的事。她看着杯中的气泡从底部升上来,一个一个地碎在表面。
      “你什么都不用做。你站在那里,就是最好的挡箭牌。”
      柏林晃了晃杯子,看着那些气泡在金色液体里上下翻涌。“弥赛亚这个姓氏,什么时候变成盾牌了?”
      Xelia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
      那目光不长,大概只有一两秒。但那两秒里,柏林在她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浅金色的头发被灯光染成了蜜色,长睫在眼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不出在想什么。
      “我们从出生起,便一直是”Xelia说着刻意靠近柏林,在脖颈处停下,侧扬起头,精心设计的笑容确保再任何角度呈现都是完美无缺的,“食物链的最顶端。”
      “这一点,永远不会轻易改变。”
      说完她喝了一口香槟,嘴唇碰在杯沿上,留下一点极淡的粉色。
      她挽着柏林的手臂,迈开步子,朝大厅深处走去。
      大厅里渐渐热闹起来。那些衣香鬓影的人影端着自己的剧本,在各自的位置上站定。
      柏林站在Xelia身侧,端着那杯几乎没怎么喝的香槟,感受着她的指尖嵌在他臂弯里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是“得体”与“亲密”之间那条极细的金线。
      Roche的目光像一盏忘了关的灯,一直在他们周围亮着。他没有走过来,没有搭讪,没有举杯致意。他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被精心折叠过的眼神,看着Xelia,看着Xelia挽着另一位男士的手,看着Xelia微微侧过头时紧致的下颌线条。
      “他还在看。”柏林低声说,嘴唇几乎不动。
      Xelia的笑容纹丝不动。“我知道。”她调整了一下手腕的角度,让不菲的钻石手链在灯光下折射出一小片碎光,“让他看。”
      柏林沉默了一瞬。“你到底打算晾他多久?”
      “晾到他学会把眼睛放在别处。”Xelia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知道什么是自己能得到的,什么又是自己绝对不能肖想的。”
      柏林想起Xavi发过来的邀请函。他当时以为只是陪Xelia吃顿饭,站在她旁边,当一个“有姓名”的摆设。
      现在他站在这里,臂弯里挽着一个人,对面站着一个人,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三个人钉在同一幅画框里。
      这是一场不用流血的对峙,她手里那杯香槟就是武器,他站在那里的姿势就是盾牌,Izz和Messiah——这个姓氏本身就是一颗已经出膛的子弹。
      “你和Xavi,”柏林偏过头看她,“是不是从小就这样?”
      Xelia的嘴角终于弯了一点。
      不是刻意伪装的名媛笑,是带着一点“你终于开窍了”的默契。
      “工作就好好做事,上赶的就好好玩弄。我打前锋,他断后。或者反过来。”她顿了顿,“这是大家都默认的生存法则。”
      柏林没有接话。
      他把那杯香槟端到唇边,抿了一口。气泡已经在杯子里待了太久,消了大半,只剩一层薄薄的酸涩留在舌根。
      他咽下去,喉结滚了一下,目光落在透纳那幅画上。海与火的交界处,那道裂痕在光线下显得更深了。
      “我只是来还人情的。”他说,“还完就结束了。”
      潜在话意,这不是我的生存法则。
      Xelia嗤笑的勾起嘴角。她的目光越过大厅,落在某扇落地窗外的夜色里。
      “你心里有人吗。”
      柏林没有否认。他只是看着那幅画,看着那道裂痕。
      Xelia没有再追问。
      她松开柏林的手臂,往前走了半步,转过身,正对他。
      吊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那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弧度照得像一幅被时间打磨过的瓷器。
      “那她,”Xelia问,“知道你今天晚上在替别的女人当盾牌吗?”
      柏林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像泪,会是他的眼泪吗……
      柏林在经过的侍者托盘上换了一杯新的。
      杯底磕在银盘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不知道吧。”Xelia一口饮尽杯中酒,“没有那个女人肯愿意自己的男人去陪同另一个女人。
      而且这样的晚宴,她没有来,甚至并不知晓的话,就代表我们本质就不是同样。
      而你,是我们这边的人。”她贴着闪耀钻石饰品的指甲轻轻点了点柏林的胸膛。
      镶着碎钻的指甲在灯光下折射出细密的光点,像一把迷你版的利器,隔着衬衫的布料,轻轻硌着他的皮肤。他没有退后。
      “你这边?”柏林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里没有疑问,没有反驳,只是把它们从嘴里过了一遍,像在品尝一颗味道不明的糖。
      Xelia收回手,指尖在空中划了一道很轻的弧线,落在自己的香槟杯杯沿上。钻石手链滑下去,露出一截白得过分的腕骨,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隐隐可见。
      “弥赛亚先生,您不会以为,这几年的这些碰头、晚宴、慈善夜,真的只是为了‘联络感情’吧?”
      柏林端着那杯已经快没气的香槟,看着气泡从杯底艰难地升上来,在表面碎成一层薄薄的沫。
      “弥赛亚先生,我们在接受无尚的权力地位的同时,命运早就被安排好了。
      经商,联姻……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更加壮大的家族势力。”Xelia笑了。笑声很轻,又短促,像一个人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不过Xavi说得对,弥赛亚家的人,要么精得像鬼,要么纯得像纸。
      您显然是后者。”
      “但您忘了一种。”
      Xelia挑起一边眉毛,弧度很小,小到相机拍摄不会有任何失态出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根本不会发现。“哦?”
      柏林放下杯子,杯底轻轻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还有一种,是装成纸的鬼。”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的微表情,又像一个人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哥说您最近学坏了。”她歪了歪头,发髻下方那朵奶白色的纱花跟着轻轻晃了一下,“看来是真的。”
      “因为-我的爱人不需要来这种场合,我也不会要他来这种无意义地方。”柏林肆意的挑起眉毛,勾起因为提到某人早已按耐不住的嘴角。
      他的目光越过Xelia的肩膀,落在那个仍然站在吊灯正下方的身影上。Hugo de la Roche还站在那里,目光还落在这个方向。
      “他被您晾得够久了。”柏林说。
      Xelia没有回头。“还差三分钟。”
      “什么?”
      “三分钟。”Xelia看了一眼手腕上那枚不怎么看得到表盘的钻表,“三分钟后,他会走过来。他会先跟您握手,自我介绍,然后转向我,问我‘这位是’。我会说‘这位是弥赛亚先生。我的……’说到‘我的’的时候,我会顿一下。他会在那一下停顿里把自己的呼吸憋回去。然后我会说‘朋友’。他的呼吸会放出来,但不会完全放松,因为‘朋友’这个词在这里的意思,比‘未婚夫’更让他难受。”
      柏林听着她这段精确到秒的剧本,沉默了很久。“您连他什么时候走过来都算好了?”
      Xelia收回目光,看着柏林,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被磨了很久、磨得又薄又利的光。“不算好,”她说,“怎么赢?”
      柏林没有反驳。他只是把杯子端起来,把那口已经没气的香槟喝完。气泡早就散尽了,只剩一层薄薄的酸涩,像一个人等了太久,等到最后已经不记得自己在等什么。
      “那您算没算到,”柏林放下杯子,“Xaiv今天晚上会不会找到人配合您?”
      Xelia歪着头看他。
      “从我们穿着相配的礼服,从您下车的那一刻起,我们站在这个位置,喝这杯香槟。您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替我告诉那个人,您不是一个人。”
      “当然……”
      她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放轻了,轻得像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秘密。
      “这也帮了弥赛亚先生您。”
      她抬眼狡黠的勾唇,“毕竟,21岁的我和24岁的您,逃避的东西,大概也有同一样吧。”
      联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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