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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记 ...

  •   北城夜幕降临,密码锁发出短促的电子音,咔哒轻响,门向内滑开半寸。
      陈知站在玄关,指尖还沾着冬夜北城的寒气,西装外套上沾了点细碎的雪沫子,一进门就被暖气化开,洇成一小片湿痕。
      他的住处是CBD核心区的大平层,落地窗望下去是灿若星辰的车流灯火,屋内大理石地砖泛着冷光。

      他没有开灯。

      窗外的霓虹夜色隔着玻璃漫进来,把空旷的屋子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屋内相当齐整,一丝不苟,跟没住人似的。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薰味,是吴瑶惯用的木质冷香,清冽,疏离。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白色信封,没有落款,没有封口,边缘挺括。
      陈知走过去,他抽出里面的A4纸,标题清晰:离婚协议书。

      末尾签着吴瑶的名字,笔锋利落,日期是今天。

      手机恰好在此时震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一行字:我在伦敦,协议内容你看过了,财产按婚前约定分,无争议。你签好字,律师会联系你。

      没有再见,没有抱歉,没有解释。

      陈知看着那张离婚协议,也没有意外,没有反应。更没有喜怒。
      本就是利益搭伙,资源互换,婚床中间隔着一条江,客气得像邻居。同框出镜比同床共枕多,逢场作戏比真心实意多。

      他的情绪只是因为老家旧友来电传达的一个消息。

      恰好碰上吴瑶和他的割席,倒显得他现在好似十分凄凉。
      他这些年已经得倒了自己年轻时想要的一切,他放弃的很多东西都不后悔,没有什么值得他停留。
      即使有,他也毫不犹豫的抛下了。

      一个人,一个脾气很好对他的强势专制百般包容的人。

      很多时候他都不想去想那个人,因为越想越容易全盘否定自己,这无异于拿一把刀凌迟自己。

      他缓缓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北城永不熄灭的夜景,灯火如星藏着人间烟火。
      他想起很多事,闭了闭眼。
      他今年才迈入四十岁的门槛,年轻,功成名就,拥有了旁人艳羡的一切。
      但他此刻却站在自己奋斗来的一切里,被恐惧和茫然攥住了心脏。
      这不是他想要的吗?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双眼睛,浅色的,温柔的。
      “小知,照顾好自己。”
      隐约记得是分开时那个人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窗外又开始下雪,细碎的雪花贴在玻璃上,很快融化。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手背上有湿意传来。

      他静坐了会,起身抬手,按开了客厅的主灯。

      刺眼的白光瞬间填满整个空间,照亮了每一件他买来的昂贵冰冷的家具。

      半晌,他跪坐下来,突然哽咽抽泣起来。
      断断续续的重复的念着几个字:“闻…竹…”

      第二天天还未亮,拎着一只简单的黑色登机箱,陈知坐上了前往江城的飞机。

      他很久没回江城。

      飞机落地时江城在下小雨,南方的湿冷裹着细雨扑面而来,和北城的干燥凛冽截然不同。
      他一路沉默打车到市医院,从进入医院到走进电梯到电梯层层上升他都是一个灵魂剥离的状态。
      问了指引台的护士,找到了肿瘤科的病房区。
      直至走到病房门口,灵魂才算是归了位。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灯光惨白。
      他停在那间虚掩的病房门外,指尖抖得有点握不住门把手。

      轻轻拨开一条缝。

      病床上的人瘦得脱了形,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闭着眼吸氧,曾经明亮柔软的眉眼,如今只剩被病痛磨碎的脆弱。
      只一眼,陈知浑身的血液就冻僵了。

      病床上的人像是有所感应,缓缓睁开眼,目光穿过门缝,落在他身上。
      他浅浅的温柔的朝他的方向扯了一下嘴角,似乎是想说什么。

      陈知猛地一下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恐惧,无措,慌乱,所有情绪在胸腔里炸开,搅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再往前一步,他可能会崩溃。
      所以出于自保本能,他转头就走,落荒而逃。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雨水打湿了头发,一时间竟不知道要去哪里。
      只知道此时此刻他必须离开那间病房,离开那双朝他望过来温柔的眼睛。
      他倏然想起江城郊外半山腰香火冷清的道观,于是拦了一辆出租,朝着那边去了。

      山风清冷,石阶湿滑。
      他一步步往上爬,心中既找不到问题,更找不到答案。

      道观很小,青烟袅袅,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道坐在殿前的门槛上,闭目养神。
      见陈知失魂落魄地站在殿前,没有上香,没有求签,也不说话,只是望着神像发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

      老道缓缓睁眼,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问姓名,没有问来由,只低声念了一段词,声音苍老,字字诛心。

      “尘世茫茫无尽,人生碌碌争先。阴阳陶镕几多年,哪个英雄到岸。空把光阴暗度,枉为豪气争权,临终只落得两空拳,只是令人悲叹可怜,可怜。”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地上,没有声音,伴随着轻微的颤抖,疼痛无声漫过他全身。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天色暗下,才浑浑噩噩转身下山。

      在山脚下的民宿办好入住,手机便疯狂震动起来。
      是旧友打来的,声音哽咽,只一句话,便将他彻底推入深渊:

      “闻竹走了,刚刚,没熬过去。”

      手机砸在地上,窗外雨还在下,风还在吹。
      陈知却再听不见任何声音,一时呆坐在民俗的床檐上。

      他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缓缓躺下,痛苦蜷缩,意识一点点沉入黑暗。

      意识沉落的最后一秒,他依稀又回忆起刚毕业的夏天。

      “我们去北城吧闻竹?”
      “江城不好吗,北城空气不太好吧。”
      “可是北城是首都啊,我们去闯一闯。”
      “我没什么雄心壮志,但是跟你一起生活的话,在哪都可以。”
      ……
      那个时候闻竹笑的十分温柔,闻竹总是照顾他体谅他,他后来再也没有遇到过像闻竹这样的爱人。

      意识重新回归的时候,陈知闻到了熟悉的回荡在空气里洗衣粉的清香,耳边是老式风扇轻轻转动的声音,窗外是盛夏聒噪的蝉鸣。

      他蓦然睁开眼。
      不是民宿房间,是一间陌生而熟悉的出租屋。

      身旁的床陷下去一小块,有人侧躺着,睡得安稳,黑发柔软,眉眼干净明亮,带着少年的温热气息,指尖轻轻搭在他的腰上。

      是年轻的健康的闻竹。

      陈知浑身一僵,缓缓转头。

      是梦吧?

      阳光透过旧窗帘的缝隙洒在那人脸上,温柔得不像话。

      陈知不敢动,希望这个梦可以做的长一点。

      直到看到那人睁眼,像以前一般,伸手过来揉他的头发。
      温润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含糊慵懒:“小知,你饿不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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