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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关于讨厌许航这件事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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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叫周晏。
很多人问过我,为什么一直这么喜欢晴天。我只是笑,什么也不说。
怀州坐南靠海,即便是晴天,空气里也弥漫着讨人厌的水汽。阳光越烈,湿气越重,闷闷地糊在皮肤上,像永远晾不干的衣服。
就好像在这里,永远等不到真正的晴天一样。
十四岁的我总在想,真正放晴的那一天,会是什么样子呢?
学校老旧的广播站线路接触不良,放出的歌总带着滋滋的电流杂音,像是从很远的年代飘过来。偶尔会放些歌,多是些青春励志的,但有很少的时候,会放《晴天》。
前奏的吉他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干净,像阴云缝隙里漏下的一线光。
我那时就一面跟着哼,一面用余光偷偷看教室另一边的少年。
现在想来,那时的场景已有些模糊了。只记得他笑起来时会牵起眼角那颗小痣,生动又张扬,恍若八月最好的晴天。
那之后,我便觉得,或许晴天也不错。
歌词唱到副歌部分,他刚好抬头。
“还要多久,我才能在你身边,等到放晴的那天,也许我会比较好一点——”
那年怀州的雨季实在太长,长到让人觉得,这么漫长的铺垫,总该换来一个特别晴朗的结局。
就像故事里写的。雨季的尽头一定是盛夏。
而盛夏,理所应当是所有美好事物发生的季节。
冰镇的汽水,悠长的蝉鸣,被晒得发烫的塑胶跑道。
以及,或许能勇敢一点、再靠近一点点的心。
——
怀州今日又下雨了。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自习课已经过去一半。窗外的雨势和入睡前没什么区别,仍是不知疲倦地下着。
“欸,周晏。”同桌阮怡捅了捅我手臂,“这题怎么写啊?”
她眼睛还粘在题上,只是头偏过来一些。
我看了眼,花了三秒让视线集中,顿了一下,抬手指了指两个点:“连线。找中点,作圆。”
她“哦”了一声,说了句谢谢你,继续和数学题相爱相杀去了。
我往桌洞里掏了掏,随手拿了本数学练习册开始做。
正和一道函数题较劲,思路忽的被一阵清亮的笑声打断。像夏日打开一罐摇晃过的汽水,“嗤”的一声,泡沫争先恐后往外冒。
不用看,又是许航。
如果非要给这个人找个比喻,那就是八月末的晴天——聒噪、张扬、锋芒毕露。
听着好像好词吧。可怀州八月的晴天,也恰巧最是闷热潮湿,最令人生厌。
就像许航这个人一样。
是的,我想,我大概是讨厌许航的。
我烦躁地掀起眼皮,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他的目光。
他正看着我,眼睛弯弯的,带着点还没来得及收住的笑意。
——真讨厌。
但其实抛开这些不谈,许航确实生了副好皮囊。他眼睛是弯的,微微往下垂,笑起来格外好看。皮肤白,眉毛往上扬,两边眼角下都有颗小痣。他低敛着眉看你时,你便觉着世界就在他眼里了。
我移开目光,不再看他。
但手中的笔,怎么也下不去了。
突然一个纸条砸到桌面上来,我愣了愣,打开。
是许航的字,潦潦草草的,像是随手扯了张草稿纸就写的:
“怎么了?”
就三个字。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然后回头。
他正趴在桌上,下巴抵着手臂,眼睛往上抬着看我。那个角度,睫毛显得很长,眼角的痣刚好露出来。
——像只等人投喂的某种动物。
我说:“没怎么。”
他眨眨眼:“那你刚才回头瞪我。”
“我没瞪你。”
“你有。”
“……”
幼稚鬼。
我把那张纸条小心的折好,塞进笔袋最里层。
没回头。
但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还在,像一小块晒在后颈上的阳光,不烫,但让人没法忽略。
阮怡在旁边捅我:“许航给你扔的什么?”
“没什——”
话没说完,又一张纸条拍到我桌上。
这次不是扔的,是直接从后面递过来的。我甚至能感觉到那只手在纸条另一端停留了一秒,然后才缩回去。
我低头看。
还是他的字,还是潦潦草草:
“生气了?”
我捏着那张纸条,忽然有点想笑。
但我没笑。我转过头,用那种自以为很凶的眼神看他。
他正趴在桌上,姿势都没变,下巴抵着手臂,眼睛往上抬着。见我回头,他眨了眨眼,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个弧度。
那个我画了十几遍都画不像的弧度。
“周晏。”他压低声音叫我,用那种只有前后桌能听见的音量,“你眉毛都皱成一团了。”
我瞪他:“我没有。”
“你有。”他说,“你现在还在皱。”
阮怡在旁边“噗”地笑出声。
我深吸一口气,转回去,把第二张纸条也折好,塞进笔袋。
一直到下课,那道目光才终于移开。我听见他在后面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拖出一声短促的响。然后是脚步声,往外走的。
我没回头。
但手里的笔,还是没动。
窗外雨小了一点。从噼里啪啦变成淅淅沥沥,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阮怡收完书包,探头看我:“走不走?”
“我等张沅春。”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别的,挥挥手走了。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说话声、脚步声、椅子的拖曳声,一点点远下去。到最后,只剩窗外的雨声,和头顶那盏还亮着的日光灯。
我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有人从后面走过来,在我旁边的位置坐下。
阮怡的位置。
我转过头。
“没走?”
我反问:“你怎么也没走?”
他想了想,说:“刚刚张琳琳找我。”
那双弯弯的眼睛看着我,眼角的痣刚好被灯光照到。
过了两秒,他说:“你刚才为什么瞪我?”
“我没瞪你。”
“你有。”他说,“你瞪了我两次。”
“……”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胳膊撑在桌上,凑近了一点。那个距离,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周晏,”他说,“讨厌我啊?”
我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直接到我忘了要否认。
他看着我的表情,嘴角慢慢弯起来。
“哦。”他说,“还真是。”
“不是——”
“那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
是什么?
我说不上来。
我讨厌他笑得太张扬。讨厌他坐在后面的时候,我总忍不住想回头。讨厌他把纸条扔过来的时候,我的心跳会快半拍。
但我没法说这些。
我只好说:“你好吵。”
他眨眨眼。
“我吵?”
“嗯。”
他想了想,忽然笑起来。不是平时那种张扬的笑,是那种很小声的、从喉咙里轻轻滚出来的笑。
“哦,好吧。”他说。
我看着他。
日光灯在他头顶亮着,把他眼睛照得很亮。
窗外还在下雨。
但这一刻,我忽然觉得,雨声好像没那么讨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