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方家浩劫落幕 浅水湾方家 ...
-
浅水湾方家老宅,浸在一片化不开的死寂里。
庭院里的榕树依旧苍劲,罗汉松修剪得齐整如初,却再衬不出半分往日豪门宅邸的矜贵气派。
老宅正屋内空气沉滞,像被一层厚重的阴霾死死裹住,方业林坐在餐桌主位,枯瘦嶙峋的手指紧紧攥着一张泛黄旧相框,相框里是十年前他六十大寿的合影。
彼时方家子孙满堂,妻子魏清殊还在世,方知懿、方知珩身姿笔挺地站在两侧,方怜霜沉静而立,方吟秋俏皮依偎在他肩头,方景彦也悄然跟在母亲温筵霜身后,一众孙辈眉眼明媚,蛋糕烛火融融,定格了方家最圆满热闹的光景。
可如今,物是人非。
方知懿长眠黄土,一抔冷土隔绝阴阳;方知珩深陷深切治疗室昏迷不醒,生死未卜;方吟秋则惊魂未定,满身伤痕;而亲手撕碎这一切安稳、酿成手足相残惨剧的,竟是他自幼纵容看着长大的长孙方景彦。
他这一生执掌方家半世纪基业,商场沉浮稳扎稳打,行事磊落从无亏欠,内地赈灾、助学修路、慈善义捐,从未落于人后,自问对得起先祖基业,对得起世间道义。
可偏偏天降横祸,至亲反目,家宅倾覆,落得这般支离破碎的下场。
到底是哪里做错了?
方业林苍老的脊背微微佝偻,一遍遍摩挲着相框边缘,胸腔里翻涌着无尽的悔恨与悲凉,浑浊的老泪无声滚落,砸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他愧对亡妻沈秀莲与魏清姝,愧对列祖列宗,更愧对这群惨遭劫难、命运坎坷的孙辈。
方怜霜自澳门镜湖医院匆匆赶回,一踏入老宅,便撞见爷爷独自枯坐落泪的模样。
弟弟妹妹身陷险境,她心底牵肠挂肚,恨不得即刻守在医院病床前,可方家经此浩劫,长辈早已方寸大乱,爷爷心神俱损更是无人宽慰。
身为方家长姐,她只能压下满心担忧,暂且留在老宅,陪着这位饱经沧桑的老人,守住这座摇摇欲坠的宅邸。
方怜霜抬眼望向客厅墙面,三幅黑白遗像静静悬挂,静默肃然。
前两幅是已然离世的大奶奶沈秀莲、奶奶魏清姝,眉眼温婉,笑意安然;另一幅是不久前骤然离世的弟弟方知懿,清隽眉眼间还带着少年未褪的意气。
目光落在方知懿遗像上时,方怜霜心头酸涩翻涌,在心里默默念道:“两位奶奶,知懿,你们安心离去。余下的风雨,我来扛。我一定会守好爷爷,守好方家,护好知珩、吟秋周全。”
片刻后,方怜霜转身走进厨房,亲自炖煮了一碗羊肚菌鸡汤,文火慢煨,暖意氤氲。
她端着汤缓步走到餐桌旁,轻轻放在方业林面前,抬手温柔抚上他微微颤抖的后背,声音轻如晚风,带着安抚的暖意。
方怜霜说:“爷爷,别再看了,先喝点汤垫垫身子。您一天未曾进食,再这般熬下去,身子会垮掉的。”
方业林缓缓抬眼,布满红血丝的眼眸里满是颓然与彷徨,可如今望见眼前乖巧懂事、始终沉稳撑家的长孙女,他心底紧绷的情绪防线轰然崩塌,再也压抑不住满心酸楚。
他紧紧握住方怜霜的手,滚烫的泪珠大颗坠落,哽咽出声:“怜霜,爷爷对不起你奶奶……更对不起吟秋……”
“我那天怎么能动手打她……你奶奶生前最疼吟秋,若是知晓,该有多恨我……吟秋心里,也一定怨极了我这个糊涂爷爷……”
方怜霜轻轻抽走他手中的相框,妥帖放到桌面上,柔声细语耐心宽慰:“爷爷言重了。吟秋性子柔软通透,怎么会真的记恨您?从小到大,您有多疼她,她心里清清楚楚。等她伤势痊愈回家,您好好跟她说几句贴心话,心结自然就解开了。”
方业林含泪颔首,浑浊的眼底满是期盼,只盼着孙辈平安归来,阖家尚能有一丝残缺的安稳。
不多时,老宅厚重的雕花大门被缓缓推开。
方毓明、徐卿颐带着方毓谦、温筵霜,一行人步履沉重,神色凝重地从车上走下,踏入庭院。
方怜霜见每个人眼里都覆着浓重的疲惫与哀伤,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愁绪,即刻迎上前,伸手扶住神色憔悴的母亲徐卿颐。
方怜霜急声问道:“妈妈,吟秋他们在医院情况怎么样了?”
徐卿颐双眼红肿,疲惫答道:“吟秋已经清醒过来,还需静养。知珩和司意依旧昏迷在深切治疗室里,生命体征暂且平稳,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来。你姑姑和你小婶在医院轮班守着,我们明天再过去替换。”
说罢,她转头看向主位颓然静坐的方业林,轻声问道:“爷爷今天状态如何?”
方怜霜低声轻叹:“爷爷整日以泪洗面,不肯进食。”
徐卿颐听后,缓步走到方业林身侧,手掌轻轻覆在他肩头,力道沉稳:“爸,您放宽心,孩子们都已脱离生命危险,定会慢慢康复。您务必保重自身身子,好好等着他们回家。”
方业林微微点头,喉头哽咽,再难说出只言片语。
徐卿颐瞥见桌上那碗早已微凉的鸡汤,转头朝厨房唤道:“萍姐,把老爷这碗汤拿去热一热,备好饭菜,大家落座用餐吧。”
后厨佣人萍姐应声应允,片刻后,满桌菜肴陆续端上餐桌,热气袅袅升腾,摆满整张红木长桌。
可偌大的方家老宅餐厅,没有人开口寒暄,没有人闲谈家事,唯有碗筷偶尔轻碰的细碎声响,沉闷又落寞。
往日阖家围坐、笑语满堂的温馨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历经浩劫后,满目疮痍的沉默与悲凉。
就在这时,长桌最末位,一直垂头沉默的温筵霜,忽然干涩着嗓音开口。
“萍姐,再取一只碗,盛一碗白饭过来。”
话音落下,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汇聚在她身上,带着疏离、鄙夷与冷漠。
萍姐迟疑片刻,还是皱着眉取来一只干净瓷碗,盛满热腾腾的白饭递了过去。
谁料温筵霜接过饭碗,并未摆在自己面前,反而轻轻放在身侧空无一人的座位前,随后便拿起公筷,夹了两只油爆虾、一块炸子鸡,细细码在碗边,像极了给归家之人备饭的模样。
做完这一切,她低头望着那碗孤零零的米饭,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温筵霜低声呢喃一句,悲戚又执拗:“景彦,吃饭了。”
这一声轻唤,像一根尖针,骤然刺破席间紧绷的气氛。
方毓明脸色铁青,死死盯着那碗凭空多出的饭菜,眼里翻涌着滔天怒火与极致鄙夷;方毓谦气得将手中碗筷重重拍在桌面,发出刺耳的碰撞声,满腔食欲就此消散殆尽;方怜霜闭了闭眼,轻轻摇头,心中只剩无尽的无奈与厌烦。
徐卿颐怔怔望着温筵霜故作悲戚的模样,强行压下怒意,神色淡漠地垂下眼帘,连多看一眼都觉得不堪。
良久,徐卿颐才缓缓开口:“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
温筵霜抬头看向她,泪水中藏着委屈与不服众人的尖锐:“我给我儿子添一碗饭,难道还要经过你的应允?”
听到这里,素来不掺和宅内纷争的方毓谦,此刻终于按捺不住。
方毓谦冷声说道:“你儿子在方家安稳吃住三十年,受方家照拂半生,最后又是如何回馈方家的?”
温筵霜满眼诧异:“小叔子,你怎么这么说话?景彦可是你亲侄子!”
方毓谦平日里温润的眉眼,在此刻覆满憎恶:“当年我父亲念你们母子身世可怜,顾及大哥颜面,破例将你们接入方家大门。大嫂心胸宽厚,待景彦视如己出,就连婚配都安排了世交之女任泉,我们一众长辈晚辈,更是从未刻意苛待过半分。”
“可你自幼在他耳边挑拨离间,纵容他的野心与嫉妒,酿成如今手足相残、家破人亡的大祸。这些龌龊心思,别以为我们所有人都看不透!”
方怜霜紧随其后淡淡开口,声音平缓清冷:“前些日子,你故意在爷爷面前搬弄是非,撺掇爷爷出面拆散吟秋与晋屹,无非是怕晋屹继续追查知懿车祸旧案,怕真相败露,牵连你儿子。温姨妈,我说的对吗?”
“方怜霜!你别给我血口喷人!”温筵霜拔高声调,神色慌乱又强装镇定。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最清楚。”方怜霜目光锐利如霜,直直锁住她慌乱的眼眸,“如今警方只是通报景彦中途被人劫走,生死未卜,尚无定论。你便急着在家中为他设饭祭拜,难不成你早就知晓,他早已殒命?从头到尾,你究竟知情多少幕后隐秘?”
哐当——
温筵霜被戳中心事,气急败坏地将碗筷狠狠摔落在地,瓷片碎裂,汤汁四溅,刺耳的声响划破满室沉寂。
她当即站起身,指着方怜霜尖声嘶吼道:“方怜霜!你欺人太甚!我不过是牵挂担忧我儿子,何错之有?你们方家上下,个个联合起来挤兑我,我本就是无辜受害者!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要受这般委屈?”
“你无辜?”徐卿颐清冽的嗓音陡然染上厉色,“我的知懿含冤离世,知珩昏迷不醒,吟秋身陷险境,就连司意都重伤垂危,全部是你儿子一手造成!你在灵堂演戏假悲,在家中挑拨离间,时至今日,竟还有脸为那个作恶多端的罪人摆饭!他也配吃方家一口米粮?”
“徐卿颐,你终于露出狭隘刻薄的真面目了!”温筵霜彻底失了分寸,转头又将矛头对准方毓谦,“小叔子,你还好意思说方家不偏心?知懿身为大房嫡子,排‘知’字辈理所应当,可二房毓慧的儿子知珩,不过是个外孙,也能冠方姓、入知字辈!”
“不过是因为当年成誉林婚前犯错,与司机的女儿生下叶承廉那个小野种!你们心中愧疚,便肆意偏袒一个外嫁女儿,纵容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外孙!凭什么我家景彦身为大房血脉,却只能沦为旁人眼中的外人,连正经字辈都排不上!”
“你不要在这里胡言乱语,牵扯旁人!”方毓谦勃然动怒,“方、叶三代世交,情同骨肉,承廉与知珩血脉相连,本就是一家人,岂容你随意诋毁?当年姐夫纵然有错,可承廉自幼无辜,被蒙蔽身世二十多年,已是可怜之人,你还要这般恶语伤人,简直荒谬!”
“我胡说?”温筵霜已然陷入癫狂,声嘶力竭,“当年本是我先与毓明相知相恋,先怀上景彦!就因为我没有徐家的显赫家世,便被你们硬生生夺走一切!害得我半生寄人篱下,害得我儿子一辈子抬不起头!他变成如今这样,全是你们方家偏心逼迫的!”
话音未落,她双目赤红地朝着徐卿颐扑了过去,十指尖利,几乎要抠进对方肩头皮肉。
“徐卿颐!都是你毁了我的一生,毁了我儿子的一生!活该你儿子短命!”
“放肆!”
方业林猛地一拍餐桌,震得整座餐厅都微微发颤,瞬间压下温筵霜的疯癫嘶吼。
“字辈是我排的,名字是我取的。当年卿颐心善大度,接纳你们母子进门,已是天大的恩德,我若再让景彦与嫡孙同列字辈,我有什么颜面面对亡妻,面对方家列祖列宗!”
“你终究只是心有不甘,执念富贵名分,纵容野心,才亲手养出这般丧尽天良的逆子!如今家宅遭难,你不知反省悔过,反倒一味怨天尤人,怪罪旁人!”
温筵霜依旧不肯罢休,对着方业林怒吼:“你就是偏心!从头到尾都未曾一碗水端平!”
听到这里,方毓明再也忍无可忍,三十年纵容,三十年隐忍,换来的却是祸及全家的劫难。
他上前用力扯开纠缠不休的温筵霜,再也不愿多看她一眼,抬手狠狠一巴掌甩了过去。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死寂的餐厅里回荡,格外刺耳。
温筵霜被打得偏过头,半边脸颊再度红肿,嘴角渗出血丝,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相伴三十年的男人。
方毓明的语气冷绝到没有一丝温度:“我纵容你三十年,忍了你三十年。从今日起,收拾你的东西,滚出方家!往后生死祸福,再与我方毓明,与方家再无瓜葛!”
“方毓明!你好狠的心!”温筵霜捂着脸,又怨又委屈,“你们方家上下,个个虚伪凉薄,没有一个好人!”
方怜霜却打断道:“你又有何资格评判旁人?”
方怜霜站起身,端起桌旁一碗尚冒着热气的浓汤,缓步走到温筵霜面前,居高临下地凝着她。
不等温筵霜反应,方怜霜抬手,将整碗滚烫的汤汁,顺着她头顶缓缓淋下。
滚烫的汤汁浸透发丝,顺着脸颊脖颈滑落,濡湿了昂贵的真丝衣衫,灼热的刺痛让温筵霜忍不住失声尖叫。
“啊——方怜霜,你疯了!你竟敢这么对我!”
方怜霜语气淡漠,不带一丝情绪:“你侮辱我母亲,侮辱我方家,心怀歹念,纵容逆子,早已不配踏入方家大门。你好歹也是长辈,却行事癫狂,言语恶毒,今日这一碗汤,算是给你的警醒。”
“从今往后,不要再出现在我们任何人面前,方家不欢迎你,也容不下你。”
说罢,方毓明转头对着门口佣人沉声吩咐:“陈叔,把人请出去。萍姐,把她房间所有物件收拾出来,尽数搬出老宅,不必再留余地。”
陈叔闻声立刻上前,面无表情地架起还在哭闹咒骂的温筵霜,径直拖出老宅。
刺耳的哭骂声渐渐远去,庭院终于恢复短暂的平静,可席间那份沉甸甸的压抑,却丝毫未减,反倒愈发浓重。
方毓明疲惫地坐下,拍了拍弟弟方毓谦的肩头,强压下满心烦躁:“都坐下吃饭吧,别因为无关之人乱了心神。”
方毓谦颔首落座,默默给身旁的徐卿颐夹了一筷菜品,低声宽慰:“大嫂,委屈你了,别往心里去。”
徐卿颐勉强扯出一抹疲惫的笑意,轻轻摇头,无言落座。
一餐午饭,众人味同嚼蜡,满心悲凉,无人再有半分胃口。
另一边,黄竹坑齐家庭院前的海面,静谧依旧。
齐述一独自坐在书房的窗前,眼里覆着一层淡淡的落寞,黑胶唱片机缓缓转动,舒缓悠扬的《No One Else Comes Close》旋律流淌在静谧的空间里,也将他所有复杂心绪尽数沉于心底,不与人言说。
自知晓身世隐秘后,他在人前依旧沉稳自持,仿佛未曾听闻那尘封多年的上一辈恩怨,可独处之时,心中的波澜却久久无法平息。
这份身世于他而言,从来都不是骤然炸响的惊雷,而是自幼便藏在心底、沉默多年的旧痕。
从他懂事起,母亲便隐晦地告诉过他,他并非齐松仁亲生,而他自己更是看得透彻——齐家上下,父亲、母亲、妹妹,皆是深浓如墨的深色瞳孔,唯独他,生着一双清浅通透的琥珀色眼眸。
这抹与生父一脉相承的瞳色,是他与生俱来的印记,也是他潜意识里,总觉得自己与这个家始终隔着一层薄纱的缘由。
他心里清清楚楚,这双眼睛不属于齐家,是来自那个素未谋面、抛下他母亲与尚在襁褓中自己的男人。
可他从未有过半分好奇,更不愿去深究生父是谁、当年为何狠心离去,因为自他有记忆起,齐松仁便是他唯一的父亲。
从小到大,齐松仁待他,甚至比对亲生女儿齐稚一还要纵容偏爱。
是齐松仁陪他蹒跚学步、教他为人处世,倾尽资源供他读书求学;是齐松仁在外公林日华的支持下,一手创立齐氏银行,带着全家从新加坡迁回香港,为他铺就安稳前路;是齐松仁支持他回港读大学、远赴国外进修,又托尽人脉送他进入律政司,成全他所有的理想与抱负。
记得当年,中学刚毕业的他受好友陆聿闻所托,执意要到澳门寻找彼时还在襁褓之中的欧阳海潮,是齐松仁动用渠道替他寻人、出资资助,事事妥帖周全。
这份沉甸甸、毫无保留的父爱,早已将那点血缘的空白填得满满当当。
于他而言,血缘从不是定义父子的标准,养育之恩、二十余年的相伴与扶持,才是刻在骨血里的羁绊。
即便此刻知晓生父是徐政元,齐述一的心底也仅有一瞬的错愕与震动,并无半分波澜,他不会怨、不会寻,更不会因一段从未参与过的过往,动摇对齐松仁的敬重与归属。
徐家的恩怨、上一辈的纠葛,于他而言,终究是旁人的故事。
可知晓身世的最初两日,他刻意避开妹妹齐稚一,减少碰面,不愿谈及半句相关话题。
齐稚一看在眼里,忧在心底。
她清楚哥哥看似温和内敛,实则心思深沉,这般独自隐忍,必定内心煎熬痛苦。她想上前宽慰,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几次走到书房门口,都欲言又止,终究转身离去。
直到这日傍晚,齐述一主动将齐稚一唤进书房。
昏黄的落地灯光晕柔和,衬得他眉眼温润依旧,他看着神色忐忑、眼眶微红的妹妹,心有不忍。
齐述一轻声说:“稚一,坐下。”
齐稚一乖乖在他对面落座,低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齐述一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淡然,不带半分怨怼:“徐家这件事,从今往后只有你和我知道,就此烂在肚子里,不必向爹地妈咪提及。”
齐稚一茫然抬头,眼里盛满不解与错愕。
齐述一眼光澄澈,语气笃定:“养育我长大的是爹地妈咪,于我而言,我只是齐松仁的儿子,是你的哥哥,与徐家,从头到尾都毫无干系。”
这番坦诚温和的话语,击溃了齐稚一强忍多日的防线,她再也忍不住,起身扑进齐述一怀里,愧疚与担忧一并交织在无助的哭声之中。
齐稚一哽咽着说:“哥,对不起……都怪我,如果不是我冲动多事,你也不会知道这些糟心事,更不会独自承受这么多委屈……”
齐述一轻轻抬手,温柔抚着她的长发,低头轻吻她的发顶,嗓音温和坚定,给足了她安稳的底气。
“傻瓜,这本就是上一辈的恩怨,与我们无关。你只要记住,我永远不会离开你,不会丢下这个家,更不会被过往的旧事困住。”
齐稚一听后,在齐述一怀中重重点了点头,兄妹二人敞开心扉,心结尽数解开,彼此心底的羁绊愈发深厚。
哭罢平复情绪,齐稚一抬起通红的眼眸,犹豫片刻后还是轻声开口:“哥,知珩哥和司意姐出事前一天,Irene特意问起过你和海潮的关系。我看得出来,她心里很在意你。”
齐述一闻言,目光轻轻落在桌上的那张唱片外壳上,眸色微沉,沉默不语,
齐稚一眼光锐利,一眼便看穿他心底的顾虑,忍不住直言问道:“你是不是因为徐晋屹,因为徐家这层牵扯,就打算刻意避开Irene,放弃她?”
“这是两码事。”齐述一偏过头,语气带着一丝的疏离,刻意掩饰心底的情愫。
齐稚一见他这般逃避,心头一急,语气不由得加重几分:“什么两码事!你明明心里在意她,却因为无关的恩怨刻意躲避?哥,是徐家欠你,不是你欠徐家!本就该是他们心怀愧疚,凭什么要你来隐忍退让?”
“你答应过我不再多事的。”齐述一无奈看向她。
“我不能看着你委屈自己!”齐稚一气呼呼地站起身,“你要是一直躲着Irene,才是真的对不起她,更对不起你自己。你不愿开口,那我这个做妹妹的替你去说清楚!”
说罢,齐稚一不等齐述一阻拦,转身便径直走出书房,留下齐述一独自静坐,眼里只剩疲惫与烦躁。
另一边,齐稚一回到自己卧室后,后背紧贴着门板,心意已决。
那日在养和医院,徐卿颐既然毫无顾忌地撕开掩藏多年的身世秘密,让哥哥独自背负所有压力,那么她也要让徐晋屹知晓真相,让他直面那个道貌岸然司法世家在体面之下所暗藏的深渊,更要让他也好好尝尝隐忍秘密的煎熬。
次日清晨,油麻地警署。
齐稚一径直驱车来到警署门口,熟门熟路走进重案组办公区,一眼便撞见迎面走来的徐晋屹。
徐晋屹胳膊伤势尚未痊愈,依旧缠着纱布,脸上还留着淡淡的擦伤,他眉头紧蹙,神色凝重,望见拦在前路的齐稚一,下意识便想侧身避开。
齐稚一快步上前,稳稳拦住他的去路,寸步不让。
徐晋屹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说道:“在医院闹得还不够,现在还要追到警署来?”
齐稚一抬眸直视着他,眼神毫不畏惧,带着几分凌厉:“徐政元的儿子是吧?看样子,你大姑还是比较疼你,把所有旧事都瞒着你,舍不得让你沾染半分不堪。”
徐晋屹神色一沉:“你到底想干什么?”
“既然她舍不得说,那就由我来告诉你。”齐稚一迎着他错愕的目光,靠近了一步,“你父亲徐政元,不止你一个儿子。我哥哥齐述一,和你同父异母,是你的亲哥哥。”
徐晋屹听后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满脸难以置信,只当她是无端造谣、故意挑拨。
齐稚一却不慌不忙,轻轻道出尘封的上一辈过往:“当年你父亲抛下身怀六甲的我母亲,一走了之,转头就娶了别人。后来我母亲改嫁给我父亲,隐瞒身孕,生下我哥哥。我不知道当年他为什么要狠心抛弃我母亲,可你们徐家,终究亏欠我母亲,更亏欠我哥哥。”
“我哥哥性子温和,选择隐忍,不愿牵扯旁人,甘愿把秘密烂在心里。可他独自承受煎熬痛苦,作为妹妹,我看不下去,他可以大度原谅,但我会永远替你们所有人记着这笔债。”
她看着徐晋屹煞白的脸色,和微微僵住的身形,暗暗知晓目的已然达到,最后冷冷撂下一句警告。
“还有,记住我的话。从今往后,离方吟秋远一点。有我哥哥在,你永远别想插手,更别想跟他争抢半分。”
说完,齐稚一不再多言,转身径直离去。
徐晋屹独自僵在原地,脑海一片空白,身世的惊雷、上一辈的恩怨、他最敬仰的父亲、素未谋面就离世了的母亲、同父异母的兄长、与方吟秋无疾而终的感情……
万千思绪交织缠绕,如同带刺的藤蔓将他卷入无尽的纷乱之中,死死地扼住了喉咙,也彻底蒙住了他的双眼。
徐晋屹回想起他与齐述一的初识,原是在庄严肃穆的法庭之上。
彼时,一桩未成年少女被奸/杀的惨案震动全香港,他作为全程追办案件的警务人员,以警方证人的身份出庭;而齐述一则是以律政司检控官的身份,站上控方席位,起诉那名犯下恶行的未成年凶手。
法庭之上,二人各司其职,却怀着同一份沉重的悲悯与愤怒,为那个无辜殒命的少女据理力争。
他亲眼见过齐述一身着律师袍、言辞锋利、逻辑缜密的模样,那份沉稳专业与骨子里的正义,让他由衷敬佩;而齐述一也欣赏他办案的果决与对受害者的共情,二人在庭审间隙短暂交谈,彼此都在心底给对方刻下了极好的印象。
往后方家接连出事,从知懿车祸疑云,到澄碧邨那场惊心动魄的营救,他们一路并肩合作,默契十足。
记得那晚,他们一同驱车赶往澄碧邨的途中,他与齐述一还曾一路交谈,彼此宽慰,都真心盼着方家兄妹能平安脱险。
他始终觉得,齐述一是坦荡可靠、值得深交的前辈,是能与自己并肩维护正义的同路人,可他从没想过,这位他素来敬重、暗自欣赏的律政司检控官,竟会是自己同父异母的亲哥哥。
他怔怔站在原地,脑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齐述一的模样。
那双冷调的琥珀色瞳孔,清冽、冷静,像极了他自己,也像极了父亲徐政元,更是徐家所有子女共有的特征。
从前他只当是世间巧合,以为只是恰好遇上一个与自己瞳色相近的人,心中还暗生几分莫名的亲近,直到此刻才猛然惊觉,原来从来都不是偶然。
那是血脉无声的烙印,是与生俱来、躲不开的羁绊,而这份羁绊,猝不及防地剖开他一直以来笃定的认知。
往日的敬佩、默契、好感,此刻全都蒙上了一层难堪又讽刺的阴霾,让他心口窒闷,几近窒息。
随之而来的,是更深一层的崩塌。
他出身司法世家,父亲徐政元身居廉政公署,一生以清正廉洁、端方自持示人,是他从小到大最敬重、最仰望的榜样。
而他自己,一毕业便投身警队,也是受父亲影响,笃信正义、规矩、体面。
可如今这桩旧事,像一道肮脏的裂痕,撕开了父亲完美端庄的外壳,他不敢相信,那个一辈子讲求原则、不容半点污点的男人,竟然也有这样一段不堪的过往,竟然也曾狠心抛下身怀六甲的女人,转身另娶、瞒天过海。
敬重与信仰轰然摇晃,失望、错愕、混乱一层层压下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压垮。
他不愿信,也不敢信。
他必须立刻找到大姑徐卿颐,当面问清楚,把所有被刻意掩埋的真相,一一摊开,弄个明白。
只是徐晋屹不知道的是,眼前的一切,只是过往埋下罪恶种子的开端,那片即将吞噬他的深渊,此刻正在暗中蛰伏、凝视着刚刚被真相无情撕裂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