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切尔斯星》坐馥道

11、第十一章 去往对岸

　　直到赛克的通讯器就响起天亮的定时，琳琅也几乎没睡着过，她踌躇再三，还是开口。

　　“赛克，你当时救我的时候，是不是说了一句话？”

　　赛克换上了一件崭新的夹克，脖子上围着一条稍大的丝巾，距离西部牛仔就差一顶宽檐高帽。他活动了下筋骨，想了一会，“哦，是有这么回事，我当时好像说的是‘居然有人类？’，老实讲，我当时被吓了一跳，就像是天下掉大奖了。”

　　琳琅的指甲缝里都是扣掉的痂，“掉大奖了？”

　　赛克翻箱倒柜找衣服，“嗯！你抓着我不放，我想不如把你卖了好了，后来嘛，你不哭不闹还要和我搭档，我就觉得卖了可太亏了！你多有意思呢，”赛克扯出两件衬衫，一件红的，一件绿的，丢到琳琅怀里，“没有你能穿的裤子，你凑合一下吧？今天经过隔离带，那草没准又会划破你的腿。”

　　赛克示意看她自己的膝盖，琳琅发现自己的膝盖上浮起很多粗条的疹子，惨不忍睹。

　　“我让彗星弄了点新伪装，你等我去拿一下。”赛克留下这句话，就关了门。

　　琳琅心里还在纳闷：他到底从哪堆垃圾里翻出了这些干净的衣服。

　　琳琅拿起绿色的衬衫当外套，盖住原来的短袖，剩下一件在腰上打了个结，遮了膝盖。

　　等她站起来想拿昨晚的牛皮纸袋时，赛克回来了。他走过来把纸袋丢到一边，递给琳琅一堆东西。

　　“这些贴脸上，这样你就不像个人了，就不用闷在帽子里啦。这个给你，是彗星给你做的通讯器。功能你自己慢慢琢磨，里面有低等居民区的身份标识，检查闸口少不了这个。另外……我仔细想了想，你还是叫琳琅吧，毕竟名字一样算不得什么，彗星查过了，叫琳琅的人又不是没有。”赛克把一个粉色的通讯器也递给琳琅。

　　“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我看你一晚上都没睡好，还在生我的气吗？不是吧——脾气真不小，”赛克嘟囔着倒了杯水递给她，还指了指他自己的眉间，“你这里的皱纹都跳出来了。”

　　琳琅把手上的东西先放了下来，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谢谢你。”她现在好像说不出别的话了。

　　她的心脏整晚都在跳，整晚都在担忧。她现在的处境太匆忙了。

　　她不怪赛克的临时起意，她说服了自己。这种手段是必须的，并且那个检查长也不是好人。她理解赛克的用心，最好的信任不是嘴上说我相信你，而是有共同秘密的人。

　　杀掉一个人——他们就是最好的共谋。

　　眼下，她必须快点熟悉现状，积攒能逃离的资本，还要时刻提防被科涅斯找到。

　　“没有想问的，我只想快点先熟悉这里。我昨晚是想了一些事情，不过想通了，我会尽力配合你的，你……会信守承诺的吧？”琳琅希望赛克回答“是”。

　　“当然，我世界第一信守诺言的人。”赛克好笑地看着她。

　　“快把这些东西贴上，嗯，这个是仿生肉球，这个是仿生额骨……”赛克催促着把东西递给她。

　　琳琅最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粘上去的六个肉球摇来晃去，额头上贴了一块鼓起来的骨头，逼真得像长出来的。她现在除了穿着正常，长相十分诡异。

　　“哇，丑得很别致。”赛克发出赞叹。

　　“这样真的和你们一样了吧？”琳琅捏着肉球问。

　　“和他们是一样了，和我不一样哦，我是独一份的英俊。”赛克撩撩自己的刘海。

　　琳琅抿嘴点点头。

　　“准备好了吗，今天可不是开玩笑了，”赛克的手放在门锁上，“这回我们真的是搭档了，如果一会遇见不认识的家伙和你说话，你就装听不见吧，白天的时候，这里吵得不行。”

　　“好。”

　　门打开时，就窜过一个身影，急匆匆地跑下楼，脚步声像某种大型兽类，咚咚直响，接着又是各种奇形怪状的人陆陆续续离开。

　　琳琅心里还是有些打鼓。

　　“去城区里工作的人不少，现在正是排队高峰期，小心点。”赛克走在琳琅前面，高高的身躯隔开了点距离，让她不被其他匆忙的人撞到。

　　“啊！对不起！”

　　琳琅还是被撞了个踉跄，一袭白色的床单在琳琅面前不停道歉。

　　“尤菲，你能看着点路吗？”赛克毫不客气地说，路过的人匆匆瞅了几眼就下楼。

　　琳琅对尤菲这个名字有印象，赛克说这是个爱跳楼的奇怪种族。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你别骂我，别骂我……”尤菲全身都被一张白色床单罩着，看不清样貌和肢体，床单下面露出一只粗壮结实的脚。声音稚嫩，一边道歉一边哭。

　　“走，别理她。”赛克翻了个白眼，拉着琳琅下楼。

　　琳琅来不及反应，转头回应了一句：“尤菲，我没事。”

　　尤菲的哭声愣了一下，身下的脚一跳一跳地下楼了。

　　“她和你有过节么？”琳琅回头瞥了一眼独自落在最后面的尤菲，那只脚似乎跳得很吃力。

　　“她大概和全楼的人都有过节吧，没人会喜欢半夜跳楼的家伙，更何况她实在是哭个不停。少和她说话，被缠上可不得了，啰嗦。”赛克跟着队伍在走。

　　淡淡的橘红晕染着天上的云，公寓楼里走出不少人，迎着天光往隔离带走，仿佛是一群动物在迁徙。琳琅默默观察着他们，弥补路上的无聊。

　　她的心揣揣不安，这是第一次她真正离开了科涅斯的身边。

　　“很紧张吗？”赛克走在她旁边，瞧见她又咬着下唇没松口。

　　“有点，毕竟是第一次真正接触这里。”琳琅诚实地说。

　　她和赛克走在队伍的最末，周围只有几个沉默不语，步履木讷的人。最后老远的是尤菲，她依旧跳得很辛苦，中途还不慎摔了一跤。

　　“没什么好担心的，有我在，事情就坏不了。”赛克轻松地笑了笑。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速度极快地塞到琳琅的衬衫里。

　　“组织上送的，AP-164，高能粒子束手枪，出弹的时候没什么声音。近距离可以轰掉一个鼻涕虫那么大的人，救都救不回来。不是最危险的时候不要用，只有三发子弹，有点后坐力。”赛克凑近她耳边，小声又快速地说。

　　琳琅先是一惊，隔着衬衫抓紧那把手枪，不动声色地塞到裤子兜里。

　　“一会检查不会出问题吗？”琳琅立刻想到这个。

　　“枪身涂了防X射线涂漆，扫不出来的。”

　　赛克很自信，还拍了拍自己的夹克，琳琅听到闷闷的声音，估计赛克自己身上也带着武器。

　　“我不太会用的……”

　　其实比起手枪，琳琅更想要一点冷兵器，比如小刀之类的，随时可以抽出来握住的武器，更让她有安全感。

　　“真是乱说，”赛克笑嘻嘻的，“昨晚你没动手吗？”

　　琳琅没理会赛克，只感觉口袋里的枪又开始烫了。

　　眼前坟墓一样林立的公寓楼渐渐从视野里退去，他们又来到河边，渡口上大家挤成一团。

　　“走，我们赶紧去检查。”赛克忽然抓住她的手臂往队伍更前的地方挤。

　　琳琅在推搡中看见不远处草丛上空悬停着一辆红蓝条纹的小型飞艇，应该是城市的管辖组织。几个穿制服的人对着地上交头接耳——

　　那里正是昨晚检查长倒下的地方。

　　“一群臭虫！不会排队吗！！”

　　检查闸口的人员挥舞着一把枪，枪口上方的红色激光点不停闪烁在面前拥挤的人群身上。

　　“我要，我要。”
　　“让我先，让我先。”
　　“先生好，先生好。”

　　不明的吵闹声此起彼伏，琳琅注意到前面有一颗肥胖的黑白条纹的头正痴痴地往前挤，嘴里一直念着“我要，我要。”

　　她没看错，是一只斑马的头，下半身大部分是人的模样，身上不规则地长着巴掌大的翅膀，活像没发育完全的马和鸟的结合体。

　　赛克站在她背后，双手抓住她的肩膀，努力和周围人撇开距离，还小心地不让自己的胸膛贴到她的背上。

　　“砰!”

　　突然的一声枪响。

　　最前面的马头直直倒下，后面有的人还不知死活一样往前挤，有的害怕地往后躲。

　　“排队！！你们这群废物！！听不懂吗！！！”

　　检查闸口-爆发出一声怒吼，检查员是一个背后长着残缺翅膀，脸上有一个硕大复眼的人，正举着枪疯狂警告。

　　混乱不堪的队伍里，慢慢分流出一排歪歪扭扭的长队。赛克带着琳琅挤到队伍中上部，被插队的人正要朝赛克破口大骂，赛克暴戾地对他狠狠撞了一下，那人便不敢再说话。还有一部分人接着往前挤，或者是随波逐流地排起队。

　　前方的复眼检查员站在机器闸口旁勃然大怒，催促着队伍赶紧过安全扫描；另一个检查员用力踹着还在往前挤的人。

　　“那些人，为什么不排队？”琳琅问的是那群痴痴呆呆往前挤的人。

　　“那群没什么智商，我们一般管他们叫空壳佬。”赛克连眼神都没给那边一个。

　　琳琅扭过头。一阵哀嚎回荡在水面上。

　　等到队伍排到她的时候，机器闸口附近已经躺了好几具尸体，有一个小女孩模样的类人嘴里还吐着蓝色的血沫。

　　远处的草丛里穿制服的人拨开人群，踩着地上的尸体过来，嫌恶地皱了下眉，似乎在心疼他的鞋。此时琳琅正站在扫描机器下。

　　“排查仔细点，最近很不太平。”

　　制服人员的眼睛朝琳琅身上瞥了一眼，又往后面的显示器上看，“长得真奇特。”他挥挥手，让她赶紧通过。

　　琳琅如释重负地放松脸部神经，拘起的肩膀落了下来。她刚在站在闸口，红色的射线从头扫到脚，整整五秒钟，她不敢喘气。

　　“走喽。”

　　赛克大摇大摆地经过闸口，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又看了一眼那些地上的尸体，有些已经开始腐败，她安静地别过了头。

　　河上停靠着一艘船，金属的船身没有漆上任何颜色。这让她想到了科涅斯用来困住她的房间，那里也毫无色彩。

　　等琳琅上了船，船在水面上飞驰冲破一道城市的幻影时，她才发现昨晚看到的河其实是一片海，一片巨大的海。船舱的周身激起道道浪花。

　　“你说这是条河？”琳琅问。

　　“哦，哈哈抱歉呢，我们叫习惯了。其实是片海，海上设置了城区的三维投影，在晚上的时候最逼真。”赛克说得轻巧，靠在栏杆上尽情享受吹拂的海风。

　　琳琅动动鼻子，久违地闻到了海水的味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还没等赛克回答，尤菲的声音从后面，微弱地插进对话：“因为、因为他们想捉弄我们，有些人会溺死在水里的。”

　　琳琅惊讶地转头，看到尤菲站在后面，白色的床单被海风勾勒出一个圆柱形。这不难想象，尤菲的身体是一根圆圆的肉柱，下面却是一只人类的脚，配上她稚嫩的声音尤为诡异。

　　“抱歉……我、我不礼貌了。”

　　尤菲的那只脚用力揪着光滑的地面，带着哭腔道歉完立即跳开，一瘸一扭地消失在人堆里。

　　“我好像还没说什么，她似乎太敏感了，”琳琅看着尤菲离开的背影，对赛克说，“其实她的话很少，一点也不啰嗦。”

　　“是吗？还不够啰嗦么，真奇怪。”

　　赛克无所谓地抠了抠那只受伤的耳朵，他贴了一块肉色的止血贴，不仔细看的话完全看不出来。

　　琳琅垂过眼，望着粼粼海面。

　　“听说来那么多人，是因为是鼻涕虫死了，真的。”
　　“太好了，他怎么死的，死的惨不惨？一定要死的很惨，我上次被揍得爬不起来。”
　　“听说死的只剩一件裤衩了。”
　　“天大的好事，那裤衩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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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围的人交头接耳，讨论死去的检查长。

　　“看来我们做了一件好事呢。”赛克悄悄说。

　　琳琅往前眺望，看到对岸的码头站着一架小型机甲，比看清女人的脸庞更快的是她的红头发。

　　赛克啧了一声。

　　“红头发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