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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八十二回 贾雨村邀功祸水东移 痴香菱蒙冤桃代李僵 桃花社散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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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社散后,潇湘馆的冷寂未消,薛家别业西跨院里,却平地起了风波。
香菱自那日在藕香榭见众人题咏,心内辗转,只恨自己口拙笔迟。夜里对灯,眼前仍是那瓶中反季桃花的凄艳影子,便悄悄寻了片纸,凭着往日所学,将心中所感,一字一句,斟酌着写了下来。
次日天色未明,香菱正欲将诗稿收起,不防夏金桂早起查房,一脚踏进门来。金桂眼尖,见香菱手中攥着纸片,神色慌张,心下顿生疑窦:“手里拿的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香菱忙要藏起,金桂一把夺过。她虽不识几个字,却认得那纸上密密麻麻,又见末尾画了朵歪斜桃花,登时柳眉倒竖:“好哇!弄这些纸片儿,是给哪个野汉子传情递信?”
香菱吓得脸色煞白:“奶奶明鉴!这是……这是前日诗社的题目,我胡乱学着写的,并无他意!”
“诗社?”金桂冷笑,将纸片掷在地上,“你也配提诗社?一个买来的奴才,倒学起千金小姐的做派!我看你是心野了,打量着攀上园子里那些凤凰,就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说罢,竟唤来贴身丫头:“去!把薛蟠叫来!让他看看,他这好妾侍如今有多大能耐!”
薛蟠昨夜在外吃酒,宿醉未醒,被人生拉硬拽起来,正没好气。进门见金桂哭闹,香菱跪地,地上扔着张画桃花的纸,酒气混着怒气一齐涌上:“大清早嚷什么!”
金桂扑上去哭诉:“我的爷!这香菱背着你弄些淫词艳曲,怕不是在外头有了相好!这家里,我竟是管不得了!”
薛蟠最恨“绿头巾”三字,又见纸上确有桃花,想起前几日香菱去大观园,心头疑云大起,也不问青红皂白,上前一脚踹在香菱肩头:“贱人!竟敢生外心!”
香菱痛彻心肺,哭道:“大爷!那真是诗社的题目……林姑娘、宝姑娘她们都作的……我若有半句虚言……!”
不容香菱分辨,薛蟠已是怒上加怒:“你还敢扯上林姑娘宝姑娘!她们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东西?”
抄起门闩便要打。
正闹得不可开交,外头小厮慌慌张张跑进来:“大爷!不好了!前街开绸缎庄的王掌柜,带着官差上门了!说……说您前几日打伤的那位客官,昨夜里咽了气!如今苦主告到衙门,要拿您偿命!”
薛蟠手中门闩落地,酒全醒了。他这才记起,三日前在酒楼,因与人争抢歌女,确曾失手将一外地客商打得头破血流。本以为花些银子便可了事,岂料竟出了人命!
金桂也慌了神。她隐约听薛蟠说过,那客商似是南边来的,专做宫廷供奉的织造生意,与内务府几个早年得势、如今却闲散了的老人儿走得颇近。如今朝廷格局有变,今上对太上皇当年过于恩宠的某些旧人旧事,颇有微词,正在逐一梳理。这命案若被有心人利用,与“逢迎旧例,交通内监”扯上关系,薛家便是灭顶之灾!
〔脂批:金桂所惧在此!“宫廷供奉”、“早年得势的老人儿”,字字牵涉天家旧事。薛家皇商身份,于此等风波中最是凶险。〕
她眼珠急转,目光落到瑟瑟发抖的香菱身上,一个毒计猛然浮上心头。
薛姨妈闻讯赶来时,薛蟠已被官差锁走。她哭得几乎晕厥,抓住金桂问:“到底怎么回事?蟠儿怎会又惹上人命?”
金桂扶她坐下,假意拭泪:“姨妈莫急。此事……说来也怪香菱惹的祸根。”
“香菱?”
“正是。”金桂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冷光,“我已托门路求了贾雨村贾大人。贾大人如今圣眷正隆,最懂这些新旧交替间的关节。他献了一计:让香菱‘承认’那死鬼客商早对她有非分之想,多次骚扰。如此,蟠儿便是为护妾清誉,激愤出手,属‘斗殴误杀’,可减等论罪!更紧要的是——将‘争风吃醋’的由头,从可能牵涉旧人的‘神秘清客’,转到一个已死的外地客商身上,便无人能再往深里追究了!”
薛姨妈浑身发冷:“可……这岂不将香菱的名声彻底毁了?”
“姨妈!”金桂声音陡然尖利,“是蟠儿的命要紧,还是这贱婢的名声要紧?她既惹出这等祸事,就该担着!何况……”
她凑近些,气息喷在薛姨妈耳边:“贾大人说了,只要将香菱送去‘问话’,把这事坐实成风流官司,他自有法子周旋。这叫弃车保帅!”
〔脂批:此计之毒,一石三鸟:救薛蟠、绝后患、献美人。金桂心思,何其阴狠!〕
薛姨妈眼前一黑。她虽知金桂话中多有不实,但薛蟠性命攸关,已乱了方寸。更想起前日去贾府,王夫人神色忧虑地提及,近日宫中元妃娘娘递出话来,让家里谨慎些,莫要与“那些早已恩养荣休的老祖宗们的事儿”沾惹。她心头突突乱跳,难道蟠儿打死的,真与太上皇时代的旧人旧势有关?
正说着,外头传话:贾雨村府上派人来接了。
香菱被两个粗使婆子架出来时,已哭得没了力气。她发髻散乱,肩上被薛蟠踹伤处疼得钻心。
薛姨妈追出来,见她一身素衣,形同囚犯,心如刀绞,扑上去抱住:“我的儿……是我薛家对不住你……”
香菱抬头,泪眼朦胧:“姨妈……我没事。只求姨妈……若有再见林姑娘之日,替我说一声……香菱……不配学诗。”
说罢,深深望了一眼东南方向——那是大观园的所在。
〔脂批:一望成诀。当日学诗潇湘,何等□□欢欣;今朝蒙冤远去,浑如秋蓬断梗。可叹!〕
贾府来人动作利落,将香菱塞进一乘青布小轿,匆匆离去。轿帘落下前,香菱看见夏金桂站在廊下,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
薛姨妈瘫坐在地,忽觉此情此景似曾相识——许多年前,薛家为了一桩要紧生意,似乎也曾这般舍弃过一个忠心的老仆。那时她年轻,只道是“不得已”,如今轮到自己亲手将人推入火坑,方知这“不得已”三字,字字滴血。
消息传到荣国府,王夫人惊得手中佛珠落地。她立刻去见贾政,话音发颤:“老爷……薛家……送走了香菱,给贾雨村……”
贾政正在书房,面前摊着一份从衙门抄来的邸报节略,上面有几句被墨笔淡淡勾过:“……谕令:各省织造、关差等,凡有前朝滥恩遗弊,当渐次厘清,以杜浮冒……”
他抬头,面沉如水:“告诉家里上下,从今日起,闭门谢客,约束子弟,尤其嘱咐宝玉,暂勿再去薛家。所有与薛家经济往来账目,命凤姐细细检点,该断的,悄悄断了。”
王夫人脸色惨白:“那……宝丫头的婚事……”
“糊涂!”贾政低喝,“元春在宫里尚且如履薄冰,你我还看不清风向?薛家如今是泥菩萨过江,避之唯恐不及!速去!”
〔脂批:政老此语,非止为薛家事发。盖元春之“冰”,早非一日。省亲时“默默叹息”“忍悲强笑”,已是兆端。今读来,字字皆血。〕
薛家别业西厢房宝钗正对窗刺绣。莺儿跌跌撞撞跑进来,未语泪先流:“姑娘……香菱……被奶奶送给贾大人了……说是为了救大爷……”
宝钗手一颤,银针扎破指尖,一滴血珠沁出,落在绣了一半的莲叶上,迅速洇开,像一道永难愈合的伤痕。
她缓缓放下绣绷,望向窗外。院中那几株残桃,经昨日冷雨,花瓣已落尽,只剩光秃秃的枯枝,倔强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
莺儿哭道:“外头还有传言,说……说宫里老太妃的娘家人,前几日也被申饬了,为的是在先皇末年,请托过几桩不该请托的事……”
宝钗闭上眼,良久,才极轻极轻地,道:“把昨儿舅母送来的那匣子官燕,找个妥当人,悄悄送去给香菱罢。”
莺儿一愣:“姑娘?”
“去罢。”宝钗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让莺儿感到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意。
她默默退下,回头见姑娘依然坐在窗前,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玉雕,周身萦绕着比窗外秋风更冷的孤寂。
〔脂批:宝钗之静,乃看透之静。金玉良缘,于家族存亡、天威难测之前,何其渺小。赠燕之举,是仁心,亦是诀别。其心中悲凉,恐更甚于黛。〕
(第八十二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