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耻的人》越夜雪

4、怎么像偷情 乔瑾瑜这次

　　乔瑾瑜这次坐林家成的车，很自然地把手放在了他的腰上，她没反应过来有什么不对。
　　她看着林家成的背，寡白的短袖上有一层小小短短的浮毛，凑近能闻到淡淡的肥皂香味，风一吹肥大的短袖鼓成气球，瘦弱的身躯在里面像一根撑衣服的棍子。
　　乔瑾瑜看着他轰隆隆热闹地随风摆的衣服，忽然有一种直觉，林家成心情不错。
　　昨天还要死要活的人，怎么又高兴了？
　　过了这个拐角就要到学校了，她拍了拍林家成的背。
　　“把我放下来吧。”
　　“还没到呢。”
　　到了还了得，她可不能让别人看见她和林家成在一块，他们一家都是那样的名声，她怎么能和这样的人搅和在一起。
　　可她要怎么和林家成说呢，直接说你风评不好我不想和你有关系？那是万万不可能的，她要这么说了林家成肯定很伤心，虽然说林家成伤不伤心和她有什么关系，可是……
　　乔瑾瑜可是不出个所以然来，她只是想像到林家成伤心的样子就有一点难过和烦躁，他昨天在天台泛红的眼眶，眼角划落的眼泪，难过的神情统统都往她脑子里钻，她怎么会这么顾及他的情绪呢。
　　乔瑾瑜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李宝珍。她背着淡黄色双肩书包，低着头，正从乔瑾瑜身后那条街往前走呢，马上就要过来了。
　　乔瑾瑜说：“我看到我同桌了，我要和她一起走，你先走吧。”
　　林家成不好说什么，停下让乔瑾瑜下了车。乔瑾瑜一下车就和林家成说拜拜，边说边用余光瞟着李宝珍的方向，她想让林家成赶紧离开这儿。
　　林家成却不慌不忙，他从车把手上取下塑料袋装着的包子和豆浆，递给乔瑾瑜。
　　“早餐买多了，给你吧。”
　　乔瑾瑜哪顾得上他的早餐，“我吃过了我不饿，你自己留着吃吧。”
　　林家成不动，固执地举着，大有乔瑾瑜不接他就不走的架势。
　　李宝珍没两步就要过来了，乔瑾瑜只好去接，越着急就越出错，塑料带提手缠在林家成手上拿不下来，她干脆两只手一起，一只手握着林家成的手，另一只手把塑料袋提手往下捋。
　　林家成的脸腾地一下变红了，连带着耳朵也红的透光，他低头盯着乔瑾瑜的手看，细白柔嫩的手像棉花一样包裹着他的手指，林家成睁着眼睛做梦，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大团温暖的棉花。
　　乔瑾瑜根本没心思关注林家成，她拿下来后推着林家成让他赶快走，林家成像丢了魂的木偶，听从乔瑾瑜的指令骑车走了。
　　林家成刚过拐角，李宝珍就走到了，乔瑾瑜叫住李宝珍。
　　“宝珍！”
　　李宝珍本来低着头往前走，听到声音一抬头，看到了乔瑾瑜，她原本呆滞的表情瞬间变成了微笑，只是笑意还没完全展开，又变成了困惑。
　　“你怎么了，感觉你有点喘。”
　　乔瑾瑜太害怕别人看到她和林家成一起，刚才紧张到心脏砰砰直跳，现在呼吸还是快的。
　　“啊......我，我膝盖摔伤了，走路走的有点累。”
　　李宝珍看着乔瑾瑜膝盖上包扎的纱布点点头，挽着乔瑾瑜的胳膊给她借力，扶着她向学校走去。
　　乔瑾瑜边走边在心里嘀咕，她和林家成在一起的时候这么怕人看见，怎么那么像......偷情。哎呀瞎想什么呢，她暗骂自己。
　　到教室门口，乔瑾瑜没直接进去，而是站在门口向教室里张望，林家成的座位和往常一样，空空如也，她悄悄松了口气。
　　李宝珍扶着乔瑾瑜坐到座位上，她问乔瑾瑜：“你怎么不请假在家休息两天。”
　　乔瑾瑜笑着回答：“我没什么事，小伤而已，自己也能走只是走的慢点，请假就落下进度了，往回补太麻烦。”
　　李宝珍嘴巴微微张开，圆圆的杏眼瞪大，露出惊讶的表情，“不愧是回回考第一的学霸，我要是受伤了肯定让我爸妈给我多请两天假，他们要是不给请我就和他们撒娇耍赖皮，把他们磨的耳朵起茧子。”
　　乔瑾瑜的笑容随着李宝珍的话越来越僵硬，她强咧着嘴角说：“我爸妈也非让我请两天假，说我的身体最要紧，但我还是觉得不请比较好，他们拗不过我。”
　　李宝珍嘿嘿一笑，双手冲着她朝上摊开，“不过幸好你没请假，我的物理作业还没写完呢，快拿来给我抄抄。”
　　乔瑾瑜把作业给了李宝珍，她喜欢有同学软磨硬泡要抄她的作业，更喜欢有同学拿着不会的题来问她，她每次给他们讲题都认真又细致，他们夸她聪明厉害的时候她特别有成就感。
　　离上课还有十来分钟，乔瑾瑜感觉肚子有点饿，她拿出林家成给的早餐想吃，看到李宝珍在一旁奋笔疾书，又感觉吃独食不太好，她把包子递过去，问李宝珍：“你吃吗？”
　　李宝珍忙着补作业，头都顾不上抬，她说：“我在家吃过了，我昨天晚上说我想吃外面卖的杂粮煎饼，我妈非说外面的不健康，要自己做给我吃，大早上起来给我摊了个煎饼，摊又摊不好，全是焦糊味，我还是更喜欢校门口那个阿姨做的。”
　　乔瑾瑜嫉妒到发疯，她的妈妈从来没有给她做过早餐，她每天要么不吃，要么啃冰箱里凉透的面包，就连平时吃饭也是爸爸和乔舒宇喜欢吃什么妈妈才做什么，李宝珍那么普通，像面袋里的面粉一样挑都挑不出来，凭什么她的父母会那么爱她，还有乔舒宇，她们身上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超越她的优点，她们有什么资格！
　　乔瑾瑜要做件惊天动地的蠢事，可她自己不这么认为，她和李宝珍说：“我也在家吃过了，我妈一大早起来和面擀面做的清汤面，特别好吃，我吃了好多现在还撑呢，这个早餐是特意给你带的，你要不吃我就先放着。”她在只有自己的战场里扳回一局。
　　李宝珍感觉莫名其妙，乔瑾瑜从来没给自己带过早餐，怎么突然对她这么好。但她转念一想，乔瑾瑜对人一直不错，昨天还和王可换书呢，这么善良的人给她带早餐有什么好奇怪的，人家都给她带饭了，她不能不领这个情。
　　“太谢谢你啦，正好我在家没吃饱，等我抄完作业我就吃。”
　　乔瑾瑜摸着又空又扁的肚子，把早餐放到了李宝珍的桌子上，忽然她感觉教室门口有一道视线直直注视着她，偏头看过去，门口却空无一人。
　　晚自习上，乔瑾瑜狠狠地把自己刚刚写下的答案划掉，她选了A,这道题应该选B的，这是基础题，不应该错，她拿笔尖扎了一下自己的手背，手背上留下深深的凹陷。
　　做下一道题时她脑子里蹦出一个念头，她想和自己打个赌，要是这道题选对了，化学竞赛她就能赢。
　　这道题不难，她很快做了出来，选C,她又重新验算了一遍，确认无误，她翻开答案，一道题接一道题细细往下找，答案是B。她第一反应是自己看串行了，又拿手指着核对了一遍，还是B,她返回去看题，发现因为印刷不清，她把三看成了八。
　　她死死攥着笔，指尖用力到发白，她不想写了，她想去天台抽根烟。
　　黑黝黝的天会吞噬一切，人类举着火把驱散黑暗吓退恐惧，乔瑾瑜手里夹着烟。
　　她站上天台边缘的台阶，是昨天林家成站的地方，她学着他的样子迈出一条腿，又马上收了回来。她抽完最后一口烟，向前伸平胳膊松开手，燃着火星的烟头自由落体。她转身跳下台阶，林家成幽灵般出现在她眼前。没由来的，她有一种做贼的窘迫。
　　经过一阵漫长的沉默，林家成先开了口，声音低沉，“我有一种直觉，你是绝对不会跳楼的人。”
　　乔瑾瑜愣了一下，又笑了起来，连肩膀都在抖，“我干嘛要跳，我才不会跳呢。”
　　“你来这里是来找我吗？”林家成问完后有些后悔，他太过直白了。
　　乔瑾瑜摇头，“心情不好，来散散心。我刚刚和自己打了个赌，结果赌输了，所以……我现在决定毁约。”她挑了挑眉，又接着说：“去他的吧！这个赌约只能有两种结果，要么我赢，要么作废。倒是你，你又来这里干嘛？你不会又要……”乔瑾瑜说着眉头拧成疙瘩，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你是在关心我吗？”林家成语气冰冷，一阵风吹过，乔瑾瑜打了个寒战，她察觉到林家成的情绪不对。
　　“你怎么了？我关心你不可以吗，我们是，是同学啊。”她本来想说朋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关心同学，所以把我给你的早饭给同学，对吗？还是说，你也嫌我脏。”林家成黑沉沉的眼睛盯着她，试图用愤怒掩盖委屈。
　　他看到了？那他会听到她说谎吗，乔瑾瑜心虚地不敢直视他，侧过头，眼神落在地上。
　　他已经给她找好了理由，她大可以说是因为同桌低血糖了才把早饭给她，可她没有，她什么都没说，林家成在心里给乔瑾瑜判了罪，她和其他人一样，认为他是婊子的儿子，她嫌他脏。
　　他本来应该像对待其他人一样，谁欺负他，他就凶狠地打回去骂回去，谁歧视他，他就把他们当成空气漠视他们的眼光，可面对她，他想把自己刨开给她看，脏的干净的都让她知道。
　　“我不脏，我妈妈也不脏，我妈妈做那个不是她自愿的，是被我爸逼迫的，我爸天天幻想着自己能成为画家，有人能买他的画然后一夜暴富，在他心里他是个艺术家，他觉得任何人任何东西都配不上他，世界上的俗物都在玷污他高尚的灵魂，他没干过任何工作，全靠强迫我妈挣那种钱养活他，我妈要是不干他就往死里打，他用着钱还嫌脏，到处骂我妈妈给他戴绿帽子，在他心里只有他是人，我，我妈，我姐都是他的工具！” 他第一次和人说这些话，说到最后死命咬着牙，眼睛通红，声音发颤。
　　他深吸口气压下哭腔，接着说：“我昨天没逗你，我跳楼真的是因为开心，我妈前天偷了钱跑了，她逃离这个地狱了，然后，然后我突然就不知道该怎么活了。我之前活着就一个念想，我要让妈妈和姐姐摆脱这个魔鬼，去年姐姐离家出走了，她走的时候说总有一天会回来找我，就在上个月我接到了她的电话，她说她现在在A城，有一份稳定的工作，生活的不错，接着妈妈也走了，忽然之间我的念想都实现了，我不知道我还能为了什么活着，所以就想到了跳楼。在我要坠落的那一刻你出现了，救世主一样从天而降，你救了我之后，我就不想再死了。所有人嫌弃我瞧不起我都无所谓，可唯独你不行，你能不能……别嫌我脏。”
　　林家成的语气近乎祈求，眼里满溢的泪在黑暗中像波光粼粼的湖水。
　　救世主，他说她是他的救世主，她是他的世界里最善良最无私，最强大，最值得被崇拜，最值得被爱的人。乔瑾瑜的灵魂在手摇爆米花机里翻腾碰撞膨大，最后轰隆隆地爆炸了。
　　她走到林家成面前，想象着神女爱世人的样子，用力拥抱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