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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起青萍 他看见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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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临昭早早让人备好了马车,王府冷冷清清的,唯有一个老管家喜笑颜开地迎上来。
“哎呦王爷,您可算回来了!屋子都给您收拾干净了,老奴这就去让膳房备膳......”
他上前就要行大礼,被谢临昭伸手扶起来。
“老胳膊老腿,少逞强。”
他淡淡道,却藏不住话里的关切。
荣叔咧开嘴笑了笑:“王爷折煞老奴了,这把身子骨,还能干好几个年头呢!”
谢临昭几不可见地勾了勾嘴角,解开外袍,荣叔熟练地接过去。
“让膳房别忙活,本王晚些用膳。”
荣叔一愣,脸上的笑意被担忧取代,又开始唠叨:“这怎么成!您这一路回来风餐露宿,肯定没吃上啥好的,瞧瞧这脸都瘦了!贤妃娘娘泉下有知,铁定要怪罪老奴没照顾好您了!”
谢临昭轻叹一声,露出一抹无奈的神色:“母妃若是泉下有知,第一件事便是谢你每年给她烧那么多银票子。”
他说着抬了抬手,示意荣叔不用跟着,随后就进了书房。
荣叔张了张口,终究是知晓他的脾性,也没硬来。
他目送着那道修长的身影消失,这才搓了搓手,往膳房传话去了——唉,还是先备着吧,万一王爷一会儿又饿了呢?
屋子里,谢临昭在原地站了片刻,仿佛在重新熟悉王府的气息。
他取出一支松针香点上,清冽的气息逐渐弥漫开来,像山间的松风般令人神思清明,也把从宫里带出来的沉香气味盖过去一些。
他没有急着处理北境战事的后续事务——尽管那些文书正堆在案头无声地催促,而是靠在软榻上,拿了本地方志,漫不经心地翻阅。
书页已经略有泛黄,边角也卷翘起来,不知何年何月到手的。
身后的窗户开了一条小缝,外头风声隐约可闻,伴随着书页的沙沙声,钩织出一副宁静的画卷。
这地方志倒是颇有意思,讲的是离京城不远的一处镇子,叫灵山镇。
谢临昭的目光微微一顿。
这灵山镇,他倒是有些印象。
十多年前他还年幼的时候,就听闻户部递了折子,说是那附近有条矿脉,要朝廷批经费去开采。
那会儿先帝就思量着边境早晚不太平,盔甲武器都耗铁,未雨绸缪总是好的,便朱笔一挥,允了。
于是,大雍的采矿队伍便大张旗鼓地在那儿安营扎寨。
他继续往后翻。
地方志载道,灵山镇因背靠灵山而得名,传闻山中多奇珍异兽,但人口少,当地的百姓就靠着打猎采药为生,和山里那些名不见经传的东西相安无事。
后来朝廷派人开采矿脉,镇子里的人富起来了,朝廷又为补偿采矿带来的影响,把镇民都迁去了另一处,这镇子也就冷清下来。
再往后翻,有一段字迹不同,吸引了谢临昭的注意。
那似乎是原镇民的亲笔,被修志的人直接收录了进去:
“......灵山深处,栖有神鸟,谓之青鸾。尾羽修长,日光之下可见五彩光华。每至黄昏,神鸟归巢,深谷清啼不绝于耳。然采矿之业深入,神鸟现世愈稀,近岁无人得见,亦有云:神鸟已去,不复返矣。”
谢临昭读到“尾羽修长”一句时,立刻想起了今日那只盘旋的玄鸟,也是如书里描写的这般。
他不自觉摩挲起书页上的字迹,思绪纷飞到了灵山深处,仿佛窥见了那层峦叠嶂与云雾缭绕之间,是那长安街遥遥相望过的鸟儿在翱翔。
他看不清它的面容,却莫名地坚信,它也在望着自己。
谢临昭循着声音迈开步子,踏在柔软的草地上,露水沾湿了靴面,步伐带动起脚边的野花,朝迷雾中的轻盈身影追去。
鸟儿不紧不慢,甚至像是在等待这个笨拙的男人。
可他越追,鸟儿飞得越快。每当他伸出手,以为可以触碰到那一抹玄色里藏着的流光溢彩时,却连残影都从指缝间溜走。
不知过去了多久,鸟儿振翅高飞,空山玉碎般的鸣叫穿透云雾,如仙乐绕梁,谢临昭只觉得又听见了长安街上的喧嚷。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似有一片轻飘飘的东西,在漫天的云雾里打了几个转,被一阵微风牵引着,宿命般地落在他指尖。
一片温热的,轻柔的,带着山风气息的——
玄鸟尾羽。
......
“王爷?”
叩门声轻轻响起。
谢临昭恍然惊醒。
入目不是略有刺目的日光,而是一片昏黄,先前点的香也早已燃尽,留下一捧香灰。
他躺在软榻上,窗外漆黑一片,竟是已入了夜。他分明记得自己看书时还是正午,后来......
后来发生了什么?
谢临昭皱起眉头——他觉浅,入睡也难,连晚上在寝殿都辗转难眠,更不会在软榻上就睡着。
“笃笃。”
叩门声又响了响,谢临昭闭了闭眼,抬手按压下眉心,嗓音低哑:“进。”
门被小心推开,荣叔端着烛台进来,见对方就这么躺在软榻上一副刚醒的样子,操心劲又上来了。
“我的王爷诶,您怎么就这么睡了,好歹喊老奴给您更衣不是?这秋日最容易着风寒......”
谢临昭没有应声,撑着身体坐起来,窗缝里钻进一阵风拂过他的肩膀,有什么东西滑落,他顿时眼神一凛——
一根鸟羽,飘落在他膝上,静静地躺着,在烛光映照下泛着幽暗的光,边缘处还有柔软的绒毛。
荣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顿时纳了闷:“嘿,这鸟羽哪儿来的?这么大一片,老奴从没在府里见过这样式儿的鸟!”
谢临昭捏起尾羽端详了片刻,那羽毛像是有感知一般,在他手中微微颤动。
良久,他低声开口:“荣叔,灵山镇......离京城多远?”
荣叔又是一愣,仔细想了想:“这...约莫得有三百里了,王爷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谢临昭望向窗外的浓浓夜色,手指无意识转动尾羽的根部。烛火映照在他的侧脸,也在他深如潭水的眸底落下点点光亮。
“......无事,传膳吧。”
荣叔欲言又止片刻,还是应了一声,退出门去。
谢临昭站在窗边没有动。
三百里。
若真是灵山神鸟......
——若真是今日那只。
它为何会长途跋涉飞来京城,又为何会落在他这摄政王府?
他想不出答案,转身走到桌案后的柜子前,按下一处不起眼的隔板,一块机关暗格就这样弹出来。
谢临昭的目光没有过多留恋,而是把尾羽放在中间,关上了暗格。
......
灵山。
暮色正浓,迷雾似乎散去了一些,为悄无声息掠过崖间的飞鸟让出一条路。
玄攸降落在神树不远处,空气中的金色光点因她的出现顿时散开,又很快聚拢起来,仿佛也在迎接。
身上的羽翼微乱,略有些翘起,玄攸回过头整理着翅膀,尾羽轻轻颤动,把一路上沾染的尘土抖落。
从京城到灵山,三百里不曾停歇,她实在是累坏了,脑海中偶尔闪回那个男人沉静的睡颜。
她动作一滞,皱了皱眉,摇摇头把这画面甩开。
神树依然安静地矗立,偶尔随着风落下叶片。
玄攸余光瞥见,羽尖晕开微光,像是天边晨曦被云层半遮半掩地笼罩,从玄色深处慢慢绽放开来,越来越盛,羽翼的轮廓开始模糊。
她身形一晃,出落成人形,长发披散在肩头,还带着些许微光,像是日头下的深潭泛着波澜。
玄攸熟练地蹲下将落叶埋好,先前缠着瓦那的阿葵瞧见她回来,兴高采烈地喊:“塔利亚!塔利亚!”
她耳朵动了动,转过身看去,身后背着的包袱鼓鼓囊囊,装着给族里孩子带的点心。
阿葵身后还跟着几个小青鸾,其中一个还没学会把羽毛完全收起来,脸上带着鸟形时特有的纹路。
她们一窝蜂围过来,叽叽喳喳地开口:
“塔利亚,瓦那说你下山捉雄性了!”
“雄性长什么样呀?”
“这些是给我们吃的吗?”
玄攸看着一张张充满了好奇的笑脸,清了清嗓子。
“先让我把东西放下。”
她努力摆出稳重的模样,把包袱往地上放好,解开结的刹那,神树四周的金色光点也聚拢来,似乎也好奇里面装了些什么——几包点心,一本泛黄的书册,一捆草药。
“这是迷心草。书里说,交/配的时候点一撮,再用上幻术,就能让雄性不知身在何方。”
玄攸说着,将草药往包裹深处塞了塞,防止年幼的孩子乱动,然后认真地把点心挨个分好,多给了最瘦的那个几块。
阿葵几人“哇”地一声,个个瞪大了眼睛,边吃边问:
“那你......那你用上迷心草了吗?效果好不好?”
玄攸微微一顿,然后笃定地回答:“用上了,效果很好。”
她又拿起那本书册:“书阁里找到的,《人类雄性图鉴》。”
这本册子很明显比迷心草更有吸引力,最年幼的女孩怯生生举手:“塔利亚,我能看看吗?”
玄攸大方地递过去,小青鸾们立刻围成一团,脑袋抵着脑袋,翻开了图鉴。
第一页,画着须发皆白的老者,旁边小字标注:“老年雄性,行动迟缓,体能低下,不宜选择。”
第二页,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跃然纸上,惹得孩子们发出小声的嫌弃,小字标注着:“中年雄性,体型臃肿,攻击性低,但易造成幼崽羸弱,非必要时慎选。”
第三页赫然是位英武的年轻将军,顿时引起一阵躁动,小字写着:“青壮雄性,相貌英俊,体力充沛,推荐。”
翻到第四页——
孩子们顿时安静下来,玄攸凑过去看,只见那是一个端坐高堂的男子,头戴玉冠,身穿蟒袍,眉目清冷,一如她记忆里的模样。
旁边的小字只惜字如金地评价了一句:“极难捕获,慎选。”
玄攸莫名思索起来,她只记得自己很容易就把他迷晕了,看来这图鉴说得也不全对。
她沉默之时,阿葵抬起头,其他孩子也齐刷刷地跟着。
“塔利亚,”阿葵眨了眨眼睛,“你抓的那个是什么样的?”
“好看。”玄攸斩钉截铁,毫不犹豫,“很好看。眼睛好看,鼻子好看,睡着的样子也好看——幼崽一定会很强壮。”
她认真回忆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叹息。
玄音不知何时站在那儿,望向女儿的眼神里无奈与心疼交织,还有一丝忍俊不禁。
阿葵几人连忙站起,乖乖地喊着“塔蒙”——这是对族长的尊称。
“母亲。”玄攸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我找到雄性了。”
玄音点点头,目光温和地掠过那个包袱,又看向女儿一本正经的表情。
“还顺利吗?”
“顺利。”玄攸干脆地答到,“我点了迷心草,用了幻术,他睡得很沉,我走的时候他还没醒。”
玄音闻言,嘴角小幅度抽了抽。
“别的......没做?”
“做了,”玄攸自信道,“我睡在他旁边。”
“......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来了。”
玄音难得沉默了。
半晌,她抬起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动作很轻很慢。
“没事。”她轻声说,“回来就好。”
瓦那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上前两步,拾起刚刚飘落下来的叶子,对着即将西沉的太阳查看。
这片叶子的纹路杂乱无章,瓦那无声地叹了口气:“塔利亚。”
玄攸闻言回头。
“你找的那个雄性...”
瓦那的声音沙哑:
“他看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