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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都是宿命 又是一个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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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半,老城区的天是被墨汁泼透的黑,连风都裹着墙角霉味,往人衣领里钻。巷口的路灯坏了三天,只剩个玻璃罩子晃悠,把爬山虎的影子扯成了满地乱爬的黑蛇。
甘岚的帆布包拍着胯骨,“居委会”的白字红底袖章在昏里泛着旧光。他刚把三楼的独居老太劝服去养老院,裤腿还沾着老太家狗蹭的灰,同学阿赵的电话就炸了过来,声音抖得像被猫爪子挠着喉咙:
“甘甘……甘岚!快来!我家大花猫叼了个东西回来,血乎拉的,像……像个手指头!”
“封建迷信。”
“你……你难道就不感觉,最近老城区有点怪吗?”
“……”
“甘岚,这里……这里闹鬼了啊!”
“阿赵。”甘岚的声音难得正经了点。
“啊?”
“你叫什么?今年几岁?还记不记得自己是那个学校的?”
“……”阿赵懵了,“你问这些干嘛?”
“我想验证验证你脑子是否正常,”甘岚翻了个白眼,“不信马列信鬼神。”
“喂喂甘岚,是是……是真的啊……”
“嘟——”甘岚挂了电话。
耳边终于清净了。
与此同时,愤怒的阿赵一气之下,把手机砸向地板,却在松手的那一刻又急忙抓住了手机。
他极为小心的把手机放到了茶几上,憋屈地骂了一句:
“根深蒂固!!!”
话说,这老城区的邪性是从西部的废弃纺织厂那头开始的——上周张阿姨晒的寿衣被剪成了碎条,前天巷尾的李大爷说看见墙根站着个穿中山装的人,转头就没了。
甘岚是居委会的大学生志愿者,管过偷鸡摸狗的小贼,劝过跳广场舞的泼妇,不信什么牛鬼蛇神,但防着点装神弄鬼的家伙总没错。
他走了过去,不禁咂舌,这铁门锈得能刮下渣,推开门的“吱呀”声极其刺耳,厂房里的霉味混着一股甜腥气,像放坏了的桃子。甘岚的手电筒扫过满地的棉纱,照见墙角蜷着个东西——阿赵家的大花,脖子拧成了个诡异的角度,眼睛瞪得溜圆。
甘岚皱眉,刚要蹲下去,手电筒突然灭了。
不是没电的暗,是被什么东西捂住的黑。他能闻到身后的冷味,像冰窖里飘出来的,带着铁锈气。
回头一看,身后却什么都没有。
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但甘岚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前方,有着他要的东西。
他只得先将大花的尸首抱起,站起身加快了脚步。
不知是不是错觉,后方总会传来若有若无的脚步声。声音很轻,不仔细听很难听见。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声音时而离他很远,时而又离他很近,像……就在脚边。
甘大居委会看似正经,实则在背地里看过不少“口水书”。
还冠冕堂皇的说,他是在适应当代年轻人的生活方式。
阿赵不知为此骂过他多少遍“死鸭子嘴硬”。
所以,甘岚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万万不能回头!
不能回头……不能回头,啊呸!
甘岚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他是谁啊,居委会大学生志愿者,坚守无神论的唯物主义者!!!
怎么能把小说电视剧里的东西当真?
改邪归正的甘岚微微眯眼,快速转身。
他僵住了。
是一个小孩子,还是十岁左右的小女孩。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你怀里那个,是猫猫吗?”小女孩好奇的盯着甘岚抱着的大花,率先出了口。
“是的,但它死了。”甘岚垂下眼,他在试探这小女孩是否知道大花的死因。
“他真可怜,”小丫头从甘岚的怀中抱出了大花,“不过没事,我会救活他的。”
甘岚被孩子这单纯又诡异的话语激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到底是人是鬼?”话刚出口,甘岚便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该死,他怎么会问出这样愚蠢的话……这世上哪有鬼。
小女孩却眨了眨眼,声音中带着纯真:“我不是鬼,但这里有很多鬼。”
“胡说。”
她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你冤枉人,我没瞎说!这里的鬼可多着呢。你看,那个穿蓝布衫的老奶奶,正蹲在楼梯角数硬币呢。还有那个小弟弟,总喜欢躲在门后拽人的衣角。”
甘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却什么也没看到。
“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来这,这里不是小孩子该来的地方。”
“我叫初初,初一的初,至于为什么来这里……我迷路了。”
原来是迷路的小孩,甘岚紧皱的眉头舒展了些,作为居委会的成员,他有义务帮走丢的孩子找回回家的路。
他拉起初初的小手:“你家在哪儿,我带你去找。”
这孩子太古怪了,连手和其他小孩的不一样,触感冰凉,像没有体温的死物。
“是我多想了。”甘岚对自己说。
“我家啊,在九幽之地。我家那边很好,比这里要好太多了……这里太黑了。”初初没有意识到甘岚的不对劲,自顾自的说。
“你说有没有可能,是因为我们正处在一个大房子里,所以才会很黑。”
“不是,我说的不是这种‘黑’,是那种‘黑’!就是……就是表示很不舒服的意思!”
小姑娘有些着急,松开甘岚的手开始比划。
“是‘压抑’吗?”甘岚轻声问道。
“对,就是压抑!”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词语,小女孩眉眼微微弯起,“这里很压抑,很不舒服。这里的鬼看起来也过得不开心。在我们那儿,他们过得可开心啦,我还经常找他们一起玩呢!”
甘岚“嗯”了一声,显然没有把小丫头的话放在心上。
他正快速地在手机的百度网站上打出四个字——
九幽之地
按下搜索键的那一刻,甘岚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废弃纺织厂的网速有些慢,象征“加载中”的小圆圈转了好久才停下。
——「让孙悟空都害怕的“九幽之地”在哪?为啥仙佛都避而不谈」
——「九幽之地到底有多可怕?聊一聊神话里的幽冥世界」
——「在十八层地狱之下的九幽地狱有多可怕」
——「神话传说中的四大禁地,最后一个神仙也不敢前往」
……
“……”
他又锲而不舍地点进了“文心”,
一串串黑字跳到屏幕上的那片洁白,像趴在白面包上的蚂蚁。
你问的“九幽之地”是神话里最恐怖的绝境,比十八层地狱还深,是三界中极阴的终极禁区。在道教神话中,它位于地底最深处,对应“九重天”之极,比佛教的十八层地狱更幽深,是宇宙的终极阴极………………想深入了解九幽之地的禁忌传说吗??《九幽十大恐怖传说》?整理了刑天封印、弱水吞噬等禁忌故事,帮你快速get神话精髓~
甘岚面无表情地关掉了手机。
手机发出的那一小块荧光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来到了纺织厂的深处。
甘岚不得不重新打开了刚刚关上的手机,他蹲下身子,与初初平视。
“小妹妹,哥哥暂时还没有找到你说的‘九幽之地’。要不哥哥先带你去居委会,我们明天再回家?”
小姑娘歪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甘岚有些哭笑不得,这小丫头不会把他当成人贩子了吧。
后来,他才知道,是自己想多了。
小女孩伸出手指向纺织厂的更深处:“可是哥哥,我的家,就在那啊。”
—— ——
几秒钟,甘岚压住了心中的涛波亥浪。
他努力维持住面上的平静。
“小孩,你确定,你的家在那儿?”
“嗯嗯,我也是看到那扇门才发现的。我就是从那个房间里出来的。”
甘岚顺着她的目光走过去,是纺织厂的储物室。此时门半掩着,那原来挂在门拴上的早以生锈的大锁不翼而飞,格外沉寂,诡异。
屋里,隐约可以看到一条金色的闪电,但比起闪电,甘岚觉得他更像扭曲的符文。
“你们这个世界真怪,”小丫头喃喃道,“从研究中显示,这里是一个普通鬼魂无法生存的荒芜之地,但为什么这里会有这么多鬼?”
初初摇了摇头:“我回去得和我师父顾年谈谈。”
甘岚无语地看着初初神经兮兮地走向储物室,心里却也有些畏惧。
他虽然从前是个唯物主义者,但也不是什么老顽固,事情都呈现出这样的局面了,再不谨慎,就是傻。
他摇了摇头,也抬脚跟了上去。
初初则是一惊,
“等等,别,别,你别进去啊!”
“你可以进去,我为什么不能?”甘岚听着这没头没脑的话,微微偏头。
“你……你就是不能进去,你进去了,就回不来了!”
甘岚顿了一下,很老实的停住了脚步。
但随即,一阵如同也兽一般的嘶吼传来,甘岚回头,只看到几个速度极快的虚影,逐渐变大。
他微微一愣。
初初却惊恐地望向甘岚:“你能看到鬼了!”
“怎么了?”通过多年的小说经验,甘岚心中已经对鬼魂有了一些猜测:
不如他能看到鬼魂那事,会不会是因为鬼的实力变强,就可以凝出实体?
又是一阵嘶吼,甘岚知道,时间容不得他再思考。
他看向还不及他腿高的初初:小女孩的神情有些恍惚,嘴中不断喊着“不可能不可能”。
甘岚心一横,拎起精神失常的初初,跨入了“闪电”。
他在赌……
金色“闪电”,冒着黑雾,走进去却没有任何不适。
咚咚咚,嚯嚯嚯。
“他们也来了!”初初一哆嗦,精神终于恢复了正常。
“他们,难道是你说的那些鬼魂?”
初初害怕的点头。
甘岚抬眸望去,感叹了一句:
“长得还挺人模人样的嘛,比我想象中的好看。”
但随即,他便笑不出来了,一只鬼向他挥出了利爪!
甘岚瞳孔皱缩,堪堪躲过一击,
不是大哥,夸你们一句,咋还急上眼了???
幽狱界,山脚,拂晓
幽狱界的拂晓从不是温柔的。
铅灰色的天幕像块陈旧的破布,被山巅的罡风扯得七零八落,漏下几缕昏沉的光,勉强在山脚的碎石8滩上描出轮廓。滩上的碎石泛着铁锈般的暗红,是这方地界千万年里流淌过的血与怨凝出的底色。
白衣女人就站在这样的底色里,看着天际忽闪忽闪的金色闪电。
从第一缕闪电划破天空到现在,已经过了数个小时,雨没下来,风没变大,可那闪电却像被按下了循环键,非但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来越亮,越来越长。起初只是天际边转瞬即逝的金丝,现在却能在云层里蜿蜒数秒,把整片天空照得惨白,连地上的草叶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
白衣女人却并没有为此感到惊讶,因为她知道:这不是闪电。
“初初那丫头,怎么还没回来?”
白衣女人喃喃:”莫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女人叹了一口气,已经想到了最坏的结局。
她很想冲入“闪电”,把丫头救回来。
可是,她不能。
“闪电”,通往着一个未知的世界,她是门主,守界人不能没有门主。
从一开始,白衣女人就不想让初初去那未知的世界。
可她知道,就算初初不去,也会有别人去,
因为,这必须有人去探索。
她不想失去初初,但这并不代表她想失去其他人。
唉……都是宿命。
突然,“闪电”发出刺目的金光,女人僵住了,她“朝思暮想”的初初,正被一个人类拎着后领,在一众鬼魂的拥(追)护(杀)下,狼狈不堪地逃了出来。
“顾……顾顾,顾年,救我!”被拎着的小孩丝毫不在意任何形象,没有顾忌地大喊。
顾年:……
“唔唔,顾年,顾年师父,救我,救我……”
顾年回过神来,将手一挥,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刚才还虎虎生威的鬼魂们立刻瑟瑟发抖,缩成一团。
甘岚感觉,身上的那股凉意消失了,他停止了奔跑,大口喘气。
好一群欺软怕硬的恶鬼!!!
冷若冰霜的白衣女人顾年走了过来。
她看了看甘岚,又看了看几只冤魂,声音冷得能淬出冰:
“他们是哪来的?”
初初:“这……这……”
甘岚意识到了不对劲,他干咳两声:“我知道,这不是我该来的地方,我先……”
“走了”二字还没出口,甘岚便发现,自己走不进闪电了!
他不死心的又试了一次,被弹了出来。
“闪电”抖了两下,仿佛是在表示自己的愤怒之情。
甘岚:……
他用探究的眼神望向师徒二人。
初初依旧天真无邪地回望着他,顾年则不自在的别开了脸。
甘岚心里大概明白了初初口中“去了就回不来”的意思。
但他神色如常,仿佛那个有可能永远回不了家的人不是他一样。
甘岚感觉自己像一个丧失了感情的冷血动物。
他苦笑一声,道:“没关系,闪电这事,改天再谈吧。”
这一句话,给了双方一个台阶。
顾年看着甘岚远去的背影,心中有些歉意。
他虽看似冷若冰霜,但到底是个多愁善感的女人。
她微微屈身,朝着甘岚离开的方向行去标准的一礼。
挺好的一个年轻人啊,但终究逃不过宿命。
“道友莫怪,并非小女见死不救,无情无义”顾年轻声说,语气里透露着怜悯与歉意,也藏着深深的自嘲,“只是棋子入了棋盘,哪有能拿出来的道理,以小女的身份,也无能为力。”
“况且……”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恐怕小女,也不过是个运气好点,实力强点的棋子罢了。”
她知道,她生在幽狱界,就是这盘棋里的棋子。区别只在于,别人是任人摆布的小卒,而她,是能在棋盘上多走几步的车。
他们注定是棋子,注定只能一生行走在这棋盘……但总有人不肯就这样度过一生,妄想着跳出这棋盘!
猫子那张带着癫狂笑意的脸似乎在顾年眼前一闪而过。
“罢了,想他干嘛。”
风又起了,卷着碎石沙沙作响。顾年望向那渐渐远去的身影,眼神里染上了一丝极淡的共情之色。
幽狱界的规则,从来都是吃人的。幽主制定了这盘棋的规则,在这里,强者可以肆意践踏弱者,杀人无需理由,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他们都是被宿命绑在棋盘上的棋子,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来自未知世界的人,这是九幽之地,亦或是棋盘;这里没有法律,规则全由幽主货强大的人类势力定制;这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是一个把你杀了都不会受到任何谴责的地方。
但不论如何,祝你好运。可在这九幽之地,好运从来都是奢侈品……
都是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