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迈出了九十九步》》事事难不到

2、 以后放学也一起走

　　周五的放学铃声总是带着某种解脱的意味，但对于江暮来说，今天的铃声更像是倒计时的结束。

　　校门那扇沉重的铁栏杆缓缓向两侧滑开，人群如潮水般涌出，喧闹声、呼喊声瞬间淹没了校园的宁静。

　　然而，当江暮的身影出现在校门口时，周围的嘈杂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她一眼就看到了停在路边的那辆黑色轿车，以及车窗后赵媛那双似乎已经燃烧了许久的眼睛。

　　那目光穿过熙攘的人群，精准地锁定在江暮身上，带着一种不容逃避的炽热与审视。

　　江暮的脚步不由得一顿，抓着书包背带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喉咙发干，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在傍晚微凉的风中显得格外刺骨。

　　她深吸一口气，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车子。拉开车门坐进后座的那一刻，她感觉像是把自己送进了一个密闭的牢笼。

　　“上车回家吧。”赵媛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她侧过头，脸上挂着那种江暮再熟悉不过的笑容——那是暴风雨来临前虚假的岁月静好，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前最后的宁静。

　　江暮低着头，小声应了一句：“嗯。”她将身体尽量缩向车门一侧，试图拉开与前座那个“风暴中心”的距离。

　　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城市的霓虹灯在车窗外飞速倒退，化作一道道模糊的光影。

　　车厢内的空气却越来越稀薄，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在一个红绿灯路口，赵媛踩下刹车，车子稳稳停下。她通过后视镜，目光如炬地盯着后座的江暮。

　　“月考成绩出来了吧？”赵媛的声音依旧温和，但江暮知道，这温和的表象下隐藏着什么，“考得咋样？”

　　江暮的心跳陡然加速，她将目光移向窗外，假装欣赏着那些透过车玻璃变得有些扭曲和暗淡的街景，试图掩饰自己的慌乱。

　　“出来了。考得……还行。”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明显的底气不足。

　　“还行？”赵媛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中多了一丝探究，“总成绩呢？有年级排名吗？”

　　江暮感到后背一阵发凉，她知道躲不过去了。她咬了咬下唇，声音颤抖着报出了那个数字，“年级排名二十二。”她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全身的勇气，“总分518.5。”

　　车厢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原本平稳的车子突然被猛地向右一打方向，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车子硬生生地停靠在了路边的应急车道上。

　　赵媛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驾驶座上，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江暮从后视镜里看到赵媛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那双原本炽热的眼睛此刻充满了失望与压抑的怒火。

　　那眼神像是一把冰冷的刀，无声地切割着江暮的神经。

　　江暮感到一阵心慌，她缩在角落里，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成为引爆火药桶的那颗火星。

　　“二十二名？”赵媛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压抑，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江暮，你还真是好样的。”

　　赵媛没有发作，她重新发动了车子，车子重新汇入车流。

　　但这回，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沉重得让人窒息。

　　原本只需要十二分钟的路程，此刻在江暮的感觉中，却像是坐上了没有终点的世纪列车，每一秒都是一种煎熬。

　　车子终于驶入了小区的地下停车场。

　　江暮如释重负般地解开安全带，迅速下车，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让她崩溃。

　　她伸手去拿放在后备箱的行李箱和书包，动作麻利得有些慌乱。

　　然而，当她拉着沉重的行李箱转过身时，却发现赵媛已经提着包，头也不回地走向了电梯间。

　　那背影决绝而冷漠，仿佛在刻意拉开与她的距离。

　　江暮的心沉了沉。

　　她不敢出声叫住赵媛，更不敢奢望母亲能搭把手。

　　她只能默默地背上沉重的书包，一手拉着行李箱，跟在赵媛身后几米远的地方。

　　地下停车场的灯光昏暗而惨白，行李箱的轮子滚过地面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江暮费力地拉着箱子，感到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到了单元楼入口的台阶前，她不得不停下来。江暮将沉重的行李箱搬上台阶，箱子与水泥台阶碰撞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

　　前面的赵媛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进了电梯间，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当江暮终于气喘吁吁地拖着行李箱来到电梯门口，电梯门早已关闭。她只好重新等新的电梯下来。

　　江暮坐上电梯来到十五楼，她站在家门口，敲了敲门，因为她没带钥匙。她只能静静地站在门外，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为长时间没有动静而熄灭，黑暗像潮水一样将她包围。江暮感到一阵无助。

　　不知过了多久，门内终于传来了脚步声。门锁“咔哒”一声响了，门被打开了一条缝。江浩的脑袋探了出来。看到是姐姐站在门外，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姐！你回来啦！”江浩的声音里满是兴奋和期待，他迅速拉开门，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帮江暮接过行李箱，“姐你可算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江暮看着弟弟那真诚而热情的笑容，冰冷的内心有了一丝暖意。

　　“我给你说……”江浩刚想和江暮分享自己在学校里遇到的趣人趣事，但看到姐姐脸色有些发白，嘴唇也有些干裂，便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懂事地帮姐姐把行李箱拉进屋，小声问道，“姐，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江暮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我没事，就是有点累了。”

　　江浩虽然只是个五年级小学生，但从小就很崇拜姐姐。

　　在他心里，江暮不仅学习成绩优异，是他的榜样，而且在他遇到麻烦时，姐姐也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给他出气帮忙。看到姐姐这副模样，他很心疼。

　　但也知道姐姐可能不想多说，便默默地帮姐姐把东西收拾好，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写作业，尽量不打扰姐姐休息。

　　江暮轻手轻脚地回了卧室，关上门，终于可以卸下所有的伪装。她将自己重重地摔在床上，将整个人陷入床中，试图将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

　　然而，这短暂的安宁并没有持续太久。没过多久，卧室的门被猛地推开，赵媛站在门口，脸上带着那种令人窒息的失望表情。

　　“出来。”赵媛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江暮不敢反抗，默默地从床上爬起来，跟着赵媛来到了客厅。

　　赵媛静静地站在那里，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眼神审视着女儿，仿佛在看一个失败的作品。

　　她坚信，言语上的批评和精神上的施压，才是帮助女儿反省和进步的良药，而这也是导致江暮患上焦虑症的根源之一。

　　“你天天在学校都干什么了？！”
　　“连年级前二十都考不了？”赵媛的声音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的刀片，精准地割开江暮的防线。

　　“满分580，你只考了518.5，有什么脸说自己考得还行？连530都考不到！这才是你初中生涯的第一次月考，就考成这样，被别人甩了一大截，以后能不能出人头地都是问题！”

　　江暮感到胸口一阵剧烈的疼痛，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而困难。

　　她感到眼前一阵发黑，手脚冰凉，焦虑症的症状再次毫无预兆地袭来。她双手紧紧抓住自己的衣领，试图缓解胸口的压迫感，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赵媛看到女儿这副模样，并没有停止责骂，反而更加激动地开始新一轮的“教导”。

　　“看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子！一点挫折就受不了？还焦虑症呢，天天好吃好喝的伺候你，你什么都不用操心，顾好学习就行了，你有什么可焦虑的！？”

　　赵媛的声音像是魔咒一般，无孔不入地钻进江暮的脑海，将她的神经一根根绷紧。她越是想要解释，越是感到无力。

　　躲在自己房间里的江浩，透过门缝看到这一幕，紧紧咬着嘴唇，双手攥成了拳头。

　　他想冲出去保护姐姐，想告诉妈妈“不许欺负姐姐”，但他知道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力量根本无法撼动妈妈的权威。

　　他只能默默地回到书桌前，翻开作业本，将所有的委屈和心疼都化作笔尖的沙沙声，埋藏在心底。

　　快到饭点的时候，江胜远回到了家。和赵媛的“硬泡”不同，江胜远选择了“软磨”的策略。

　　饭桌上，他一边给江暮夹菜，一边语重心长地说道，“女儿啊，我和你妈都是研究生毕业，当年也是吃了不少苦才有了今天。我们不希望你将来也像我们一样，为了生活奔波劳累。你现在正是打基础的时候，苦一点累一点没关系，等你考上好高中、好大学，将来找个好工作，就会明白我和你妈的良苦用心了。你妈她也是为了你好，她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刀子嘴豆腐心。你这次没考好，咱们不气馁，下次努力就是了。不要让别人看笑话，说我们江家的孩子不行。你要争口气，知道吗？”

　　最终，赵媛给江暮办了走读，美名其曰“方便监督江暮学习”。

　　江暮走读的第一周，上下学都是自己骑自行车。因为成绩没有达到赵媛的预期，所以没有人接送她。

　　林朝发现江暮不住宿了，当周周五回家就开启了她的“撒娇攻势”。

　　她一进门就扑倒正在沙发上看杂志的宋雅身上，两条胳膊像藤蔓一样缠住宋雅的脖子，鼻尖蹭着母亲的脸颊，软糯糯地喊，“妈妈～一周不见你又变漂亮了，我好想你哦～”

　　宋雅笑着推开她，“少来这套，说吧，什么事？”林朝顺势滑到母亲身边坐下，晃着她的手臂说，“妈，住宿我睡不好，你看我黑眼圈都出来了，你美丽的女儿要变丑了。我想要走读嘛，我要回家睡我的小床。”

　　宋雅皱眉，“走读多麻烦，还要接送。住校挺好的，锻炼独立能力。”林朝见宋雅不松口有些不甘心，宋雅见她这幅表情，叹了口气“说吧，遇上啥事了？”

　　林朝认真地说，“妈，就是我新同桌江暮，你知道吗？她妈妈给她办了走读，但她家离学校有点远，她每天都要骑一个多小时自行车。她妈妈对她要求特别高，上次月考她考了年级二十二，她妈妈都骂她。她好可怜的，黑眼圈比我还重，而且还有焦虑症。我想让她每天蹭我们的车，或者我和她一起上下学，路上也有个伴。妈，你就答应我嘛，好不好嘛～”

　　宋雅看着女儿难得一见的恳求眼神，又听了江暮的遭遇，心软了。她知道林朝脾气倔，一旦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只好无奈地点头，“好吧好吧，给你办走读。但你可别耽误学习。”林朝欢呼一声，抱着母亲狠狠亲了一口，“妈你最好了！”

　　江暮走读的第二周，林朝办了走读。

　　林朝又从季瑶那儿打听到了江暮家的地址，虽然不顺路，但每天早上都会让宋雅提前十分钟出门，绕路去江暮家楼下。

　　第一天，江暮骑到半路，看到车时愣住了，连连摆手，“不用了，太麻烦阿姨了，我家不顺路的……”

　　林朝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直接下车拉开车门，“我妈说了，顺路顺路，多开两分钟而已。快上车，再晚要迟到啦！”

　　江暮求助地看向驾驶座，宋雅从后视镜里温和地笑着，“快上来吧，孩子。林朝周天的时候一直在念叨你，我也想见见你。以后就把我的车当成你们的专车，随时叫，随时到。”

　　江暮眼眶一热，将自行车放进后备箱，低声道谢后坐进了车里。

　　放学时，林朝更是直接挽住江暮的胳膊，“走，我妈在门口等我们呢。”

　　江暮想说自己骑车回家就行，林朝直接把她的书包抢过来，“别骑车了，太危险了！以后放学也一起走。”

　　江暮看着林朝不容置疑的架势，又看了看不远处宋雅那辆温暖的车，心中那座冰封的城墙，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江暮和林朝便开始了一起上下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