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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落孤城 十二年前, ...

  •   那天黄昏,云层压得很低,却没有雷声。当第一滴雨落在城楼瓦脊上时,几乎没有人注意。雨很轻,轻得都不像一滴水,落在青石街面上也不起涟漪,只在皮肤上留下淡淡凉意。接着就是更多的雨滴落下,落于险山环保的孤城—--西岭。
      雨丝细密,像雾。
      不急,不缓,却也不停。
      最初人们只是觉得天气怪异。茶肆里有人说今年雨来得迟。卖菜的老妇人抱怨衣衫难干。孩童在雨里奔跑,脚步却没有带起水花。河面平静,雨落其上却没有波纹。
      第三日清晨,有人发现日光仍在,地面却淡得看不清影子的边缘。
      没人当真。
      直到豆腐铺的伙计忽然站在门口发呆。
      他盯着自己的脚下,低声说了一句:
      “它在动。”
      众人笑他。他抬手,影子慢了一瞬。那一瞬极短,却像一根细线在空气里被轻轻拉紧。
      笑声戛然停住。
      三日之内,西岭城又出现了三人。
      不是整城。
      不是蔓延。
      只是零星几个。
      城南的渔夫在正午发现影子背对着太阳。
      一个妇人夜里点灯,灯下人后却没有影。
      一个孩童哭着说影子站得比自己直。
      更多的人——
      什么事也没有。
      他们照常吃饭,照常劳作,影子也正常地伴在他们身旁。
      恐惧开始发酵,茶楼里议论纷纷,庙门香火骤盛。有人说是触怒上仙,有人说是命格不正,有人低声猜测祖上因果。
      没人敢承认真正害怕的是什么。
      他们怕的不是雨。
      是被选中。
      ——
      闻阙是在第四日察觉异常的。
      雨刚落下的时候,少年只是埋怨了几声,刚刚晾干的豆子又会被水打湿,赶忙将放在外面放满黄豆的竹萝搬进屋子,放到灶火旁烘干。做完一切,他便也坐在火旁,静静地看着窗外,天意外地阴沉,闻阙的心里也莫名有些不安,淋过雨的身子泛起一阵一阵的恶寒。
      那三天里,他常站在断桥上看雨。桥下河水低浅,水面平静得不像活水。某一刻,他忽然觉得河面映出的不是自己,而是另一个站在水中的人。
      那感觉转瞬即逝。
      雨停后的第二夜,他在屋里点灯。
      地上空无一物。
      影子不在脚下。
      它在墙上——站的笔直——闻阙俯身点灯的身子僵住了。
      只是觉得背后有凉意缓缓蔓延,虽然一眨眼又恢复正常,影子依旧安静躺在脚边,但是闻阙清楚,他。。。变得不太对了。

      后来几日,他开始听见水滴声——“滴答、滴答”。
      不是屋檐,不是井口。
      是在耳边,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不知什么时候结束,不知持续多少时间,就这样像梦魇一样突然出现在耳边。
      夜里闭眼,他能看见一座桥。桥下没有河。桥那端有影子模糊晃动。
      他猛地坐起来,那是死亡的味道,灵魂融于水中,意识渐渐消失。这种感觉并非来源于□□因病痛而变得羸弱,而是影子变得奇怪,变得像是不属于自己,耳边的水声像是一把轻柔的刀,慢慢地摧残他的神志。
      冷汗浸透闻阙的布衣。
      他去找城里的药婆。
      药婆是个盲人,姓苏,可怜闻阙自小没有父母,对闻阙照拂有加。
      苏婆婆摸着他的手,沉默很久。
      “你淋的不是雨。”
      “那是什么?”
      “缝隙的水。”
      她说西岭城不干净。
      “这里山势叠合,旧道交错。人界与冥界之间,本就薄。”
      她指尖冰凉。
      “影若先走,人就留不住。”
      七日后,药婆消失了,一个活生生的人陡然消失了。
      她是第一个离开的,紧接着那个经营豆腐铺的伙计也不见了,西岭城的一个一个人就像稻田中的稻苗,被连根拔起,几乎不再有什么存在过的证据。苏婆婆的屋子空空荡荡,竹席上只留下一件洗得发白的外衣,叠得整整齐齐。屋里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血迹,没有打斗声。
      仿佛她只是走出门。
      然后——
      从这个世间被轻轻抹去。
      闻阙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些人不再会有回来的机会,也没有人为他们立碑,没有人敢提起“消失”这个词。
      人们开始用更委婉的说法:
      “走了。”
      “去了远方。”
      “许是离开西岭了。”
      可所有人都知道,没有远方。西岭城三面环山,一面临河。河水绕城而行,又绕回来。外头的路本就少,近些年更少有人进出。走出去的人,都会留下痕迹。可这些人没有。仿佛他们的存在,从某一刻起,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平了。
      闻阙哭了很久,他舍不得苏婆婆,更害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夜色压下来时,他不敢点灯。灯光会照出影子,而他已经开始不信任自己的影子。
      他坐在屋角,背靠土墙,耳边又响起那细细的水声。
      滴答。
      滴答。
      不像从远处传来。
      像从体内滴落。
      水声恼得闻阙心乱,他便干脆走出屋外散心,闻阙走着走着下意识就走到了家边的予还桥,只是这是闻阙在城里最熟悉的地方了,小时候去城边的小山上拈药草回家的时候就喜欢坐在断桥上偷闲,吃吃顺手摘来的野果。
      老人说,早些年桥是完整的,能一直通到对岸。后来某一年,桥中央塌了一截,只剩半身悬在河面上。奇怪的是,桥下河水极浅,从未涨到淹桥的程度。
      没有洪水。
      没有山崩。
      桥却断了。
      断口平整。
      像是年久失修。
      也像是被岁月慢慢磨去。
      桥下的水很安静。
      安静得有些过分。
      就算有风拂过,水面也只轻轻泛起一层暗色,不会荡开太远的涟漪。雨落其上,也不过是一点点淡淡的圈痕,很快便沉下去。
      闻阙那时从未细想。
      ——
      苏婆婆消失的第三夜,闻阙忍不住又出了门。
      屋里太闷。
      空气像压着什么。
      他只想走走。
      夜色很淡,月光落在断桥上,桥身在夜里像一截沉默的旧骨。石面泛着冷光。
      他走到桥头。
      没有往中间走。
      只是站了一会儿。
      河水依旧很安静。
      连虫鸣都稀少。
      偶尔有夜风拂过,水面却不太起波,只是暗暗晃了一下,像有什么在水下轻轻呼吸。
      闻阙没有多想。
      几日之后,病情忽然加重。
      不再只是水声。
      不再只是影子慢了一瞬。
      夜里,他会忽然从梦中惊醒。
      喉咙发紧。
      像有人在水里叫他。
      冷汗浸透布衣。
      影子在灯下微微发颤。
      他开始不敢靠近桥。
      也不敢靠近井。
      西岭城像是慢慢缩小。
      空屋越来越多。
      人声越来越轻。
      他有时会站在屋檐下发呆,想着苏婆婆,想着那些消失的人。
      想着自己会不会成为下一个。
      绝望不是轰然落下。
      是慢慢逼近。
      像雨。
      不急。
      不缓。
      却不停。
      ——
      那一夜,空气忽然变得不同。
      不是风。
      不是雨。
      是一种极轻的清冷。
      像有人从极远的地方落下。
      闻阙正靠着门框发呆,“消失于人间”的感觉愈发清晰,他怕极了,呼吸变得急促,城里他熟悉的人有的已经不见了踪影,有的正经历雨后病的水深火热,恐惧没有形状,只是胸口发紧,呼吸变浅,仿佛连空气都在慢慢变薄,闻阙控制不住地呕吐起来。
      这时,耳边的水声忽然止住。
      断桥方向的夜色似乎亮了一瞬。
      不是光。
      是压住黑暗的东西。
      他抬头。
      远处山巅,有一道白影掠过。
      极快。
      极静。
      下一瞬,那人已立于城门之上。
      衣袂垂落。
      剑未出鞘。
      却让整座城安静下来。
      闻阙不知道他是谁。
      也不知道他为何而来。
      他只在那一瞬,心里忽然轻了一点。
      像是在深水里挣扎太久的人,忽然看见一线天光。
      夜色仍在。
      断桥仍旧沉默。
      水依然安静。
      可那一刻,西岭城将不再只有绝望。
      城门之上,白衣少年静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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