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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求其友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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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是很糟糕的一晚,而今早又是很糟糕的一个早晨。隋愈每次去上学时,都是极其不开心的。这似乎也不能全部怨他,大抵古往今来,也没有几个人乐意去学堂。
御书房今日很是压抑,除了几位皇子外,大家都默不作声,一点没有交谈的意思。好几个关系特别好的同窗今日都互相不说话了,研墨,调笔,一遍遍地检查那些早就检查烂了的东西,再不然就是抓紧时间去温习功课。好像只有这么些事要干,又好像怎么有这么多事要干。
在御书房上课的几位大儒拿着试题走进来,看到此情此景,心中忍不住叹息。皇上的意思他们都知道,无论这些人考得如何好,都会让一部分人离开的。当然了,更大的可能,是让他们全部离开。
只是都是才十几岁的年纪啊,现在也只能承受这样大的压力,去考一场大概率会失败的考试了。
因此,几位大儒很难得地对在场的所有人都露出一个好脸色,并给每个人分发试题。隋愈看着他们轻柔的动作,心中很有些不祥的预感:他从未见过他们看上去如此的慈和过。
扫了一眼试卷,隋愈脑袋里面立刻就全部串了起来。这些题目,他全部没有见过。当然了,这肯定不是他平日里疏于读书,只有一种可能,这些题目考的都是他们没有学习过的内容。
隋愈的心顿时沉了下来,各位老师,有可能会在不经意间,出现这样的疏漏吗?他用余光打量着上面的大儒们,心中叹息,这么可能呢?即使是只有一个人负责这件事,这些人老成精的家伙也不可能将题目搞成这样。
那答案很明显了,他们是故意的,是被要求这样去做的。出这种答不上来的题给他们,然后让他们回家,是皇帝的意思。
隋愈几乎要苦笑了,这真的是……他想要考过这里的所有人不难,他想要精准控分,不显得突出也不显得落后,这个也不难,但他要如何才能打动一个一心想要把他赶出御书房的皇帝,成功让自己留下来呢?
他不知道。
深吸一口气,不要慌,他对自己说,好好答题,这才是唯一有可能让你留下的生路。
这次考试和县试的题型基本一致,两道四书,一道策论。
第一道四书是没有指望的了,他连“不愿乎其外”这几个字的面都没有见过,更别提默写完并进行简单阐述了。
第二道四书倒是可以从字面上猜测一下,不过也是等一会儿的事。当务之急还是策论。
可是这个策论也刁钻,问的是国库空虚,当如何。为什么要为难他们这帮书才读几年的家伙呢?隋愈十分怨念,这种题明显还是问诸位大臣比较好吧,再不济,您去会试、殿试找找看也比在这里乱问强啊?
可惜,没人听到他的心声,没人领会他的抱怨。他也就只好有什么写什么了。
姨娘同他说过,官府支出几大项,战事,官员俸禄、工程和赈灾。在这里面,战事支出是万不能缩减的。正在打仗时,缩减的是缩减了前线战士们的口粮,和全天下百姓活下去的希望。平日里,这部分支出是在确保下次敌人来犯时,朝廷仍然有御敌的能耐!
官员俸禄……这个其实是最好缩减的,但也是最不好缩减的。无论干其他的任何事情,都只是和一部分官员交恶。但这个方案提出来,就会成为整个官场的公敌。接下来,牛鬼蛇神都会找上家。隋愈现在虽然还没有进官场,这份答卷大概率也不会被外人知晓,但他永远也不打算提出这种事。
那只剩两个了,工程和赈灾。也只能在这两个方面下苦功夫了,隋愈无奈叹息。他提起笔,刷刷一通狂写,希望这些老生常谈能够帮到他吧。
考完试,几位皇子倒是面色如常,剩余的人脸色都不怎么好看。隋愈年纪小,在御书房里倒是人缘不错,这个时候却也没人搭理了,甚至连冯璋和牛贲都只朝他勉强笑了一下。
隋愈走过去,对着两位兄长一拱手,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就邀请他们去酒楼吃饭。冯璋和牛贲愣住了,转念一想明白过来:隋愈这是要找他们讨论现在的情况。是了,自家事自己清楚,家里人哪里是个能商量的样儿呢?还不如他们几个人相互聊聊呢。
别说,这样绝对靠谱多了。片刻思索后,牛贲还是摇头了,“老爷还在家中等我。我回去晚了,不免生气。”牛贲不去,冯璋也没有了去的想法,况且再想想自己家的一群人,又是一阵头痛,便也无话。
好在不管隋愈有多么地灰心丧气,觉得自己这一次一定栽了,杨姨娘也绝对不会嘲笑他。
她只是简单地询问了一下题目,然后坚定地相信他,安慰他。
“你既然觉得老师是在故意刁难你,那这件事就不怪你。况且我知道你学到了哪里,这确实不是你学过的东西。”杨姨娘总是很温柔,“也不必担心老爷找你问罪,听说他最近得了个新宠,正火热得紧呢,哪里有空来管我们呢?”
“夫人那边倒是需要提防一下,但也不必太过紧张。这个时节,她应当正忙活着如何把你嫡兄送进御书房,找你麻烦也只是顺带的。”杨姨娘略微皱眉,但是整体仍然是很放松的。
“那老太太那边呢?”隋愈闷闷地说,“姨娘,她会不会觉得我没有出息了,就不想搭理我们了?”
“你呀。”杨姨娘无奈地笑了,“看人还需要进一步地练习。这个府中,最清醒的大概就要数老太太了。只是很多时候,她都自己蒙住了眼睛,不听不看装聋作哑。别担心,她弄得清楚的。”
按惯例,考试后几天是不上课的。隋愈原本想出门,同他的同学们聊聊试题,却被杨姨娘拘在院子中看书。
杨姨娘是这样解释的,“你觉得这试题是在故意刁难,但你不能说出口去。别这样看着我,还是说,你觉得这种事情是可以到处宣扬的吗?”
隋愈说不过她。他还记得杨姨娘是怎么告诉他的,“如果你有了一个秘密,是你绝对需要保密的,那么你绝对不可以让这个秘密从你的嘴中吐露出去,不管面对什么样的情况,不管面对着什么样的人。一旦你开口,你就要做好秘密不再是秘密的准备。”
有很多时候,隋愈都觉得这个说法太过了,但又有无数次,府里的下人用他们堪称千里耳的耳朵和堪称媒婆的嘴告诉他,就是这个道理。
闭门不出这种事情,在某些人眼中,叫做修炼或者避祸,在另一些人眼中,叫心虚到不敢见人了。于是,隋思来了。
一进来,隋思就笑着说,“这几天就听说二弟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突然学起了大家闺秀的做派,脸都不露了。怎么,这是考得太差,没脸见人了?”
隋愈懒得理会他,他看不上隋思,觉得隋思这样的人,文不成武不就不说,还好的不学坏的学,沾染了一身的陋习。有时候他看着隋思,甚至会替夫人感到抱歉:碰上这样的小孩,感觉她的后半生是完全没有指望了。
隋思也不是很在乎他的态度,或者说,现在已经是他能在隋愈这里拿到的最大的胜利了。他笑得很开心,“老祖宗不是一直很喜欢你吗?老爷不是一直很看重你吗?你猜,现在的你,在他们的眼里,算是个什么呢?”
他越说越起劲,越说越开心,“我知道我不成器啊,我知道我学不进去东西啊,但是我有资本做纨绔,好歹我还有一个爵位可以继承。但是你有什么呢,你什么都没有。别以为你可以超越我,这次的事就是一个明示,老老实实地等着被分出去,守着点小钱,以后为我服务,才是你的命。”
隋愈很想说些什么,但是他的喉咙被堵住了,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隋思看着他不发一言,更是得意了,直接上手,拍拍他的脸,然后大笑着扬长而去。
这个院子里又只剩下隋愈一个人了,但这一次,隋愈没有办法静下心来看书了。他的心乱得很,从理智上说,他知道他应该对隋愈的话嗤之以鼻,然后继续努力。但是从情感上……
他有的时候也在想,如果他是隋思,这辈子会不会轻松很多呢?会的吧,他就可以很自在地过生活了,哪怕什么都不学也没事,哪怕什么都不争也没事,反正有祖产兜底。他肯定做得比隋思好,他肯定不会吃喝嫖赌……
但他看见杨姨娘的时候,又会很羞愧:姨娘处处为他考虑,为他着想,他却有这样的想法,他实在也不能算是很孝顺……
杨姨娘总是能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该消失的时候消失。这不,隋思刚走,她就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了。她好像没有看见隋愈纠结的样子,表情很是明媚,“我叫厨房给你炖了银耳汤,说是很补的呢。快喝。”
隋愈看着她,忽然,他哭了。
杨姨娘没有问他为什么哭,只是拍着他的背,“傻孩子,哭什么呢,把福气都要哭掉了。快喝汤,好容易才得来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