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歌行】锦瑟犹何故》luckyshrimp

6、无双

　　文士紧皱眉头，一面凝神紧盯着萧瑟，一面作拔剑之势。他失算万分，真真不曾想这顾云尧竟重出江湖，还给那莫名其妙的狐裘男子作保。如今他斗不过顾瑾匀，只好拖延时间助另一头顺利取走棺材！

　　顾瑾匀刀上粗布未解，杀气已压得周遭之人冷汗涔涔。

　　“天外天，白发仙。”萧瑟得了便宜还卖乖，“往后倒推十二年，的确是一个能镇得住的名字。”

　　白发仙目光骤然狠厉：“果真不能留你。”

　　“棋宣，”顾瑾匀声线总是冷轻，直呼人名时又不自觉地带着挑衅般的气焰，“不让雨寂来坐坐？”

　　“…紫衣有任务在身，我暂可奉陪阁下。”

　　“你倒也自信。”顾瑾匀陡然回首看向冥侯月姬，故意斥道：“你两口子劫那棺材，无非是想知道十三年前望衣楼红衣血案之事。现在没人拦你们，还不去！”

　　白发仙心下叫糟，只见冥侯月姬听言丝毫未豫，忙奔了出去。唐莲正疑惑，被萧瑟拦了下来。几名侍从亦转来阻拦，可月姬腰间银光一闪，冥侯手中巨刃猛地一挥，那几人顿时不是被割破了喉咙就是被拦腰砍成了两截。

　　“好大的杀性！”天女蕊都忍不住惊呼。

　　唐莲皱了皱眉：“我跟他们交手过两次，却第一次看他们的杀性如此之重。引冥侯月姬前去，继而引起争斗，而自身坐收渔翁之利…实在是高明……”

　　顾瑾匀将黑纱掀起一道缝隙，黑中之白在阴影中刺眼。她一望便望进白发仙眼里：“雨寂打得过毛头小子，拦这二位是否有些吃力？”

　　顾瑾匀言罢，白发仙便向外掠去。恰在此时，一名着黄色软甲的男青年从高处跃下，手持长枪，枪尖一点拦下了白发仙。随即两名弟子貌饰的男子尾他落下。

　　男子怒言：“想不到天外天还敢出现在这里，你忘记曾经的约定了吗！”

　　唐莲了然：“无双城的卢玉翟，”他冷哼，“你们也来了吗。”

　　男子模样清癯，下巴上有些胡青，眉尾一道二寸旧疤，面色不可置否。

　　“唐莲，看来你师尊没有告诉你那棺材里运的到底是什么，不过我可以透露给你。”卢玉翟举起枪尖，直指白发仙。“无论我们之间怎样争抢，黄金棺材绝不可落入此人手中！”

　　卢玉翟手中长枪清鸣不止，枪尖一点寒芒直指白发仙，气势逼人。

　　“无双城，”白发仙目光扫过卢玉翟，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也来凑这热闹。你想阻我？”

　　话音未落，他身形未动，袖袍却无风自动，一股无形气劲已然卷向卢玉翟！

　　唐莲便趁机相询：“前辈，你方才说的雨寂是？…”

　　顾瑾匀答：“紫衣侯、白发仙，天外天左右两大护法，实力已达逍遥天境。”

　　“逍遥天境……？！”唐莲震惊，“这等高手…是魔教中人，又说棺中之物是天外天所属，这究竟……”

　　“诶诶，”萧瑟打断唐莲思虑，话却是对顾瑾匀说，“人家天外天多神秘，你这么知乎人家名字，多伤人。”

　　顾瑾匀轻笑：“是鲁莽了。幸而天女姑娘遣散了庄里人，不然依我这么一唤，又要不少人丧命。”

　　萧瑟摇摇头，但闻一声低喝，唐莲身形已如鬼魅般切入两人之间。他面色凝重，指尖刃寒光闪烁。

　　白发仙见状，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唐莲是雪月城首席，虽未入逍遥天境，但暗器手法精妙，实战经验丰富，与卢玉翟两人联手，虽仍难胜他，却足以拖延时间。

　　而时间恰是他此刻最耗不起的。冥侯月姬已去后院，紫衣侯一人独对那对杀手夫妻，胜负难料。更关键的是那个抱着刀、始终未曾真正出手的顾云尧……

　　他的目光飞快地掠向顾瑾匀。

　　顾瑾匀依旧站在原地，黑纱垂落，姿态未变。但她周身那若有若无的、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的气息，以及那柄粗布包裹下隐隐传来的、令他这等高手都感到心悸的锋锐之意，才是最大的威慑。

　　她就像一个平静的深潭，你不知道她何时会掀起惊涛骇浪，但你知道，一旦掀起，便是吞噬一切。

　　不能再拖了。

　　唐莲卢玉翟数招轮回，已显疲态，白发仙却只单手应对。方才他刻意试探唐莲性命，她却不为所动，原只不触及那狐裘男子，她便不会出手。

　　“雪月城大弟子唐莲，无双城大弟子卢玉翟。”白发仙冷哼，“都是故人之后啊。既然如此，我可以不杀你们。”

　　唐莲手捏指尖刃，低声道：“有胜算吗。”

　　“要不是他手下留情，刚才那一剑咱们已经……”

　　卢玉翟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嗖——！”

　　一声奇异的锐鸣破空而来，并非暗器破风之声，更似某种沉重的金属机括在急速旋转摩擦！那声音由远及近，速度快得匪夷所思，目标直指白发仙后心！

　　白发仙一直分心警惕着顾瑾匀，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也反应极快，身形如鬼魅般向侧方横移三尺，同时玉剑反手一撩！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击巨响！

　　只见一道暗红色剑影被玉剑格挡，擦着白发仙的衣角斜斜飞过，深深嵌入了他身侧的地面青砖之中，激起一片碎石烟尘。

　　“这是……”唐莲目光一凝。

　　“云梭！”一个清朗中带着几分懒洋洋的少年声音从屋顶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美人庄一侧的飞檐之上，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少年。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面容俊秀，眉心一点红，眼神亮得惊人，嘴角噙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他身着简朴布衣，身后却背着一个几乎比他整个人还要高大厚重的剑匣，匣身布满古朴玄奥的纹路，此刻正微微嗡鸣。

　　“轻霜！”

　　剑匣再次嗡鸣，另一道流光激射而出！这次却是一柄细长轻盈、通体如霜雪般莹白的飞剑，速度比“云梭”更快上三分，在空中划过一道凄冷的弧线，直刺白发仙面门，却仍被他轻松避开，身后的两个黑衣人却不曾挡开，死于细剑之下。

　　“绕指柔！”

　　“玉如意！”

　　少年每念出一个名字，剑匣中便有一道流光应声飞出。或厚重，或轻灵，或诡谲，或霸烈……四柄形制特性迥异的飞剑，在空中交错穿梭，划出令人眼花缭乱的轨迹，结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剑网，将白发仙笼罩其中！

　　“哟，四把，不赖。”顾御诸笑言，手肘戳了戳萧瑟。

　　萧瑟眼光一凝，故意道：“我小时候，比他强得多。”

　　“看出来了，想来你也算得上天才。”

　　这是何意？她若失忆，确也能看得出他如今武功被废根基却在的事实，可她这般棱模两可的，倒让他觉得她不曾失忆，还有方才那动作……而以她的心计，怎会露出这种瑕疵？

　　白发仙已破了剑阵，同唐莲卢玉翟皆看向屋檐上那少年。

　　“无双城的无双剑匣，”白发仙前行几步，几缕剑气环这那少年相绕，“据说已经百年没人用过了。想不到这一辈有人能够开启它。”

　　唐莲身旁的卢玉翟似乎在暗爽。

　　言及此，那少年握住玉如意挠挠痒痒。白发仙也不恼，反而饶有兴趣。

　　“报上名字吧，小鬼！”

　　“天下无双城——无双！”

　　白发仙哼笑：“雪月城出世后，天下无双城就把这‘天下’去了吧。”

　　少年不屑一哼：“迟早会加回来的。”

　　唐莲瞪了一眼卢玉翟，只见其耸肩应付。

　　“着实有趣。”白发仙笑说，又瞥了一眼顾瑾匀后抬眼，“你想怎样？”

　　能不能别看了。萧瑟想。

　　“见高手，不能失之交臂。自是想向前辈——”无双作起跃姿势，“讨教一番！”

　　四剑齐发，皆朝白发仙而去！

　　就在无双四柄飞剑即将及身的刹那，白发仙眼中精光一闪，非但没有硬接，反而借着一股巧劲，足尖在地面猛然一蹬！

　　他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后急掠，朝着美人庄外侧的夜色中疾射而去！速度之快，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想跑？！”无双正是少年心性，好胜心起，见对手不战而走，哪里肯依？他清叱一声，剑指一挥，四柄飞剑在空中划出四道流光，紧紧追着白发仙的背影射去，同时他本人也从屋檐上一跃而下，脚尖在飞掠的云梭剑身上轻轻一点，借力疾追！

　　“无双！回来！”卢玉翟大惊失色，急忙呼喊。但无双身形已如离弦之箭，没入黑暗之中。卢玉翟跺了跺脚，顾不得许多，也提起长枪，纵身追了出去。

　　唐莲眉头紧锁，他心系后院的雷无桀和那口黄金棺材，对无双城的鲁莽追击虽不赞同，此刻却也无法分心。他转向萧瑟和顾瑾匀，快速道：“此处……”

　　他话未说完，后院方向又传来一声更为剧烈的爆炸，火光隐隐映红了半边天，紧接着是雷无桀一声明显吃痛的闷哼。

　　唐莲脸色骤变，再也顾不上礼节，对萧瑟二人匆匆一抱拳，人却已化作一道黑线，几个起落便冲进了通往后院的廊道，消失不见。

　　大堂内，转瞬间只剩下萧瑟与顾瑾匀，以及地上几具尚温的尸体，空气里弥漫着血腥与烟硝的混合气味。

　　萧瑟并未看向后院，反而慢条斯理地拢了拢狐裘，寻了张尚且完好的凳子坐下，目光落在依旧抱着那粗布包裹长刀的顾瑾匀身上。她黑纱垂落，方才掀起的那道缝隙早已合拢，看不清神情，只身姿挺直，仿佛周遭的混乱与她无关。

　　“人都走了，”萧瑟开口，声音在寂静下来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现在能说说这棺材里，到底装着什么烫手山芋？”

　　顾瑾匀侧了侧头，黑纱微动：“萧老板不是不关心江湖事，只在乎你那‘雪落山庄’能抵几筐明珠么？”

　　“本来是不关心的，”萧瑟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我这人怕麻烦。麻烦自己找上门，还差点害我丢了保镖，我就不得不关心一下了。”

　　他顿了顿，抬眼，目光似乎穿透那层黑纱：“何况，能让真仙都特意跟到毕罗城去看的东西，我实在好奇得紧。”

　　顾瑾匀静立片刻，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倒会抓重点。”

　　“过奖，”萧瑟也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所以，到底是什么？”

　　顾瑾匀没有直接回答，她抱着刀，慢慢踱了两步，停在方才白发仙坐过的位置旁。

　　“寒水寺忘忧老和尚坐化，”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缓，却仿佛带着某种穿透时光的重量，“他一身修为，与那段记忆，总需有个归处。”

　　萧瑟敲击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住。

　　“记忆？”他微微蹙眉。

　　“一段不该存于人世的记忆。或者说，一个‘人’。”顾瑾匀的语调有了些微的变化，似叹息，“一个本应随着十二年前那场盟约，被永远封存的人。”

　　“你又为何护它。”

　　她忽地柔情了许多：“他小时候，我抱过他呢。”

　　又是“承诺”。萧瑟想。

　　“至少眼下，回天外天不是他的首要选择。若是他爹娘在也未必像莫棋宣这样急，不过天外天如今群龙无首，定是……”她自觉多言，却也不觉失言。

　　“那是前任天外天宗主叶鼎之之子。”萧瑟断言。

　　顾瑾匀平淡道：“你不是早猜到了么。何必与我确认。”

　　萧瑟哼笑抱胸，便信步向外走去，“那便走吧。那夯货和大师兄境界不够，估计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