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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孟婆汤 雷无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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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无桀与萧瑟相对默坐,一言不发。顾瑾匀却罕见地动了酒兴,素来不沾杯的她,竟陪着二人将那十二盏酒一盏盏饮尽。她神色如常,眸光清亮,显是酒量极深。
雷无桀竖起拇指:“前辈海量啊……!”
萧瑟举盏,问:“今日怎的有了兴致?”
顾瑾匀浅饮一口,答:“这酒,你不也尝出来了么。”
萧瑟便不再问,只将那酒液一饮而尽。
直至最后一盏般若酒斟满,萧瑟才缓缓开口:“原本我们猜,你能登上十二层,才点了这十二盏酒。”
话音未落,那青衫男子懒洋洋地踱步而来。雷无桀打量他片刻,问萧瑟:“你哥哥?”
“你有病?”
只见小胡子打了个哈欠,嘴巴微张,那最后一盏般若酒竟化作一道流光,直吸入他口中。
雷无桀又是一愣。萧瑟只问:“酒酿好了?”
男子笑着摇头,在三人桌边坐下:“还差那一抹月光。”
“敢问先生是……”雷无桀觉出对方气息深不可测,语气多了几分敬意。
“这酒肆的老板。”男子眯眼一笑,“这般若酒劲头不小,竟有些困了。”
雷无桀虽有疑惑,却未出口。萧瑟把玩着空杯,饶有兴味地望着他:“这十二盏酒,已是世间绝品。我曾饮过天启城碉楼小筑号称第一的秋露白,也不过旗鼓相当。这些酒,都是你酿的?”
男子醉意朦胧,眼皮半阖:“自然。”
“风花雪月,比这些更妙?”萧瑟也眯起了眼。
“有若天成。”男子闭上眼,陶醉地吸了吸鼻子。
不解风情的雷无桀摇了摇头:“我还是觉得雪落山庄的老槽烧更合口味。”
男子睁开一线眼缝:“雪落山庄?”
萧瑟将酒杯不轻不重地顿在桌上:“少拍马屁。该还的酒钱,记得还清。”
“不过这风花雪月,仍非最妙。”男子忽然道。
“哦?”萧瑟挑眉,“更妙的是什么?”
男子一字一顿:“孟婆汤。”
顾御诸垂眸,看不清眼底,嘴角有些笑意。
“孟婆汤?”雷无桀皱眉,“那不是黄泉路上才喝的么?”
“是啊,孟婆汤。只需一杯,便能忘尽前尘,醒来便是新生。多好。”男子头愈垂愈低,仿佛彻底醉了,伏在桌上沉沉睡去。
孟婆汤…不知仙人是否也曾痛饮。萧瑟心想。
萧瑟听出他话里的怅然,起身踱至门口。三人饮尽十二盏,自黄昏至深夜。萧瑟推门而出,见月光清冷,洒满长街。他立在阶前,静静出神。
雷无桀也跟了出来,坐在门槛上,望着远处巍峨的登天阁,忽然问:“前辈,萧瑟以前的家,是在天启城吗?”
萧瑟心口一紧。顾瑾匀亦是一怔:“…我怎会知道。”
“你不是救过萧瑟,还收留过他几日么。”
萧瑟心跳如擂鼓。那日无心离去,车中谈及往事,顾瑾匀虽知他是萧楚河,却对旧事一无所知,仿佛她真只是琅琊王麾下一人,偶然结识了那位永安王。此刻雷无桀问出,正中他要害。
顾瑾匀答:“是么?你从何处听来。”
不好,雷无桀要被套话了!
“那晚你一走,无心说起你在寒水寺的旧事,和萧瑟一对,他们两个人这么说的。”
这雷无桀何时变聪明了?萧瑟心道。
“总听萧瑟提起天启,想来他在那儿住了许久。”雷无桀缓缓道,“我要是问他,他定不会说。”
这就是你当我的面问她的理由?想当媒婆,好意心领了!萧瑟想叹气。只是他也想知道,在她已知他是萧楚河的前提下,她会如何作答?
她只道:“那么,听他所言,定是住过了。”
萧瑟的期待再次落空。
“只是一个住过的地方罢了。”萧瑟将双手拢入袖中,遥望远方,“我没有家。”
三人便不再言语,立于夜色之中。不知过了多久,凉风骤起,萧瑟忽觉寒意侵肤,心想那老板怕是真醉了,今夜这绝妙的风花雪月是无缘得饮了。正欲唤顾瑾匀离去,一侧身,却见那青衫男子已站在身后,嘴角噙着一丝淡笑:“一醉年年今夜月。这酒,成了。”
男子转身往后院走去。萧瑟与雷无桀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踏入后院,只见男子立于院中。院里摆满大小酒缸,而桌上放着一个小小的酒坛,坛口上方,浮着那一朵茶花。
顾瑾匀抱臂而立,静候不动。
男子忽地一笑,袖袍轻挥,竟将那酒坛中的酒液整个扯了出来。他挟着这一汪清酒,纵身跃上屋顶,手轻挥动,酒水被扯得细长,宛若宫人素袖,在月光下粼粼生辉,又似一条微小银河。男子闭目凝神,在瓦顶之上飘然起舞。
“欲梦清虚桂子飘,一杯浊酒向天邀。何人恁爱今宵月,也上楼头弄玉箫。”
“神经病。”顾瑾匀翻了个白眼。
男子念罢诗,收袖停舞,指尖轻点,那汪酒水便飞回坛中。他飘然落下,左手拈着那朵从酒水中取出的茶花,右手执勺,舀了两碗酒,轻轻一送,落在萧瑟与顾瑾匀手中。又舀一碗,送至雷无桀面前。
“喝吧,这是最好的风花雪月。”男子神色不再慵懒,眼中精光流转。
萧瑟先于雷无桀,仰头饮尽。放下酒杯,久久不语。
“如何?”男子问。
“舒凉如风,柔美如花,寂静如雪,怅凉如月。”萧瑟喃喃道。
“姑娘以为呢?”
她转盏哑笑:“自在不变中。”
男子大笑:“好酒常品一味,碉楼小筑的秋露白号称能品三味。我这酒,竟能品四味?”
“人间百味。”萧瑟淡淡说完,面朝北方,望着那轮冷月,缄默无声。
雷无桀望着那个背对他朝北而坐的身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笑了笑说:“寂静如雪,怅凉如月。我不喜这样的酒,透着一股小家子气。我爱的,是炽烈如火之酒。”
出乎意料,屋檐上伤秋悲月的萧瑟竟应了一声:“知道,雪落山庄的老槽烧嘛。”
“还是你懂我。”雷无桀仰头,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而酒液入喉,体内火灼之术竟不受控地自行运转起来。雷无桀满头大汗,粗重喘息,望向酿酒男子:“怎么回事?”
男子却毫不惊讶,又斟满一碗,缓缓道:“我给你一个许诺。你每喝一杯,便能多上一层登天阁。如何?”
雷无桀不再理他,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才平息下来,问:“你到底是谁?这又是什么酒?”
“我是个酒肆老板,这是我的风花雪月。我只问你,这第二杯,喝是不喝?”男子晃着酒碗。
雷无桀二话不说,夺过酒碗,一饮而尽。酒才落肚,他便忍不住仰天长啸,后院中除装风花雪月的酒坛外,其余十二个酒缸应声炸裂,酒香瞬间弥漫全院。萧瑟对身后的动静置若罔闻,依旧望着北方,不曾回头。
“现在,你应能登上十四层了。这第三杯,可敢喝?”男子衣袖一挥,第三碗酒已落在雷无桀面前。
雷无桀却不用手接,此刻他瞳孔赤红,肌肉虬结,竟学着男子方才模样,猛地一吸,将那碗酒凌空吸入嘴中。
“好。”男子微微一笑,赞道。
雷无桀重重坐下,那些漫出的酒液在距他三丈之内,瞬间化为蒸汽。青衫男子也觉灼热,提着酒坛退了一步:“第四杯,你要不要喝?”
雷无桀不语,缓缓伸出手。
“这一杯,喝了必死。”男子一手提坛,一手轻叩坛壁。
“死了也好,不必上那登天阁,直接登天了。”雷无桀毫无惧色,拳头握得咯吱作响,他咬牙道:“给我。”
“哈哈哈。”男子朗声长笑,忽然提起酒坛,仰头痛饮。饮尽后,他放下空坛,擦去嘴角残酒,脸上笑意恬淡:“你醉了。”
雷无桀轰然倒地。
萧瑟一看,方才的柔情全不见,想着这老板虽让雷无桀破了境界,却留下一整个大男人的烂摊子,他不想碰,更不想让顾瑾匀碰!
好在顾瑾匀对着那男子朗声道:“喝了你的酒,这小子昏了,你管不管?”
“哈哈哈!”男子悠悠地走来,“自然自然,可我这酒肆竟也没个好睡处,我只能代劳将他扶到室内了?”
顾瑾匀哼笑:“有劳了。”
将雷无桀安置妥当,萧瑟顾瑾匀二人便安静并肩立于院中。顾瑾匀本要睡了,萧瑟又一股郁气。
顾瑾匀这人懒而贪睡,先前邀她夜游,她非在隔天补回来不成,活了几百年,唯一准的便是睡觉时长:一睡少要四个时辰,不然不醒。
可正因隔天可补,于是有人在她睡前扰她,她却不有半点烦心,反而乐于迁就。
萧瑟正要问顾瑾匀,那老板却从内堂出来,似是要离。萧瑟心觉这是个奇人,便回首问:“哪里去?”
“出城。我那孟婆汤还差一味酒引,要去那海外仙山寻觅!”
萧瑟屈眼:“一路顺风。”
“不过,”顾瑾匀的声音忽然响起,萧瑟望来,她抱臂斜睨,续道:“什么药引要到海外仙山,却不去桃源仙乡寻?”
“姑娘有所不知,这桃源仙人的脾气要比蓬莱仙人好得多,我嫌不够艰难,无聊啊!”
顾瑾匀挑眉,道:“便也祝老板一路顺风了?”
“谢咯——”男子飞身而走,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萧瑟回看她,那双细眼便早望来了。既知她与那人交情不浅,萧瑟心中对男子的身份已有了定数,便不再问此事有关,转而问:“雪月城一到,你要往哪去?”
她声线平稳:“你不打算再雇我一路么?回天启的路,可比来雪月艰难。”
萧瑟不想她竟如此坦诚,不免多虑。又道:“我似乎并未说过要回天启。”
“那么,你今后的路,也不打算雇我么?”
萧瑟佯装叹气:“想雇,没钱啊。”
“连本带息,算你八百两。”
萧瑟闻言,竟哑笑出声。这一路上,还是头一次这般自在地笑。而笑意一敛,又道:“你不必为了琅琊王而护我。”
“我又何时说过,我是为了琅琊王才护你?”
“我回天启,不过是想为他正名。你说要保我,不就是因为我是萧楚河吗。”
“为他正名与我何干?护萧楚河,是因他定要回那处去。现在呢?你尚未拾起那个名字,便只是萧瑟而已。眼下的护与来日的护,可要区分好了?”
萧瑟一顿:“你与他有旧,却让他死得如此平白么?”
“这机会,是你给你自己的。”
顾瑾匀一言振聋发聩,听得他怔忡半晌不回神。
可他不为给皇叔正名,还回那天启作甚?老七已经冒了芽,他何必蹚这皇位的浑水。最多只是觉得父皇做皇帝还莫如自己,他去当皇帝也不至于是眼下的世道。来找司空长风治他,还不一定就得愈了,若真不愈他拿什么回天启?拿真仙——绝不愿她再陷入那凡俗旧事了。
却还想问,话堵在喉间,不知如何出口了。又想起不久前雷无桀所问,她仍表现得全无印象,即使心中知晓、也希望她忘却了,可那么一丝的可能,都教他思虑万千。千回百转,又回到最初的疑惑:皇叔自刎时,她为何无所作为。
他似乎有些清明了。
“琅琊王的案子,另有隐情。”他忽然看她,眸中犀利。
顾瑾匀迎上他,挑眉道:“此事,我不便说明。”
萧瑟颦眉,不禁拔高声音:“这才是你想让我回天启的原因。”她原是想让他亲自去找到!
顾瑾匀哼笑。
“雷无桀所说的,你真半分不记得了?”
他几乎要不能自持地牵住她、逼近她。三年了,他没能去寻她,她却怎能这样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