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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沈夜白 ...

  •   凌晨三点,苏州第一人民医院的走廊里,沈夜白靠在墙边闭上眼睛。
      化疗室的门关着,红灯一直亮。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四个小时,从晚上十一点等到现在。走廊里的灯很白,白得刺眼,白得让人想睡又睡不着。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提醒他下个月的住院费该交了。数字很大,大到他看完就把手机揣回口袋。
      门开了。
      护士推着奶奶出来。老人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看见他的时候还是努力笑了一下。
      “没事,就是有点累。”奶奶的声音很轻。
      沈夜白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手背上全是针眼。他没说话,只是跟着病床走回病房。
      把奶奶安顿好,他在床边坐下。
      “你回去睡吧。”奶奶说。
      “我陪你。”
      “明天不是还要开直播?”
      沈夜白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奶奶笑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天晚上在屋里唱戏,隔音又不好,我听得清清楚楚。”
      沈夜白没说话。
      “唱得不错。”奶奶说,“就是有几处气口不对,回头我教你。”
      沈夜白看着奶奶,老人已经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他坐了很久,直到窗外开始泛白,才轻轻起身离开。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沈夜白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七十平米的老房子。客厅很小,家具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奶奶的病让这个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让人不想回来。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打开衣柜。
      衣柜里挂着两排衣服。一排是普通的T恤卫衣,另一排是薄纱戏服。那些戏服是他一件一件挑的,料子要好,颜色要正,穿在身上要若隐若现。
      他关上衣柜,躺在床上。
      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三年前的鸟巢体育馆,满场的欢呼声,金色的雨落在他身上。他举起奖杯,对着镜头笑,全世界都在喊他的名字“Silent”。
      然后是奶奶的电话。然后是退役声明。然后是那些慢慢变少的银行存款,和慢慢变长的医院账单。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晚上十一点,他准时坐到电脑前。
      摄像头打开,他戴上薄纱,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若隐若现的轮廓。背景的暖光灯亮起来,照在他身上,也照在身后那一排戏服上。
      直播间开始进人。
      “夜奔来了”
      “高岭之草今天唱什么”
      “蹲了一个星期终于蹲到了”
      沈夜白没看弹幕,他调整了一下麦,轻声开口:“晚上好。今天唱《游园惊梦》。”
      他的声音慵懒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像刚睡醒,又像喝了酒。弹幕开始刷屏,但他已经进入自己的世界。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他唱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像在舌尖上滚过。他的身段也慢,水袖轻轻扬起,在暖黄的灯光下像一层雾。薄纱遮着他的脸,只露出那双眼睛,眼睛里有戏,有故事,有让人看不懂的东西。
      粉丝说他是“高岭之草”,只可远观,不可亵玩。他在直播间里唱最正经的戏,用最撩的姿态,这种反差让无数人着迷。
      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在赚钱。每一笔打赏,都是奶奶一天的住院费。
      唱到一半,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连麦邀请。
      他瞥了一眼,准备忽略。然后他看见了那个ID。
      惊蛰。
      他的手顿了一下。
      惊蛰。这个名字他见过。某站游戏区的顶流主播,以低音炮闻名,粉丝叫他“人间大猛1”。他偶尔刷到过他的视频,声音确实很好听。
      但让他手顿住的不是这个。
      是那个名字。惊蛰。二十四节气之一。也是他今晚唱的这出《游园惊梦》里,杜丽娘第一次遇见柳梦梅的季节。
      弹幕开始疯刷。
      “连他连他”
      “两个老公世纪联动”
      “惊蛰粉丝来串门了”
      沈夜白看着那个连麦邀请,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点了接受。
      屏幕上出现另一个画面。一个年轻人坐在镜头前,穿着宽松的卫衣,头发随意拨乱,看起来很放松。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有光。
      沈夜白看着那双眼睛,心跳漏了一拍。
      他开口:“听说你是人间大猛1?”
      对面的年轻人愣了一下。
      沈夜白继续说:“用你的低音炮,给我念一段《惊梦》的念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带着一点挑衅,一点慵懒。弹幕疯刷,但他只是看着屏幕里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他,过了几秒,然后开始念。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声音很低,很沉,每一个字都念得很认真。沈夜白听着,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人念得不算专业,但他能听出来,他是真的懂这段词在说什么。
      念完最后一句,那双眼睛看着他,好像在等他的评价。
      沈夜白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你念错了一个字。”
      那双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
      沈夜白说:“是‘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不是‘断壁’。你念的是断壁。”
      他说完这句话,看见那双眼睛里的光变成了惊讶。那个人张嘴想说什么,但沈夜白已经点了断开连麦。
      直播间里只剩下他自己。
      弹幕还在刷,但他已经看不进去了。他坐在镜头前,看着那个已经黑掉的连麦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人,怎么会念《惊梦》?
      而且,他念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那种东西沈夜白只在一个人眼睛里见过——他奶奶,唱了一辈子戏的奶奶。
      沈夜白摘下薄纱,揉了揉眉心。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是一条私信。来自惊蛰。
      “你是谁?”
      沈夜白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关掉手机,关掉直播,躺到床上。
      窗外是苏州的深夜,很安静,很黑。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念“良辰美景奈何天”的时候,亮得像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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