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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御史台的槐树 永和十 ...


  •   永和十七年,入秋的第七日,御史台的槐树开始落叶。

      韩昀从卷宗堆里抬起头时,正有一片黄叶穿过半开的窗棂,飘飘摇摇落在他手边。他垂眼看了一瞬,没有拂开,任由那片叶子盖在尚未批阅的奏疏上。

      窗外有人在扫落叶,竹帚刮过青石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更远处,隐约能听见东市传来的叫卖声,隔着几重高墙,显得模糊而遥远。

      他重新低下头,继续批阅手中的卷宗。

      这是户部转来的折子,说的是西北三州今秋赋税征收之事。字迹潦草,账目混乱,一看便是底下人敷衍塞责。韩昀提笔蘸墨,在折子末尾批了八个字:“账目不清,着令重核。” 笔锋冷峻,一如他的为人。

      御史台的差事便是如此。天下各州府的奏疏、各衙门的文书、各官员的弹章,最终都要汇到这里,由他们这些谏官一一过目。该核的核,该驳的驳,该参的参。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案上的卷宗永远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韩昀做这份差事已经十三年。从七品拾遗做起,一步步迁至从五品侍御史,不算快,也不算慢。同科进士里,有做到四品京官的,也有至今仍在地方上打转的。他从不攀比,也不着急。御史台这地方,要的就是沉得住气的人。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韩昀笔尖一顿,旋即继续书写,没有抬头。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紧接着是一阵喘气声,然后是小厮阿福特有的、带着三分慌张七分兴奋的嗓音:“大人!大人!”

      “进来。”

      门被推开,阿福一溜烟窜进来,满脸都是压不住的笑意:“大人,顾将军回来了!城门口好多人去接,热闹得很!”

      韩昀没有抬头,继续批阅卷宗。

      阿福等了等,见他没有反应,忍不住又唤了一声:“大人?”

      “听见了。”

      “那……您不去看看?”

      韩昀终于抬起眼,看了阿福一眼。

      这一眼不轻不重,没有怒意,也没有责怪,只是平平淡淡地看着他。但阿福跟了他十年,最怕的就是这种眼神——大人不说话,只是看着你,你就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事。

      “我去看他作甚?”韩昀收回目光,继续批卷宗。

      阿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在原地站了片刻,讪讪道:“那……那小的先下去了?”

      “嗯。”

      阿福退到门口,忽然又想起什么,转过身来:“对了大人,顾将军派人送了东西来。”

      韩昀的笔尖又顿了一下。

      阿福从背后拿出一个油纸包,双手捧着递上前:“说是……说是在雁门关外打的野味,让小的转交给您,给您尝尝鲜。”

      韩昀没有接,也没有看。

      “扔了。”

      阿福愣住了:“啊?”

      “扔了。”韩昀又说了一遍,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阿福捧着油纸包,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又抬头看了看韩昀的脸色,犹豫道:“大人,这……这可是顾将军送的……”

      “我知道是谁送的。”韩昀搁下笔,终于正眼看向阿福,“所以让你扔了。”

      阿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他抱着油纸包,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阿福站在廊下,低头看着手里的油纸包。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外面还系着根红绳,一看便是用了心的。他犹豫再三,终究没舍得扔,悄悄揣进了怀里。

      屋内,韩昀重新拿起笔,继续批阅卷宗。

      窗外的落叶还在飘。竹帚刮过青石地面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像有人在低声絮语。

      他忽然想起阿福刚才说的话:城门口好多人。

      顾昭每次回京,城门口都有好多人。

      那是定北将军顾昭,十三岁从军,十七岁领兵,二十岁独自率三千铁骑冲入敌阵,身披三创仍死战不退,一战成名。此后十余年,北狄但凡听见“顾”字旗号,未战先怯三分。

      这样的人回京,百姓自然要去接的。一来是看热闹,二来是图个心安——顾将军回来了,边关就安稳了,今年冬天大概不会有战事了。

      韩昀从未去过。

      御史台每月弹劾边将的折子,有一半出自他手。顾昭的那些事——私自出兵、擅作主张、不听枢密院调遣——桩桩件件,他都写得清清楚楚,引经据典,有理有据。陛下每每看了,虽不治顾昭的罪,却也从未驳过他的折子。

      文臣谏官,弹劾武将,本就是分内之事。他与顾昭,井水不犯河水,本该如此。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顾昭每次打完仗回京,都要派人往他这里送东西。

      有时是边关的野味,有时是北地特有的干果,有时干脆就是一坛酒。东西不贵重,但都是用了心的。阿福每次收了,都小心翼翼拿来问他,他每次都说“扔了”。阿福每次都应下,但他知道,那些东西多半没有扔。

      他懒得管。

      阿福跟着他十年,从十几岁的半大孩子长成如今的青年,忠心耿耿,从无二心。私留几样东西算不得什么大事,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只是今日,阿福提起顾昭时那副眉飞色舞的模样,让他莫名有些烦躁。

      韩昀搁下笔,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那棵老槐树正在落叶。金黄的叶子簌簌而下,铺了满地。扫地的杂役刚扫完一片,转身又有新的落下来,怎么也扫不干净。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永和三年,他初入御史台那年,也是这样一个秋天。那时他还是个七品拾遗,每日做的都是抄抄写写的杂活。有一日,他在廊下抄录卷宗,忽然听见两个老吏在闲聊。

      “听说了吗?定北将军府的顾小将军,今年才十七,又打胜仗了。”

      “顾家那个小崽子?他不是十三岁就去了边关吗?”

      “可不是。顾家世代将门,到他这一辈就剩这一根独苗,偏生是个不要命的。听说去年那一仗,他身先士卒冲在最前头,差点就回不来了。”

      “啧,将门虎子,倒是不假。不过武将嘛,能打仗就行,要命做什么?”

      两个老吏哈哈笑着走远了。

      韩昀低头继续抄录卷宗,没有在意。

      那时他并不知,这个“顾小将军”日后会与他有这样多的纠葛。

      窗外的落叶又飘进来一片。韩昀伸手接住,看了看那片金黄的叶子,随手扔出了窗外。

      “大人!大人!”

      阿福的声音又从门外传来,这次比方才还要急促。

      韩昀微微皱眉:“又怎么了?”

      门被推开,阿福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上带着比方才更甚的兴奋:“大人!顾将军来了!”

      韩昀一愣。

      “在哪儿?”

      “在……在大门口!”阿福指着外面,“他骑着马,穿着盔甲,好多人在看!”

      韩昀没有说话,站在原地没动。

      阿福等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您……不见见?”

      “不见。”

      “可是……”

      “没有可是。”韩昀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拿起笔,“让他走。”

      阿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应了一声“是”,退了出去。

      韩昀低头批卷宗,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方才还在沙沙响的竹帚声停了,廊下的杂役也不知去了哪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写着写着,忽然发现自己的笔尖停在半空中,半晌没有落下。

      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

      不是阿福那种急促碎小的脚步,而是沉稳有力的、一下一下的脚步声。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由远及近。

      韩昀没有抬头。

      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住。

      门没有敲,直接被人推开了。

      一股秋风灌进来,带着淡淡的硝烟味和马革味,还有边关特有的、京城闻不到的苍凉气息。

      韩昀终于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甲胄,肩头披着霜色,不知是秋露还是边关带来的风尘。他生得高大,往门口一站,几乎把整扇门都堵住了。脸膛晒得黝黑,眉眼间带着常年风霜刻出的纹路,但那双眼睛却是亮的,亮得像边关的月亮。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看着韩昀。

      韩昀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片刻,那人忽然咧开嘴笑了。

      “酸秀才,”他说,“我回来了。”

      韩昀没有笑,也没有起身。他只是看着那人,语气平平淡淡的:“顾将军。”

      “叫什么顾将军,”顾昭大步跨进来,甲叶哗啦作响,“叫名字就行。”

      “这里是御史台。”

      “我知道。”

      “御史台每月弹劾边将的折子,有一半是我写的。”

      “我知道。”

      韩昀顿了顿,看着他:“你既然知道,还来作甚?”

      顾昭走到书案前,低头看了看案上堆成小山的卷宗,又抬头看了看韩昀,笑得更开了:“我来看看,你把我弹劾成什么样了。”

      韩昀没有说话。

      顾昭也不在意,自顾自在书案对面坐下——他没有坐椅子,直接坐在了书案边缘,一条腿屈着,一条腿垂下来,甲叶硌在木案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韩昀看着他那副随意的模样,眉头微微皱了皱。

      “顾将军,”他说,“这里是御史台谏官的官署,不是您的大营。”

      “我知道。”

      “您这样坐着,不合规矩。”

      顾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坐姿,又抬头看他,一脸无辜:“哪里不合规矩?”

      韩昀没有回答。

      顾昭笑了笑,索性把另一条腿也抬起来,盘腿坐在了书案上。

      “这样呢?”他问。

      韩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顾昭哈哈大笑,从书案上跳下来,拍了拍手:“行了行了,不逗你了。我就是路过,顺道来看看你。”

      “路过?”韩昀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信,“将军的府邸在东城,御史台在西城。将军从城门口回府,怎么个路过法?”

      顾昭被他一噎,愣了愣,随即又笑了:“酸秀才,你这张嘴啊,真是一点都不饶人。”

      他顿了顿,忽然正色道:“我是专程来的。”

      韩昀没有说话。

      “我让人给你送了东西,你收了没有?”

      “扔了。”

      顾昭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哦。”

      他就说了这一个字,没有追问,没有责怪,也没有再说什么。

      韩昀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

      他本以为顾昭会问为什么扔,会生气,会说些什么。但顾昭什么都没说,只是“哦”了一声,就好像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一样。

      “你……”韩昀开口,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顾昭抬起头看他,那双眼睛里带着笑意,是真真切切的笑意,不是装的,也不是勉强的。

      “酸秀才,”他说,“我知道你不待见我。没事,不待见就不待见。我就是顺道来看看你,看完就走。”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对了,边关的野味你不想吃就算了。不过下次我带酒来,你可得尝尝。”

      韩昀皱眉:“我不会喝酒。”

      “不会可以学嘛。”顾昭笑得眼睛弯起来,“我教你。”

      他说完,大步走了出去。

      韩昀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敞开的门,看着门外的秋风卷起落叶,看着那抹穿着甲胄的身影消失在廊道的尽头。

      良久,他垂下眼,回到书案后,继续批阅卷宗。

      窗外的槐树还在落叶,沙沙沙,沙沙沙。

      他写了几行字,忽然停住,抬头望向窗外。

      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只乌鸦,落在枝头,嘎地叫了一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韩昀看着那只乌鸦飞远,低头继续写字。

      这一回,他的笔尖没有再停。

      傍晚,韩昀离了御史台,乘车回府。

      车行至巷口,他掀开车帘,远远便看见自家门前站着个人。

      那人穿着便服,抱臂靠在门框上,正仰头看着天边的晚霞。听见车声,他转过头来,露出那张晒得黝黑的脸。

      又是顾昭。

      韩昀微微皱眉,下了车。

      顾昭迎上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酒坛,往他跟前一递:“雁门关外埋了三年的,尝尝?”

      韩昀低头看了看那个酒坛,又抬头看他。

      “顾将军,”他说,“这里是御史台谏官的宅邸,不是您的大营。”

      “我知道。”

      “御史台每月弹劾边将的折子,有一半是我写的。”

      “我知道。”

      “你就不嫌膈应?”

      顾昭把酒坛往门前的石墩上一顿,凑近了些。晚霞落在他脸上,映得那双眼睛愈发明亮。

      “酸秀才,你弹劾我什么?”他问,“克扣军饷?冒领军功?还是喝兵血?”

      韩昀没有说话。

      顾昭笑了:“我知道你弹劾我什么——你弹劾我私自出兵,弹劾我擅作主张,弹劾我不听枢密院调遣。”

      “你知道就好。”

      “可我不听调遣的时候,”顾昭说,“哪次没打赢?”

      韩昀张了张嘴,一时竟没法反驳。

      顾昭重新抱起酒坛,往他跟前又递了递:“喝一口?”

      “不喝。”

      “啧。”顾昭摇摇头,也不勉强,自己仰头灌了一口,袖子一抹嘴,“酸秀才,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死板。”

      “顾将军,”韩昀说,“你我道不同。”

      顾昭看着他,忽然不笑了。

      “我知道。”他说,声音低了点,“你是文臣,我是武将。你守着你的规矩,我打我的仗。你弹劾我,我也不恨你——我知道你不是为了害我,你是为了那套道理。”

      韩昀没有说话。

      “可那套道理,”顾昭说,“在京城管用,在边关不管用。”

      他把酒坛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我走了。这酒给你留着,爱喝不喝。”

      他转身走向墙边,手一撑,脚一蹬,三两下便翻上了墙头。

      韩昀皱眉:“顾淮!”

      顾昭在墙头停下来,回头看他。

      月光刚刚升起来,清清冷冷地落在他身上。他坐在墙头,一条腿屈着,一条腿垂下来,背后是一轮将圆未圆的月亮。

      韩昀站在墙下,仰头看着他。

      “下次走门。”他说。

      顾昭愣了愣,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亮,比月光还亮。

      “行。”他说,“下次走门。”

      他说完,翻身跳下墙头,消失在夜色中。

      韩昀站在原地,看着那堵空荡荡的墙,看了很久。

      夜风吹过,墙头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几片黄叶飘落下来,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脚边。

      他低头看了看石墩上的酒坛,没有动。

      屋里,阿福探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大人?”

      韩昀没有回头。

      阿福又唤了一声:“大人,那酒……”

      “放着。”

      阿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溜烟跑出来,把酒坛抱进院子里。

      韩昀依然站在门口,看着那堵墙。

      月光如水,墙头空空。

      他忽然想起顾昭方才那句话:可那套道理,在京城管用,在边关不管用。

      他没见过边关,不知道边关是什么样子。但他见过军报,见过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死多少人,伤多少人,斩获多少级。那些数字冷冰冰的,写在纸上,看不出温度。

      他不知道顾昭打仗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他只见过顾昭笑起来的样子,见过他坐在墙头的样子,见过他抱着酒坛往自己跟前递的样子。

      他想起顾昭方才坐在墙头,背后那一轮将圆未圆的月亮。

      月亮真亮。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露水打湿了衣摆,才转身进屋。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人坐在墙头,抱着酒坛冲他笑,笑得眼睛弯起来,比月光还亮。

      他想看清那人的脸,却怎么也看不清。

      醒来时,窗外天色微明,院中的老槐树上,有早起的鸟儿在叫。

      他躺在床上,看着帐顶,想起昨晚那个梦,忽然有些恍惚。

      顾昭。

      他想起那人的名字。

      顾昭,字仲明,定北将军,今年三十四岁,十三岁从军。

      与他同岁。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窗外的鸟叫声越来越响,新的一天开始了。

      阿福在门外轻轻唤他:“大人?该起了,今儿有大朝会。”

      他睁开眼,应了一声:“知道了。”

      起身穿衣时,他无意间往窗外看了一眼。

      院墙根下,阿福正蹲在那里,对着一个酒坛傻笑。

      他收回目光,没有说什么。

      洗漱、更衣、用过早膳,出门上车时,他又往那堵墙看了一眼。

      墙头空空,什么都没有。

      他上了车,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车轮辚辚,驶向皇城的方向。

      御史台的槐树还在落叶。今日轮到他当值,案上的卷宗又多了几份。他坐下来,一份一份地批阅,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窗外传来扫落叶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

      他批着批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顾昭昨晚说,下次带酒来。

      他不知怎的,竟有些期待那“下次”是什么时候。

      旋即,他又觉得自己可笑。

      他是御史台的谏官,顾昭是边关的武将。他们本就是两条路上的人,偶尔碰见,也不过是擦肩而过。期待什么?有什么好期待的?

      他摇了摇头,继续批阅卷宗。

      窗外,槐叶还在落。

      沙沙沙,沙沙沙。

      像有人在低声絮语,说着什么听不清的话。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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