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态虔诚》淮南星

7、迟暮 晚饭的

　　晚饭的气息还漫在屋子里，清淡得没什么波澜，却因为身边坐着的人，连空气都变得沉滞几分。我放下筷子，指尖抵着桌面顿了片刻，打算起身收拾桌上的碗筷。
　　身侧的向野濯几乎是我刚抬身的瞬间就站了起来，伸手就去拿我面前的空碗。他动作利落，很自然地将两只碗叠在一起，摞得稳当，看不出半点生疏，显然是会做这类简单收拾的。可再让他做细一点的活，就露了馅——他捧着碗碟往水槽方向走，指尖碰着筷子的瞬间，明显有些发愣，像是不知道该先收筷子还是先归置碗盘，手在半空悬了会儿，最终只笨拙地将筷子拢在一起，夹在碗边，动作生硬又别扭。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指尖微微发紧，终究还是没忍住开了口：“你放着吧，我来。”
　　他却不肯，固执地捧着那叠碗，抬眼看向我时，眼底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又藏着不容拒绝的坚持：“我帮你。”
　　话虽这么说，可他连洗碗池旁的洗洁精都找不到，站在水槽前愣了半天，伸手去拧水龙头，差点把冷水开成热水。我站在一旁看着，没上前帮忙，也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果然不过片刻，他自己也意识到勉强，动作顿住，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攥了攥，最终还是默默将碗碟放回了桌上。
　　我没多说什么，弯腰熟练地将碗筷一一收好，端着走向厨房。身后的目光一直黏在我背上，灼热又直白，像一张无形的网，从身后轻轻罩过来，让我连呼吸都觉得有些紧绷。我没回头，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淌过碗碟，冲掉上面的油渍，也暂时冲散了几分心底的不适感。
　　收拾完一切，我擦干净手走出厨房时，向野濯还站在原地，像是在等一个结果，又像是在等我松口。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客厅只开了一盏暖光灯，光线落在他身上，将他轮廓勾勒得柔和，却掩不住骨子里那股疯批般的偏执。
　　我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手机随意划着，刻意忽略他的存在。可他很快就走了过来，在我身边坐下，距离近得肩膀贴着肩膀，体温透过常服布料传过来，烫得我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他精准捕捉，他没说话，只是眼底的光暗了几分，却依旧没挪开，反而又轻轻靠近了一点。
　　我心里清楚他想干什么。
　　前一晚，他就是这样毫无道理地赖在我这里，任凭我怎么拒绝，都用那股死皮赖脸的劲儿堵得我无话可说，最后硬是挤在我的床上，睡了一整夜。我不是没反抗过，可我太清楚他的性子，一旦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反抗到最后，只会变成无意义的拉扯，徒增疲惫。
　　而今天，他又找到了新的理由。
　　就在前一天，我松了口，答应试着和他做朋友。
　　此刻，这个轻飘飘的承诺，就成了他赖在这里最名正言顺的借口。
　　“今晚我还在这里。”他先开了口，语气不是商量，更像是通知，低沉的声音里裹着不容撼动的笃定，“朋友之间，住一晚没什么。”
　　我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白。我想反驳，想让他立刻离开，想划清我们之间所有不该有的界限，可话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沉默。我累了，累了和他无休止的纠缠，累了他无处不在的掌控，更累了自己每次都退无可退的妥协。
　　见我没出声，他眼底立刻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那笑意藏着得逞的安稳，还有几分近乎病态的满足。他没再逼我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我身边，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我脸上，像是要把我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刻进眼底。
　　夜深之后，我起身走向卧室，他理所当然地跟在身后。我没有回头，也没有阻止，只是走到床边，默默躺了下来，背对着他的方向，将自己缩成一个疏离的姿势。
　　向野濯在床边站了片刻，然后轻轻躺了下来。他没有立刻靠近，只是安静地躺在我身侧，呼吸轻而平稳，可没过多久，一只手臂就悄无声息地伸了过来，轻轻搭在我的腰上，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禁锢。
　　我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推开，可他却提前轻轻按住了我的手腕，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哄劝，又带着一点强势：“就抱着，不碰你。朋友之间，这样也不过分。”
　　我闭着眼，没说话，也没再挣扎。黑暗里，他的体温清晰地贴在我的背上，隔着常服布料，烫得人心慌。这一夜，我依旧没睡踏实，意识始终半醒半沉，能清晰感觉到身侧人的呼吸，感觉到他时不时收紧的手臂，感觉到他那份生怕我消失的偏执。
　　与前一晚强硬的禁锢不同，这一夜的他，多了一层“朋友”的伪装，温柔却更缠人，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心底，拔不掉，也躲不开。
　　屋里的光线慢慢变亮的时候，我终于彻底清醒。
　　身侧的向野濯还没醒，搭在我腰上的手臂却依旧收得很紧，眉头微微蹙着，像是连睡觉都在不安，都在牢牢守着我，怕我在他睁眼的前一秒逃走。我轻轻挪了挪身体，试图躲开他的触碰，刚动一下，腰上的力道就瞬间收紧。
　　向野濯醒了。
　　他没睁眼，只是将头轻轻靠在我的后颈，呼吸洒在我的皮肤上，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低沉又黏人：“醒了？”
　　我没应声，身体绷得笔直，浑身都透着抗拒。
　　他似乎一点都不在意我的冷淡，慢悠悠地松开手，坐起身，目光落在我身上，直白又专注，看得我浑身不自在。我也跟着坐起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夜浅眠，让我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我起身换了身宽松的睡衣，布料软乎乎的，却依旧让我觉得少了点自在。向野濯的目光一直黏在我身上，从睡衣的领口到袖口，一寸不落，看得我脊背发紧。
　　起床之后，我径直走向厨房，打算做早饭。向野濯依旧跟在我身后，半步不离，像一道甩不掉的影子。我没管他，从冰箱里拿出食材，简单做了一顿早饭，过程安静得只剩下厨具碰撞的轻响。
　　吃完早饭，我收拾好桌面，冲了一杯咖啡，走到客厅的沙发边坐下，拿起一本书翻开。咖啡的苦涩在舌尖散开，勉强压下心底的沉闷，我盯着书页上的文字，试图让自己沉浸进去，忽略身边那道灼热的视线。
　　向野濯就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没有看书，也没有玩手机，从头到尾都在看我。那目光里藏着偏执，藏着满足，还有几分笃定，像是已经认定，我终究是逃不掉的。
　　我坐在沙发上翻着书页，视线却始终无法集中，耳边全是他落在我身上的、过于专注的目光。安静的空气里，忽然响起一阵尖锐的手机铃声，划破了这份沉闷的平和。
　　向野濯眉峰微蹙，极不情愿地拿出手机，看了眼屏幕，脸色微沉。他没有避开我，直接接起电话，语气冷了不少，和刚才黏着我的模样判若两人。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他沉默了几秒，喉间低低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
　　“知道了，我现在回去。”
　　挂了电话，他抬眼看向我，刚才的冷硬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不舍。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蹲下身，仰头望着我，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膝盖，动作带着几分卑微的执拗。
　　“家里公司有事，必须回去一趟。”
　　我没抬头，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声音平淡无波：“嗯。”
　　他见我毫无反应，指尖微微收紧，却也不敢逼我，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带着几分不甘心。
　　“我很快回来，你别乱跑，在家等我。”
　　我依旧没应声，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向野濯站在原地看了我许久，直到手机又一次震动，才不得不转身。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好几次，最终还是拉开门走了出去。关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我，又像是在做最后的挽留。
　　屋子里终于只剩下我一个人，紧绷的空气瞬间松了下来。我长长舒了口气，将书扔在一旁，终于不用再被那道让人窒息的目光盯着。
　　中午简单吃了点东西，我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拿上简历出门，赶往下一家公司面试。这是我毕业后面试的第二家，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想着尽快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离眼前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远一点。
　　面试过程不算漫长，问题都在意料之内，我答得平稳，没有多余的情绪。等走出写字楼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街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时间刚好接近傍晚六七点钟。
　　晚风有些凉，我抬手拉了拉衣领，正准备往公交站走，视线忽然被不远处一辆黑色的车吸引。
　　车窗半降，向野濯靠在驾驶座上，指尖夹着手机，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写字楼出口，在看见我的那一刻，眼底瞬间亮了起来。
　　他推开车门走下来，几步走到我面前，身上还带着几分从外面带进来的凉意，却笑得理所当然。
　　“结束了？”
　　我停下脚步，眉头微不可查地皱起：“你怎么在这里？”
　　“处理完事情就过来了，算着时间差不多。”他语气自然，伸手就要来拿我手里的文件袋，“朋友之间，过来接你一趟，不过分吧？”
　　又是朋友。
　　这个词被他用得得心应手，成了他步步紧逼最正当的理由。
　　我没拒绝，也没答应，只是沉默地看着他。向野濯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拉开车门，示意我上车。那姿态强势又温柔，根本不给我拒绝的余地。
　　一路无话，车子平稳地停在我家楼下。
　　我推开车门准备下车，他却先一步锁了车，跟着我一起上楼，动作熟练得像是回自己家。
　　进了门，他没有丝毫客气，径直往客厅走，像是早已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地盘。
　　我累了一天，不想再和他拉扯，也懒得再赶他走。反正赶了也是白赶，这个人一旦打定主意留下来，我说什么都没用。
　　夜深之后，我洗漱完走进卧室，向野濯已经安静地躺在了床上。
　　这一次，他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再拿朋友当借口，只是用一种沉默又笃定的姿态，宣告着他的留下。
　　我站在床边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躺了上去，背对着他，保持着疏离的距离。
　　几乎是我躺下的瞬间，一只温热的手臂再次悄无声息地环了上来，稳稳地扣在我的腰上，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
　　没有争吵，没有逼迫，一切都顺理成章。
　　我们又一次，睡在了同一张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