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道泪》金不焕

1、峡石劫，挥却男儿泪 汴京雄风镖

　　（一）峡石劫，挥却男儿泪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渠俊龙终于领会到了。前路很窄，两侧皆是万仞峭壁，勉强能供两匹
　　马并排驶过。如果要让整个镖队顺利通过的话，恐怕还有些难度。然而，
　　此处峡石谷却是由川东去往蜀中的要塞。倘若绕道剑州，过绵州汉州而至，
　　亦可抵达，但却耗时耗力，又要多经风险，实不如由此走过。
　　渠俊龙深吸一口气，凛然道：“大家拉开一线，小心走过，以免相互
　　拥挤。”
　　诸人其声应道:“少镖头放心，绝不会有散失。”
　　渠俊龙闻言精神一振，呼喝一声，率先冲了过去。诸人尾随其后，拉
　　成长长的“一”字。
　　此趟雄风镖局尽出精英，接的乃是当朝皇帝赵顼的镖。渠俊龙身为汴
　　京三大高手之一，这一次更是皇帝亲点，可见此趟镖是何等重要，实在是
　　半分亦也散失不得。
　　镖队行至中途，渠俊龙伸手抹了抹额头汗珠，忽地感到头顶一股大力
　　袭来，心道不妙。抬眼望去，却见一块重逾万吨的巨石砰然滚落，直砸而
　　至。这一下来得太过突兀，渠俊龙不由面色大变，奋马扬鞭，紧催跨下坐
　　骑。那马本就极为神骏，嘶鸣一声，一纵窜出老远，恰恰躲过巨石地致命
　　一击。
　　轰！
　　巨石猛然着地，将渠俊龙与整个镖队分开两处。渠俊龙收紧马缰，心
　　头隐隐感觉不妙。峡石谷一带怪石嶙峋，崖上更是布满了千奇百怪的巨石，
　　本来这些石头多年风化，滚落崖底亦是不足为奇，然而却是偏偏当镖队通
　　过之时，岂不令人疑虑。
　　正当渠俊龙苦思之际，那边有人高声叫道：“少镖头，你可还好？”
　　乃是副镖头吴敬之的声音。
　　渠俊龙应道：“我没事。”心中所念，却是众人如何过得了巨石。要
　　知那巨石高逾数丈，倘不凭借外物，是无论如何也过不来的。
　　吴敬之闻言一喜道：“大家都平安就好。咳，而今巨石挡道，不知少
　　镖头可有什麽好的方法没有？”
　　渠俊龙黯然道：“大家可曾带有绳索一类的东西？”这一句话无异于
　　画蛇添足。在渡汉水之时，由于大船负荷过重，那些东西却还还是他亲手
　　投入江中，可在此关键时刻，心中却依旧抱着一丝幻想。
　　吴敬之苦笑答道：“现在恐怕没有。”
　　渠俊龙心头一紧，这本在他意料之中，可此时由吴敬之说出来，亦感
　　到无可奈何。
　　倏地——
　　镖队里忽有人一声惨叫，这声音极是耳熟，却是灶头小三。吴敬之沉
　　声道：“不好，大家中了埋伏，快快抄出家伙来。”
　　渠俊龙闻言一惊，心里暗暗叫苦。敌人这次放下万吨巨石显是早有预
　　谋，想要截断镖队去路，然后在包围聚歼，其用心险恶至极，岂知道自己
　　马匹神骏，晓幸得脱此劫。
　　只听得兵刃出鞘之声四起，渠俊龙空有一身厉害武功，生平倒是第一
　　次感到如此为难。
　　吴敬之咬牙道：“少镖头，敌人势力庞大。你先带着那件要紧事物赶
　　快脱身，半刻也眈误不得。”
　　渠俊龙道：“这怎麽可以？”
　　吴敬之奋然道：“咱们走镖闯江湖的，生死早已置之度外。倒是所保
　　的镖物最为紧要。何况此次乃是圣上所拖，更是半分可也耽误不得。”
　　渠俊龙身为雄风镖局总镖头，岂是不明白大义之人。但此时分离之际，
　　一想到同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转眼间便生死未卜，登时徘徊不定。
　　场中又是一声惨叫，凄厉无比。
　　吴敬之高呼道：“敌人放冷箭，大家小心。”
　　渠俊龙心如刀绞，这一箭仿佛射在自己身上。吴敬之道：“少镖头，
　　男子汉大丈夫，应当机力断，岂可似女儿般婆婆妈妈。”
　　吴敬之每一字皆是掷地有声，令人不得不信服，这也是渠俊龙自
　　小便佩服他的原因。
　　此时渠俊龙脑中电光疾闪，转过无数念头，知道而今有巨石拦路，纵
　　是自己不走，也决然帮不上什麽忙。与其在此坐以待毙，倒不如先将镖物
　　送到，回过头来再救众人，或可还有一丝转机。
　　他心下清然，敌人在得不到镖物之前，是决计不会对诸人下杀手。
　　当下计议已定，渠俊龙断然道：“吴叔放心，纵然前方是刀山火海，
　　也要拼上一拼。”吴敬之虽为副镖头，然而渠俊龙却一直以叔父相称。
　　吴敬之闻言欣然道：“这样我便放心了。”
　　渠俊龙不再答话，双手一勒马缰，挥泪扬鞭，向着峡石谷尽头奔去。
　　而此时，巨石另一侧，喊杀声业已连成一片。

　　朝廷此次下了大本钱，所保之物竟不过一檀木所制木盒。此盒造工极
　　为精巧，外部封有朱漆，至于里面到底是何玄奥之物，却不得而知。渠俊
　　龙临别汴京之时，皇帝曾遣御前侍卫副总管崔奉先督告自己，此次务必要
　　将木盒送至叠嶂岭困仙阁。
　　困仙阁之与唐门乃是蜀中最大的两股势力。而困仙阁更是神秘没测，
　　江湖中人很少与之往来，相传其门下弟子皆是女子，兼且武功极高，每出
　　江湖，便都要引出一场腥风血雨，而此次皇帝竟与困仙阁做起了买卖，殊
　　不知所谓何事？渠俊龙护镖途中，一直思索这个问题，可终无定论。
　　自出汴京，这一路之上便危机四伏，渠俊龙为防不测，镖盒一直带于
　　身旁，这也是峡石谷遭劫后，依旧能带同镖盒安然脱险的原因所在。而此
　　趟渠俊龙亲赴蜀中，为的却不完全是那镖盒，他这时心中所想，乃是那渠
　　州城外红花掩映间，淡黄的罗裙闪处，回眸美人的千金一笑。
　　那女子不是别人，乃是渠俊龙的生平唯一挚爱。三年前，两人感情日
　　笃，然而江湖巨变忽生，渠俊龙为顾大义，刻意以言语中伤，以至英雄与
　　红颜决裂，各奔东西。此刻虽相隔三年，但渠俊龙却始终不曾忘怀。他这
　　次来，倒有一半是为了向她道歉。
　　英雄痴，谁与共？渠俊龙眉间豪气中，显现出淡淡的忧伤。
　　“波”的一声，马蹄踏入一湾浅水沟。
　　渠俊龙蓦然惊醒，适才于遐想中，竟丝毫未曾留意周边地形。此刻细
　　一观察，方知此处已离开峡石谷百余里，虽然地势依旧险要，但比之峡石
　　谷两仞相间，却可强得多了。
　　是时天色已晚，一抹斜阳于天际渐渐淡去，北首数十丈外绵绵远山笼
　　罩于暮色之中，偶尔有几只苍鹰唳鸣几声，由山坳深处直插云霄，气势非
　　凡。
　　渠俊龙凛然一惊，心道此时吴叔等镖队一行人马恐怕早已遭擒，不由
　　为自己于众人危难之际却思考儿女情事大感惭愧。想到来时一队人意气风
　　发，而现在只剩下自身孤家寡人，是何等沮丧！
　　此地距离达州城尚有三百余里，其间倘若想要找到一处栖身之所，可
　　也颇不易。渠俊龙正为今晚是否要露宿荒山而大感头痛，前方道路转处，
　　一座弃庙现于眼前。
　　弃庙不大，位于古道北侧，整堵围墙皆已倒于废墟之中，院中残砖败
　　瓦洒落一地，显然久无人居，但这样一处所在，对于渠俊龙而言，无非是
　　一极佳的避风之所。
　　渠俊龙心头一喜，驱马至前，却不敢大意，谨慎观察一番。
　　庙舍布局颇为精巧，然而年久失修，实已残败不堪。门上斜挂半边扁
　　额，上书“大雄”二字。
　　舍内篝火之光忽明忽暗，透过积满尘埃的破旧窗纸，更显深邃。
　　渠俊龙黯然心惊，这里竟是有人在先。
　　须知大多商贾入蜀皆是绕道剑州，像渠俊龙一样的为抄近路，而走达
　　州一线者居少，何况此时天色已晚，于此荒山弃庙之处忽遇人迹，纵是渠
　　俊龙武功再高，亦是诧异不已。
　　“噌”的一声，室内忽有人拔出兵刃。一人轻咳一声，低声道：“快
　　放回去。”另有一人应声“是”，兵刃入鞘。
　　渠俊龙耳聪目明，一切了然于胸。只听先前那人道：“不知道来的可
　　是辽东道上的朋友？”
　　渠俊龙心念一动，道：“在下杭州苏三，因闻母亲病危，特来蜀中探
　　望。”
　　那人“哦”了一声，说道：“外面大风正寒，这位苏兄弟不妨进来一
　　叙。”
　　渠俊龙本想推卸，但脑中一闪，听他说道辽东也有人来，不知是否与
　　峡石谷一事有关，当下道声谢，将马儿系于一处木桩，径直走向房门。
　　霍地——
　　一柄阴深深的长剑破门而出，直击过来。渠俊龙料敌在先，非但不躲
　　不闪，反倒将左肩几处大穴迎了上去。那人待长剑及抵肩头之时，突地收
　　回，说道：“他果然不会武功。”
　　渠俊龙假装惊吓非浅，道：“啊哟，大爷要杀人。小人生死倒不足息，
　　不过老母重病正没人照看，大爷们可一定要饶我一条小命。”左眼细观那
　　人长剑，竟是连鞘刺出。
　　持剑那人乃是一阴脸汉子，只听他嘿嘿冷笑道：“既然不会武功，干
　　嘛还要背负长剑，想吓唬你大爷吗？”
　　渠俊龙道：“倒不是吓唬大爷，不过自己走蜀道，壮壮胆罢了。”
　　只听得左侧墙角处，一人病恹恹道：“叫他进来吧。”阴脸汉子向渠
　　俊龙眼一横，道：“听道吗？”
　　渠俊龙连声应是，颤栗栗地走入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