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记》歌书南

6、第六章 轻尘小

　　轻尘小心翼翼抽出自己被妻子紧握的手，拿起尘逾杖向菡花宫的石室走去。
　　既然对方不现身，那自己就把他想要的东西送到他手上去。首先，这个人不会是王雨浥，虽然雨浥说过他恨司马轻尘和苏逾，他恨得甚至想自己这生从来没活过，但这个人不会是他。虽然白毵毵在司马轻尘离开后加入五蠹教，而现在王雨浥是教主，而且五蠹也一直和萨蛮教有往来，但这个人不会是王雨浥。因为王雨浥不会用这种手段，而且轻尘还相信他们三人之间，还有情谊，就算没有情谊，过去的二十多年总会多少留下些什么。他的潜意识里一直在引导他自己想王雨浥以外的人。
　　如果这个人不是来找司马轻尘的，也不是来找苏逾的。但这个人又千辛万苦的找到了江湖上一直被人所道，却不被人所知的菡花宫，那这个人一定是来找一样东西的，而这个东西恰恰在菡花宫。
　　司马轻尘已经走到菡花宫池塘的假山后停下，说：“出来吧，把你想要的东西拿走，但是把我妻子的解药留下。”
　　从黑暗的松树影下，就像鬼魅的现身，无影无踪，无声无息，一个人形渐渐显露。看不见面容，看不见头发，你看见的，只是一片漆黑而已，因为他穿了一身黑，连头都被黑纱包着，想必心也是黑的吧。这一眼，轻尘就已经安心了，因为多年的相处，他即使不看身形，这味道也绝不是王雨浥身上的味道。这是一股像被烧过的修罗场，然后又下了一场瓢泼大雨的味道，焦气里透着死尸的味道，还有湿气都混杂在一起。但这人也不是白毵毵，因为筷手毵毵是一个佝偻的小老头，那人的身形就像千万大众，放到人群里就不会注意到，没什么特点。那人开口说话：“司马教主这些年过得虽安逸，可还是如此警觉，居安思危。真是不容易。”
　　司马轻尘不管他说什么，问：“一共有几个人？”
　　那人答道：“仅我一个。”
　　司马轻尘暗想，现在他不会骗我，因为我在明，他在暗，我只能按他说的做，如果真的只有他一个人，他很危险，一个既会化骨术，有毒蛇鞭，又能用幻术操控孩童，还有西泠毒药的人真的让人很难想象他的武功有多深。可是如果他骗了我，那就更危险，因为只有一个原因，他要为背后人来掩饰，可想背后人的城府又有多深。
　　轻尘说：“为什么要这本武笈？”
　　那人说：“为什么？江湖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轻尘说：“好，你跟着我走，但终有天，聪明反被聪明误，你会跟着死神走。”
　　那人说：“好，我们就等到那天看。”

　　轻尘用杖柄在一块青色较黑的石头上现敲一下，隔一个呼吸的时间，又敲三下，再隔一会，敲两下，然后用手去扭那块石头，那块石头就像个吸盘一样被吸进嶙峋的石壁里了，这石壁上就留下一个黑黝黝的洞，冒着寒气。原来这假山就是石室，那人走上前来看着黑洞，有点急不可待。轻尘手伸进去，不知怎么动的手脚，整个假山的石头都开始动，交错参差，而那个黑洞就越来越大，一大起来，就不再是一个黑洞了，泠泠明月照在露出石阶上，竟像照在银镜上，泛出凛冽的波光，那人走近看，竟然是冰阶。
　　轻尘先走进去，那人随后而跟。
　　两人刚进去，身后的石头就像自己活了似的，交错相行，又关上了，黑衣人眼里的目光猛地像毒蛇一样杀向轻尘，轻尘说：“石室门只能开半柱香时间，要出去只能再打开。”黑衣人不说话了，跟着他向前走。
　　如说是石室不如说是冰室，台阶是冰，两边墙壁是冰，抬头望顶也是冰。嘀嗒，嘀嗒，小冰凌化作水滴下来，慢慢形成小水坑，在静谧的夜里奏乐。两人越往里走，也看得越清晰，里面的景色更是奇幻的难以描述，形状瑰丽的钟乳石柱竟自己发出五彩斑斓的光芒，巧夺天工的盐垸石洁白似花蕾，温度低，四周脚下都涌动着乳色雾气，更加迷幻。
　　就像山洞走到里面，总会有岔路口的，他们的面前出现两条路，轻尘领着他走向左边的一条路，那人问道：“右边的路通向哪里？”
　　轻尘淡淡空灵的声音在空气上撞击，回音，发颤，听起来犹为恐怖，：“死亡。”
　　那个人说：“为什么这么说。”
　　轻尘说：“千百年来，天教从那里进去的人，就没有人见他们从那里出来过。不信的话你可以自己去看看。”
　　那人说：“是苏逾告诉你的吧，因为她是仅存的天教的圣女。”轻尘暗自吃惊，他居然知道苏逾是圣女，江湖上的人都认为苏逾是老司马岳养的干女儿。
　　要知道司马岳是一个城府很深的人，如果他想做善事，他大可捐一仓的粮食给穷人，不用养一个孤儿，如果他觉得轻尘指望不上，担心没有人养老，那还有王雨浥，还有那么多弟子，也不会指望一个女儿。如果他担心轻尘娶不到老婆，养一个童养媳，那更是无稽之谈，轻尘十岁的时候，就已经有受各家所托的媒人上门明示加暗示要把女儿送过来呢。所以说，任何人，做任何事，都是有目的的。老司马的目的就是他知道在天下人都无法保护轻尘的时候，只有苏逾可以，不是因为苏逾的武功有多厉害，而是已覆灭了三十多年的天教的圣女是她，“天教圣女，有法天命。天下有劫，可遣天下人。”这是天下人心里都明白的一句话。

　　轻尘说：“不是她，是琅嬛。”
　　那人听到这个名字，明显身形一滞，他说：“垣篁侠侣琅嬛？她还活着？”
　　轻尘说：“她还活着，而且根本没老，像四十年前人们见到她的时候一样。是不是很奇怪？可圣女都有这种天人之姿。不会老。”那人像是更吃惊了。这时他们走到尽头路，可以看到金丝银线织成的武笈静静躺在一个正方的冰块里，冰块就置放在他们眼前，可是在两者之间，居然有一条二十步宽的水道，再好的轻功也要在这期间借一下力，水道环抱着冰块的一小块地方，水色深幽，莹莹像极品祖母绿。在这水道中有三块冰柱，看上去像浮冰，下面却是极厚实的冰柱，供人踩过去。可这三根冰柱不是竖直排列的，而是横向排列的。轻尘蹲下，撩一掌的水喝下肚，顿时神清气爽，浑身舒展，他问那个男人：“你要不要喝一口？”那人瞥他一眼，摇摇头，目光像盗墓者发现宝藏一样又死死盯回冰块，那目光又像狩猎者的目光，贪婪，饥饿，诡谲。
　　轻尘不易察觉的一笑，他算准了他不会喝。

　　这时，轻尘猛地扭转身子，一转尘逾杖抵住黑衣人的脖子说：“你把解药交出来，否则你是过不去的。”
　　那人说：“我本来就没想过去，现在还轮不到你谈条件，你，去那块冰抱过来。”

　　轻尘一边摇头一边说：“蠢，愚蠢至极，又胆小之极。既然眼前的东西不知道珍惜，倒不如让我毁了它。”说着一个飞身，就将手里的尘逾杖抛出，力道遒劲似所有的冰面都发出嗑嗑得声音，杖直直飞向冰块，眼看着就要把冰块打落到水道里。
　　黑衣人着急飞向冰块，急功切利的人往往会大意，轻尘又算准了他会借中间冰柱提力飞到另一边，因为中间冰柱离他们更近，轻尘的轻功更快，他在经过那冰柱的时候，又狠狠地踏了一脚，然后挡在黑衣人面前说：“解药。”同时又把杖收回手内，尘逾杖就像长在了他手上一样，收放自如。多深的内力加天赋才能练成隔空收物。黑衣人也意识到当年武林大会气死人不偿命的小子多年以来一直没有丝毫怠慢武功。
　　这时，那冰块一半已经滑到水中了，黑衣人犹豫半刻，从衣袋里拿出一个小瓶子给了他。
　　轻尘拿到瓶子立刻又飞到另一边来，他打开瓶子闻闻，安心了，这确实是有腐烂马莲草味道。他看一眼那男人去搬冰块，用内力化冰块，然后他又看向隐秘的水道中间冰柱下四周一直向外冒的气泡，他在等待，等待男人倒下去的一刻。
　　那男人终于体力不支晕倒在地。轻尘上前揭开那人面上的黑纱，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的是原来世间所有的事都是这样戏弄人，原来最老实的人就是最狡猾的人！

　　过了一会，他才离去，因为他要等到他完全晕过去，这种危险人物即使在虚弱的时候也能给人致命一击。他走的不是回去的旧路，而是叉路口的另一条路，他口中的死亡之路，这也是轻尘的最后一步棋，就算那人有再大毅力起来他也不会选走这条路，因为琅嬛的名字就已经足够震慑住他了，而他所说的进去就没有出来的人也是真的，因为那是一个单行出口，又没有人能从那里进来。而中间冰柱下所冒的气泡，是一个机关，只要受力机关就放迷烟，被压得越大，速度越快，所以他又加了一力。这里本来就雾气重，哪里烟雾多些，哪里少些，那人是不会注意到的，更不会注意到冰柱下的微妙气泡了。而那水道下，终年生长着只有在极寒条件下才能生长的翡翠荷藻，这种荷藻可以说是迷烟的解药。他给苏逾下毒，他还给自己下毒，真是作茧自缚啊。

　　其实黑衣人也是一个谨慎的人，可再谨慎的人也有缺点，他太急功切利，如果他喝了水道里的水，如果他没有走中间冰柱，或压根不进冰室，他都不至于到现在这样。估计他是醒不来了，等到意识清醒的时候，他早已冻死在这幽深洞穴中。
　　轻尘这样想着，就加快脚上的速度，想要立刻奔回苏逾身边。

　　当他推门进入的时候，他却愣住了，因为床上空无一人。一阵寒意子尾椎骨升到他的头顶，让他连头皮都麻了。

作者有话说

　　哭，我为了感动谁。笑，又为了碰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