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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偶遇 一个大胆到 ...

  •     在那一众地痞和看客的嘲讽声中,里正从袖子里掏出一本烂账。那账本边缘早已磨得发黑、起了毛边,透着股沉闷的霉味。

      “这是镇上三年的丁税,老夫算了一月都没算平,你若真能……”里正的话还没说完,窦敏已在那张朽烂的木桌前坐下,取了一截黑炭,在草纸上运笔如飞。

      她垂着眼睫,姿态一如既往地谦卑柔顺,可若是有人能对上她的视线,定会被那深处的死寂惊出一身冷汗。

      “建元八年,虚报丁口三十二,实则流民入籍十六……九年,灾荒减免未入册,差额四两三钱……十年……”

      她的声音在院落中回荡,每一个数字吐出,都精准地敲在里正的死穴上。最后,里正的脸色由白转红,猛地拍案而起:“对!分毫不差!”

      “窦老二,滚出去!”里正威严地看向那群地痞,“窦家门户有此算学传承,又有小捷归家在即,谁敢说是绝户?再敢滋扰,老子送你们去见官!”

      众人散去,门关上的瞬间,窦敏的手心全是冷汗。那种粘稠的冷意让她意识到,自己刚刚在悬崖边走了一遭。

      哥哥窦捷其实早就死在三年前的乱军中了,所谓的“去县衙报备复员”,不过是她抛出的一个用来争取时间的幌子。几天后没人回家,他们上官府一打听,就会知道她在骗人,到时候无论如何都要嫁人了。

      “贾、含、章。”她愤怒地咀嚼着这个名字。

      那畜生现在还没被她逼到绝路,若是让他缓过劲来,勾结县府里的官差,她依旧逃不出他的手心。既然重活一世,既然所有的阴谋还没开始,她要在他这颗毒瘤长成之前,亲手将他剜掉。

      窦敏紧了紧背后的包袱,将柴刀藏入怀中,悄无声息地推开了房门。雪没过了脚踝,窦敏在黑木林的边缘吃力地挪动着,冷风顺着脖颈灌进去,像是一把细碎的小刀在刮骨。这里是通往镇上的唯一官道,常年荒无人烟。

      就在她快要接近贾含章经常歇脚的那座破亭子时,远处的天空突然划过一道极其诡异的亮光,紧接着,一声沉闷的轰鸣声在林中炸响。

      不对劲。

      窦敏猛地伏下身子,鼻尖瞬间嗅到了一股刺鼻的火药味,还有那令人作呕的血腥气。贾含章也闻见了,被吓得踉跄回了家,把她气得够呛。

      “窝囊废!”她暗骂一声。

      她屏住呼吸向林中望去。只见雪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具黑衣尸体,鲜血染红了大片积雪,像是在白缎子上绣坏了的红花。而在包围圈中心,一个身着玄色暗纹劲装的少年正单膝跪地。

      少年手中长剑已断,即便满身是血,那脊梁却挺得笔直,像是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他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矜贵与杀气,在这一片荒林中显得格格不入。

      更重要的是,少年的腰间垂落一枚玉佩。那玉佩正面浮雕一只劲捷螭虎,虎口不衔珠不衔环,独衔一枚细瘦简牍,简牍上阳刻一个“权”字,字径半指,不偏不倚地嵌在简牍中央。

      窦敏的心脏猛地一跳。

      前世贾含章曾无数次在醉酒后摩挲着一张盖了印的文稿炫耀:“敏敏你看,这‘螭虎弄简’乃是燕王殿下的私印。当年若非他赏识你这文章,我也未必能这么快走到皇上跟前。”

      文稿上的红印,与眼前泥水里这枚玉坠,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这人是燕王,也就是三皇子萧道权。

      那个前世原本该在京城被贾含章献上策论才结识的伯乐,竟然意外落难在了这里。

      窦敏握着刀柄的手微微发颤。她现在是个无户籍、无引路的黑户,不仅无法入官学,更没有科考资格,又实在愤恨贾含章,于是拼着同归于尽的念头也要杀了他。

      可如今她若能救下燕王……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主意在她脑海中瞬间成型。

      窦敏没有马上冲出去,而是抓起几块碎石,狠狠砸向刺客反方向的冰挂。

      “砰!”冰柱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夜惊雷般炸响。

      “里正爷爷!官兵就在前头!快追啊!”窦敏扯开嗓子,用粗砺的嗓音嘶喊了一声。那声音在雪夜里传得很远,透着股莫名的真切。

      刺客们本已是强弩之末,听闻官府来人,惊疑不定之下迅速撤离,像是被惊动的暗鸦。

      趁着混乱,窦敏从暗处窜出。那玄衣少年见有人靠近,残剑猛地横在窦敏咽喉处,眼神狠戾。

      “你是谁?”他声音嘶哑,失血已让他到了极限,可那股子皇家的威压还没散。

      窦敏故作慌乱地举起手,怀里的柴刀掉在雪地上:“公子饶命!我、我只是路过的村妇……你伤得太重了。”

      她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恰到好处的惊恐,少年眼底闪过一丝疑虑,却终究抵不过铺天盖地的眩晕,昏死在她怀里。

      窦敏费力地将少年拖进了后山的一处隐秘石洞。洞内阴冷,只有一点微弱的火光在摇曳,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剧烈扭动。

      少年幽幽转醒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那个满脸污垢、正对着火堆发呆的少女。

      “你救了我,想要什么?”少年挣扎着坐起,即便虚弱,那股上位者的威压依然让洞内的空气滞了滞,仿佛连火焰都矮了几分。

      窦敏吓了一跳似的缩了缩脖子,咬着唇,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开口:“这位公子,你是大城里来的贵人吧?我救了你,你能不能……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报酬?”少年冷笑一声,眼神戒备。

      “不、不算报酬,”窦敏猛地抬头,眼眶微红,语气急切,“我哥哥窦捷三年前充军,至今未归,家里二叔和张屠户欺我孤身一人,非要逼我嫁给地痞吃绝户。我刚才想去县衙告状,路过林子才见着你。”

      她顿了顿,跪在少年面前,声音颤抖却清晰:“公子,你受了这么重的伤,那些坏人肯定还在搜山。你现在下山就是送死,不如……不如你扮作我那刚从军中报备归家的哥哥?”

      少年瞳孔骤缩:“你说什么?让本……让我伪装一个农夫?”

      “不是农夫!是去边军报效的兵!”窦敏急忙上前,似乎急于自证,“你气派大,里正绝不敢怀疑。作为交换,我供你吃药藏身。等过些日子你伤好了,想去哪便去哪,我窦敏绝不拦着。这买卖……你不亏的。”

      她的身体抖个不停,的确是一个怯弱的女人,可她竟敢和一个满身杀气的陌生人谈交易。他直觉她有问题,但她说的话很有吸引力。

      他确实需要一个身份隐匿。如今京中局势不明,他的死讯恐怕已经传回。在这偏远山村,伪装成一个归家兵,确实是最好的掩护。

      “你就不怕我不答应,反而杀了你灭口?”少年眼神阴鸷。

      窦敏像是被问住了,愣愣地看着他,随即露出一抹惨然的苦笑:“我若守不住窦家,横竖也是个死。死在公子手里,总好过被那些地痞作践。”

      作践吗?少年盯着她,原本紧扣残剑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轻颤。

      他生在皇室,见惯了阴谋倾轧,本以为这世间的女子要么是待价而沽的棋子,要么是唯唯诺诺的附庸。可眼前这个满脸污垢的小村女,分明怕得双肩发抖,却敢在生死边缘算计出一路生机。

      看着她单薄的脊背,在那宽大的旧短打里显得愈发瘦骨嶙峋,他的心底深处某块冷硬的冰,竟被这山野间的烟火气烫出了一道裂纹。

      “你倒是想得通透。”

      少年垂下眼睫,缓缓收回残剑,指尖擦过她冰冷的手背,动作竟带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我答应你,只要我活着一天,窦家,就没人动得了。”

      窦敏羞怯地低下头,像是因为被应允而感激涕零。

      她的确感激,因为她得到了她需要的动容,或者说,名为“怜悯”的温情。

      真好。

      前世,贾含章就是用这种怜悯将她骗进了暗格。这一世,她也要把这份情愫当成最锋利的刃,亲手递给这位身份尊贵的少年,让他心甘情愿地成为她复仇路上最听话的刀。

      “多谢公子。”她小声啜泣着,卑微到了尘埃里。

      山洞外,风雪愈紧,贾含章在狼狈奔逃。而在这阴冷的洞穴中,少年看着身前这个柔弱的救命恩人,第一次有了想要护住什么的念头。

      他却不知道,此时的窦敏正在心里冷漠地盘算着:如何让贾含章一无所有、背负千古骂名地悲惨死去。

      一心沉浸在对孤女的同情中的萧道权错过了,在他点头的一刹那,窦敏垂下的眼帘里,那抹恐惧瞬间散去,只剩得逞后的冰冷。

      山洞外,大雪覆盖了所有的血迹。

      猎物已经入网,而这一世的猎手,姓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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