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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两种可能 李佳辰站在 ...

  •   三十六

      北运河西站的站台上,风从隧道深处吹过来。

      李佳辰站在老地方,靠着那根柱子,耳机里放着那首《多幸运遇见你》。他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循环了。歌声从耳朵里灌进去,在脑子里转一圈,又从另一个耳朵飘出去。

      对面站台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等车的人。

      他看着那些模糊的身影,忽然想,如果那个人是她呢?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按不下去。

      他开始想象。

      不是那种漫无边际的幻想,而是具体的、有画面的、像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在脑子里播放的想象。

      第一帧,是在某个地铁站。

      不是北运河西,是另一个站。国贸,或者西单,或者随便哪个换乘站。人群汹涌,他低着头看手机往前走,忽然撞上一个人。

      他说对不起,抬头。

      然后他看见了她的脸。

      三十八岁,皮肤白皙,眉眼安稳。眼角有极淡的细纹,要很近才能看见。

      她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他。

      “李佳辰?”

      “李衍荣?”

      两个人站在人潮里,周围是匆匆的脚步,只有他们静止不动。

      第二帧,是在某个咖啡馆。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北京的街景。她穿着那件米色风衣,手里捧着一杯拿铁,低着头,不说话。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她说,我离婚了。

      他的心揪了一下。

      她说,结婚八年,过了七年没滋没味的日子。去年离的,一个人搬来北京,找了一份工作,租了一个小房子。每天上班下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发呆。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但他看见她的手在抖。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她没有抽回去。

      第三帧,是在她租的小房子里。

      很小的一居室,但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养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在阳光里发着光。

      她给他倒水,他接过来,放在茶几上。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他说,这些年,我找过你。

      她说,我知道。

      他说,你写的那封信,我收到了。看了很多遍。想回,但不知道往哪里寄。

      她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她说,我等了三个月。每天下班去收发室看。

      他说,对不起。

      她说,不是你的错。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靠过来,把头靠在他肩上。

      他一动不动,怕动一下,她就会离开。

      第四帧,是在某个周末。

      他们一起去逛公园。北京的秋天,银杏叶黄了,落了一地。她走在前面,踩着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

      他跟在后面,看着她。

      她忽然回头,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和十九年前一模一样。嘴角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不是笑,只是她安静时习惯的微表情。

      他忽然想哭。

      第五帧,是在某个深夜。

      他们躺在一张床上,窗帘没拉严,有一道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天花板上。

      她侧过身,看着他。

      她说,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年你没有失约,我们会是什么样。

      他说,我不知道。

      她说,可能会结婚,生孩子,过普通的日子。也可能早就分开了,谁也说不准。

      他说,嗯。

      她说,但至少,我们不会错过这么多年。

      他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她的眼泪流下来,打湿了他的胸口。

      他说,以后不错过了。

      她点点头。

      第六帧,是在某个早晨。

      他醒过来,发现她已经在厨房了。煎蛋的香味飘进来,还有她哼歌的声音。

      他躺在床上,听着那个声音,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学校的走廊里,她也是这样,一边走路一边哼歌,声音很小,但他听见了。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声音会在他心里藏这么久。

      第七帧,是在某个傍晚。

      他们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晚霞。她把头靠在他肩上,他的手揽着她的腰。

      她说,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害怕。

      他说,怕什么?

      她说,怕这一切都是假的。怕一觉醒来,还是一个人躺在那个小房子里。怕你忽然消失,像十九年前那样。

      他把她抱紧了一点。

      他说,不走了。

      她说,真的?

      他说,真的。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口。

      第八帧,是在某个普通的日子。

      他们一起去超市买菜,她挑西红柿,一个一个翻过来看。他在旁边推着购物车,看着她。

      她挑完,回头看他,说,你老看我干嘛?

      他说,好看。

      她脸红了,低下头,推着车往前走。

      他跟上去,从后面抱住她。

      旁边有人看,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她说,这么多人呢。

      他说,让他们看。

      她笑了。

      第九帧,是在某个深夜。

      他忽然醒过来,发现她不在身边。

      他坐起来,看见她站在窗前,背对着他,肩膀在抖。

      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她说,我做了个梦。

      他说,什么梦?

      她说,梦见你走了,我怎么找都找不到。

      他说,我在。

      她说,梦里的感觉太真了,我醒过来的时候,心还在跳。

      他把她转过来,看着她脸上的泪痕。

      他说,我在,一直都在。

      她点点头,把脸埋进他怀里。

      他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

      窗外的北京,灯火通明。

      然后画面忽然一转。

      第十帧,是他一个人站在北运河西站的站台上。

      风从隧道深处吹过来,有点凉。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九点五十五分。

      对面站台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刚才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退下去。

      他忽然想起另一种可能。

      三十七

      另一种可能,是她从来没有受过那些苦。

      另一种可能,是她嫁了一个好人,过上了平淡幸福的日子。

      他开始想象另一种画面。

      第一帧,是在某个村子里。

      不是她娘家那个村,是邻村。她嫁过去的那个村。

      她站在院子里,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正是开花的季节,红艳艳的一树。她拿着一个盆,在院子里洗衣服。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屋里传来孩子的笑声。

      一个男人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玩具,递给跑出来的小男孩。小男孩接过玩具,又跑回屋里。

      男人走到她身边,蹲下来,和她一起洗衣服。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那个笑,很淡,但很安心。

      第二帧,是在某个傍晚。

      她下班回来,从村里的小超市下班。骑着一辆电动车,慢慢悠悠地骑。路两边是玉米地,绿油油的,风一吹,刷刷响。

      到家的时候,男人已经在做饭了。厨房里飘出香味,是炖鸡的味道。女儿在写作业,儿子在旁边玩,看见她回来,跑过来喊妈妈。

      她蹲下来,把儿子抱起来,亲了一口。

      女儿抬头喊了一声妈,又低下头继续写。

      她走过去,看了看女儿的作业本,摸摸她的头。

      男人从厨房探出头,说,洗手吃饭。

      她嗯了一声,放下儿子,去洗手。

      第三帧,是在某个周末。

      他们一家四口去赶集。集上人多,男人牵着女儿,她牵着儿子,挤在人群里。儿子看见卖糖葫芦的,吵着要吃。男人就停下来,买了两串,一串给儿子,一串给女儿。

      女儿说,谢谢爸。

      儿子也跟着说,谢谢爸。

      男人笑了笑,揉了揉儿子的脑袋。

      她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翘起来。

      阳光很好,照在每个人脸上。

      第四帧,是在某个晚上。

      孩子睡了,她和男人坐在院子里。石榴树结了果,一个个挂在枝头,被月光照着,发着微微的光。

      男人抽着烟,她喝水。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男人说,过两天去镇上,买点肉,给孩子补补。

      她说,好。

      男人说,你呢,有啥想要的?

      她想了想,说,没啥。

      男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男人站起来,进屋去了。

      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石榴。

      是树上摘的,最大最红的那一个。

      他递给她,说,你吃。

      她接过来,剥开,尝了一瓣。

      她说,甜。

      他笑了笑,坐回凳子上。

      月光照着,两个人的影子挨在一起。

      第五帧,是在某个早晨。

      她醒过来,发现男人已经起来了。厨房里有动静,是他在做早饭。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天。

      天刚蒙蒙亮,有点灰,但能看见云。

      她听见女儿和儿子也醒了,在隔壁屋说话。女儿说,快点,要迟到了。儿子说,不着急。

      她嘴角翘了一下。

      然后起床,穿衣,走出屋。

      男人把早饭端上桌,小米粥,咸菜,煎蛋。

      他说,趁热吃。

      她坐下,拿起筷子。

      孩子们也跑过来,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她吃着饭,听着他们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满的感觉。

      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

      就是满。

      第六帧,是在某个午后。

      她一个人在家,孩子们上学,男人上班。她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手里拿着针线,缝一件孩子的衣服。

      石榴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

      她缝着缝着,忽然停下来,看着某个方向发呆。

      那个方向是西北,是她初中读书的地方。

      她想起那棵梧桐树,想起拍毕业照那天下午的风,想起那个总在课间系鞋带的男生。

      她想起那封信,想起她等了三个月。

      那些事,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她低下头,继续缝衣服。

      阳光暖暖的,照在她身上。

      第七帧,是在某个傍晚。

      她接孩子放学回来,路过村口。村口的大槐树下,几个老人坐着聊天。看见她,有人打招呼,说,回来了?

      她说,嗯,回来了。

      老人说,你家那口子呢?

      她说,还没下班。

      老人点点头,继续聊天。

      她带着孩子往家走。

      走到家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大槐树还在,和很多年前一样。

      她想起十五岁那年,也是从那棵树下,她坐车去南方。

      那是另一辈子的事了。

      第八帧,是在某个深夜。

      她睡不着,起来喝水。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

      男人也醒了,问,咋了?

      她说,没事,睡不着。

      男人起来,走到她身边,从后面抱住她。

      他说,想啥呢?

      她说,没想啥。

      他把下巴抵在她肩上,不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清清楚楚。

      她忽然说,你说,人这辈子,图啥?

      男人想了想,说,图个安稳吧。

      她说,就这样?

      他说,就这样。

      她没再说话。

      第九帧,是在某个早上。

      她送孩子上学回来,在村口遇见一个从外地回来的人。那人看了她一眼,说,你是不是李衍荣?

      她说,是。

      那人说,你还记得李佳辰吗?

      她愣了一下。

      然后说,记得,怎么了?

      那人说,没什么,就是想起来,你们一个班的。

      她说,哦。

      那人走了。

      她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往家走。

      走到家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村口的大槐树还在,路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她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石榴树开着花,红艳艳的。

      她把这件事忘了。

      第十帧,是她三十八岁的某一天。

      和往常一样,她起床,做饭,送孩子,上班,下班,接孩子,做饭,吃饭,洗碗,睡觉。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有时候她会想起一些事,但很快就忘了。

      那些事太远了,远得像上辈子。

      她有一个丈夫,话不多,但踏实。她有两个孩子,一儿一女,都健康。她有房子住,有饭吃,有衣穿。

      她很满足。

      不,不是满足。是平淡。

      平淡得像水,没有味道,但每天都喝。

      四十

      有时候她会想,这辈子就这样了吧。

      不想了。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睛,笑了笑。

      那个笑,很轻,很淡,是十九年前那个微表情的遥远的回声。

      四十一

      ...画面碎了。

      李佳辰站在北运河西站的站台上,风还在吹。

      耳机里的歌还在放。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九点五十八分。

      刚才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退下去,退得干干净净。

      他发现自己脸上湿了。

      抬手摸了一下,是眼泪。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的泪。

      可能是第一种可能,那些画面太美,美得让人心碎。

      也可能是第二种可能,那些画面太真实,真实得让人心疼。

      他不知道哪一种是真的。

      也可能都不是真的。

      她到底过得怎么样?

      他不知道。

      他永远不会知道。

      他只知道,他真心希望她过得幸福。

      哪怕那种幸福里没有他。

      哪怕她已经不记得他。

      哪怕他们永远不会有交集。

      他希望她幸福。

      像第二种可能里那样,平淡,安稳,有丈夫疼,有孩子爱,有石榴树在院子里开花结果。

      他不希望她经历第一种可能里那些苦。

      那些离婚,那些孤独,那些一个人在北京漂着的日子。

      他希望她被人捧在手心里,被人疼,被人爱,被人记得早晨给她晾一碗水,傍晚等她回家吃饭。

      他希望她过得好。

      哪怕他永远不知道。

      列车进站了。

      车门打开,他上去。

      站在靠门的位置,看着窗外。

      站台的灯光一截一截往后退。

      他忽然想起那封信里的话。

      “我有时候会想起初三那年的事。想起操场边那棵梧桐树,想起拍毕业照那天下午的风。想起你总在课间系鞋带,系很久。我只是想说,那时候,我经常在窗户里看见你。”

      他想起那个“为什么”,想起那个“我等到很晚淋着雨”。

      他不知道那个约定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欠她一个解释。

      可这个解释,已经说不出口了。

      十九年太长了。

      长到所有的解释都变得没有意义。

      四十二

      列车驶入隧道,窗外一片漆黑。

      他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三十九岁,眼皮底下有点青。

      他想起父亲最后说的那句话:照顾好自己。

      他想起母亲在电话里说的:有合适的再找一个。

      他想起女儿在视频里喊的那声爸爸。

      他想起冯甄最后说的那个“行”。

      这些才是真实的生活。

      那些幻想,只是幻想。

      他不会和她不期而遇。

      她也不会出现在北京的地铁站。

      她应该在某个村子里,过着平淡的日子,偶尔想起一些事,然后又忘了。

      那才是他希望的样子。

      列车驶出隧道,窗外又亮起来。

      下一站到了。

      他下了车,往出口走。

      风从通道里吹过来,有一点凉。

      他把外套领子往上拉了拉。

      走出地铁站,外面是北京的夜色。高楼,灯火,立交桥,远处居民楼里一格一格亮着的窗户。

      他走进夜色里。

      他不知道她在哪里。

      但他知道,她一定在某个地方,过着她的日子。

      好或不好,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是好的。

      一直希望。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上没有星星,只有几片云,被城市的灯光照着,发着灰白色的光。

      他看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开门,开灯。

      屋里还是那个样子,沙发,茶几,电视,窗户。

      他换了鞋,把外套挂起来。

      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

      窗外是别人的窗户,一格一格亮着,一格一格暗着。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洗漱。

      躺下之前,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消息。

      他把手机放下,关灯。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那两种可能,还在脑子里转。

      唯一希望的...

      就是!

      她幸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两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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