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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见 当年那个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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岷州城传言,大齐三殿下竟然不费一兵一卒,便俘虏了赤勒最骁勇的四皇子。
城北小院。
“不都说赤勒男子身似钢筋、动若猛虎嘛?我瞧里头躺着的那人从地牢搬到这间屋子已经昏过去三日了,看来赤勒人也不过如此……”
“新兵蛋子没上过战场少说话,你是没见过赤勒人持枪挟弓,骑马冲阵,碾中原人跟碾蚂蚁一样。”
“更别提里面躺的可是赤勒四皇子,箴布勒……虽然大齐军队没有碰上过他,可你晓得赤勒人都称他什么吗,鬼神愁!”
“就是,能抓到他多亏三殿下的智谋,蝉螂捕蝉黄雀在后。”
“嚯,我还以为只是赤勒普通的将领呢,那不得赶快唤醒他,好向殿下通报。”
“依我来看,没个七天是醒不来的。他身上伤痕累累、血肉外翻,之前小厮进来想给他上药,还没靠近他,他就跟回魂似的睁眼呲牙,吓得小厮冲出小院。”
“……等等,别说话,里头有动静。”
原本还聚在房间门前叽叽喳喳的四人登时噤声。
当啷、当啷、当啷。
为首的年纪最老的士兵眼神一凛,抬手比出手势,随后走到房外窗户前,舔了下手指戳破窗纸,往里头窥望。
屋内陈设极简,只余一床一桌。方才众人谈及的赤勒四皇子正平卧榻上,双目紧闭,右脚戴着镣铐,铁链拖曳着沉重铁球,牢牢禁锢。
他身着一袭靛色单衣,手长脚长,本就逼仄的小屋,反倒被这一身孤峭长身衬得愈发狭小局促。
四周唯闻塞北席卷天地的猎猎狂风,和屋檐上铃铎阵阵作响的声音。
老兵疑心自己听错,正准备挥手散退其他人。
下一瞬,北风穿廊破窗,入室灭灯,浓稠夜色不由分说地淹没天地上下所有角落,寒夜从脚底蜿蜒攀上脖颈,激起层层鸡皮疙瘩。
老兵心道不对,缓慢弯下腰再从窗洞看进去。
一双乌沉的双眼与他对上,细碎的月光沉入其中似沼泽池底两簇幽幽亮起的鬼火,鬼火焚烧着瞪眼后退的老兵。
老兵失声尖叫:“跑!!!”
“啊?”
“快跑!告诉三殿下他醒来了!天杀的,这厮拖着五斤重的铁球都能下床走动!”
“啊!”
四人踉跄奔逃,跌撞着冲出院外。
箴布勒倚窗,静静地听着凄厉的惊呼与纷乱的脚步声交织一处,最终一同消融在簌簌落雪之中。
“呵。”
清净了。
他抬手恶狠狠地揉搓太阳穴,试图驱散萦绕脑海中的杂言碎语。
鬼神愁……
这名号是赤勒大皇子,他的大哥,咄陆为他起的。
彼时,他亲率三千重甲铁骑,长驱奔袭,大破氐羌万余大军,连捷三战,锋芒盖世。因为血统不纯,他向来是众皇子中地位最卑微、最受轻视之人,长兄更是常年对他百般讥讽、冷言相向。但经此一战,大皇子破例效仿中原风雅,在庆功宴为他题下一首七言律诗,诗中赫然一句——一剑横空烽火寂,千军辟易鬼神愁。
可是,亲手将这位有“鬼神愁”威名的皇子推入阎王府,也是咄陆。
他的大哥捏造军报,谎称氐羌余部有一支三百余人的队伍正试图翻越格楞次山,刺探军情,做困兽之斗。箴布勒花费数年时间早已将氐羌主力清剿殆尽,收到军情不疑有他,一心想斩草除根,便点了一支轻骑亲自前往。
咄陆本想借假军报引诱箴布勒入局,瓮中捉鳖。一网打尽。从此,赤勒争夺可汗之位的威胁,又少了一个。
谁想到大齐三皇子从天而降,不仅剿灭了咄陆安排好的弓箭手,而且撞上了箴布勒。
待到大军穿行于层峦叠嶂之间,箴布勒入目所见,竟是早已被屠戮殆尽的赤勒大皇子亲信部众,还有一面面迎风招展的大齐军旗。
……
眼下已入隆冬,风声不绝于耳。
箴布勒抬手堵住窗纸的破洞,朔风剐蹭掌心,寒意顺着掌心钻入受伤的肩头的骨肉,带来阵阵疼痛。良久,他才回神收手,拖着脚链一瘸一拐地走到圆桌前坐下,双眼无神地注视着案上静默的茶具。
年少时,他也曾心怀憧憬,盼着与心上人相守一生,纵马天涯。可到头来,心上人下毒弑杀赤勒可汗,杳无踪迹。后来,他甘愿拱手让出皇子之位,只求安稳度日、平淡余生,可赤勒可汗一病不起,手足兄弟对他痛下毒手。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披甲领兵,于沙场立下赫赫战功,建立起自己的势力。
可纵使军功满身,也终究逃不掉亲友离散、沦为羔羊的这般宿命。
无边寒夜沉沉笼罩,模糊了物与物的边界,蚀骨寒意啃噬心神,乱人耳目,惑人心志。
箴布勒抓起茶壶,狠狠掼向地面,茶壶应声碎裂。
把他从地牢拖到小院,日日派人送药,也日日派人监视。
打一个巴掌给一颗甜枣,训犬,对,草原上驯服桀骜凶烈的藏獒便也是这么做。
可那是训犬,不是训人。
大齐三皇子还留着他一命,便是期望他这位孤立无援的皇子能向大齐投诚,效车马奔驰之劳。
他不愿意。
所以自刎归天,以明其志?
箴布勒俯身捡起一片瓷片,用掌心包住,突然用力,血丝蜿蜒淌过瓷片的流云纹。借着月光欣赏淡极生艳的血色流云,他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
“大人,他醒来了,千真万确地醒来了。哎哟,那眼睛跟饿狼一样……大人您身子不好,慢点走!”
踏雪的脚步声,来人的喘气声,还有从未听过的,狐裘拖过雪地的窸窣声。
果然,这囚禁着赤勒皇子的荒院,来了一位贵人。
箴布勒把玩两下瓷片,藏其于袖中,闭目端坐。
木门吱呀发出一声哀鸣,来人抬起的左脚尚未落地站稳。
箴布勒骤然睁眼,眸光凛冽如寒刃,抬手便将碎瓷片猛地掷出,破空直袭来人咽喉!
可不过瞬息之间,来人的身影已然映入眼帘。箴布勒瞳孔骤然骤缩,下意识伸手便要拦阻飞射而出的瓷片。
下一瞬,寒光乍起,利刃出鞘,凌空劈向瓷片。虽将其劈碎格挡开来,锋利的瓷屑依旧擦过皮肉,在来人脸颊划出一道浅浅血痕。
“温大人!你……你当真是一条恶犬!!你是想要温大人的命吗!”带路的小兵着急忙慌地上前,转身指着箴布勒鼻头破口大骂。
可方才还出手狠厉的男子此刻如被夺舍,木楞痴傻地维持一手扶桌的姿势,眼睛一错不错地凝视着来人。
那男子眉眼清俊,面容有几分病气,更显得那道血痕在瓷白的皮肤上艳红刺眼。他裹着一件雪色白狐大裘,蓬松毛领衬得脖颈修长白净,腰带带扣旁悬着一块羊脂白玉牌,身份定然尊贵不凡。
大裘衣袂翻飞,浓郁刺鼻的九里香裹挟着雪粒扑面而来,在无人处拨响了记忆深处的弦。
带路的小兵早已吓得脸色煞白:“都怪小的没用,没看好这逆贼,让您受了伤!您金尊玉贵的,万一让三殿下知道了……我马上传军医!您可万万不能有半点闪失啊!”
他一边说,一边不住地搓着手,满眼焦灼,还时不时恶狠狠地瞪向箴布勒,生怕这人再做出什么过激举动。
温大人……温大人……
这三个字在箴布勒的胸腔里反复冲撞,震得他心神剧颤,几乎要喘不过气。那双清俊白净的眉眼,那身华贵的白狐大裘,还有腰间那块刻着缠枝莲的玉牌……
怎么会是他?
当年那个作为质子入赤勒,躲在自己怀里哭着抱怨床硬天冷的少年。
温逐鹤。
真的是他。
出刀的女子收起短刃,看向温逐鹤:“公子,这样还要帮他治病吗?”
“无妨,小伤而已。”
温逐鹤从袖中拿出手帕,轻轻拭去脸颊血痕,再折好手帕放回衣袖。
他对上箴布勒晦暗不明的视线,温声道:“赤勒人素来烈性率直,我们将皇子不明不白地困于此处数日,皇子心怀不满也是自然的……脚上的锁链是怎么回事?”
小兵躬身道:“箴布勒力大无穷,我们怕他出手伤人,所以才……”
“三殿下知道此事吗?”
“……”
温逐鹤垂眼看向弯腰的小兵:“大齐,没有这样的待客之道。现在解开皇子脚上的锁链。”
虽然语调平淡温和,但小兵已经出了一身冷汗。他疾步向前,跪在地上掏出钥匙解开锁链,立马起身回到温逐鹤面前,不敢抬头。
“擅作主张、辱没贵客,有失大齐体面。你与其他值守的三人,各领二十军棍。”
小兵:“小的遵命。”
温逐鹤抬起左手朝身旁女子道:“明荔,你去马车上候着。”
“明白。”
木门已经打开许久,屋内门槛处积起浅浅一层雪。箴布勒只穿着单衣,却没有出声提醒。从见到温逐鹤那一刻起,他的嘴巴便被风雪冻住,只要张嘴,便会撕扯到血肉淋漓。
温逐鹤轻咳几声,拢了拢毛领,抬脚跨过门槛,关门。
他放轻声音:“怎么不点灯?”又看了一圈箴布勒的穿着,蹙眉:“还穿着单衣。”
不等对方答话,他已径自走到屋角木柜前,拉开抽屉,翻出一盒半旧的火寸,轻轻引燃了案上油灯。
他抬手虚拢灯火,待确认灯火稳然不熄,才正要俯身落座,目光无意间扫到地上散落的碎瓷片,脚步一顿,又装作没看见坐下。
他的视线一寸寸抬起,落到箴布勒脸上:“许久未见了,箴布勒。”
箴布勒压下心中陡然升起的万千疑问,瞪着温逐鹤腰间挂着的玉牌,僵硬地牵起嘴角,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声。
“你竟然真如传闻所言……”他突然噤声,将未说完的话吞回肚子里。
良久,他才从玉牌上收回视线,冷脸道:“当年你冒着暴风雪逃出赤勒,我以为你死在半路。”
温逐鹤似是理所当然道:“天不收我,我没理由去死。”
“……那是老天瞎眼,让你这样的宵小鼠辈活着。”
北风哀鸣,不绝于耳,如同怨夫哀女嘶哑哭吼,敲砸门窗,令人闻之心酸。
温逐鹤没有理会语中的挑衅,低头从衣袖中掏出药瓶摆到箴布勒面前。
“这是内服的药丸,每日服一粒便可。你先前因伤口发炎,连日高热不退,如今又这般不顾身子,只着单薄衣衫。昼夜风寒侵体,时冷时热,再这般耗损下去,迟早落下顽疾,还是趁早服药好生调养为好。”
箴布勒将药瓶一指弹回眼前人面前:“这是给大齐贵客的药,我不是贵客,我是阶下囚,砧板上的鱼肉。”
“箴布勒……”
箴布勒语气森然:“再多说一句话就滚出去。你脚下还有碎瓷片,我大可以故技重施,这次真的要了你的命。”
温逐鹤静默地凝望眼前人,忧伤如眼中暗涌,逐渐变成巨大的漩涡。
箴布勒浑身猛地一颤,他倏地起身,双手死死撑住桌面怒吼道:“不必在此惺惺作态!还谈什么贵客?将我弃于地牢,任我受尽苦楚、生不如死,这便是你们的待客之道?派人严加看守,暗下迷药强行将我迷昏禁锢,这也是待客之道?如今倒想起假意示好,拿着药瓶温言软语来哄我,早先又做了什么?”
“你是不是在看我的笑话?你曾身为质子入我赤勒,如今见赤勒皇子落于你手,任你折辱拿捏,心底是不是正暗自快意!”
“我前几日在……”
“闭嘴!”
他高大巍峨的身影全然笼罩住温逐鹤,室内唯闻油灯燃烧的嘶嘶声,和骨头咯咯作响的声音。
箴布勒贴近温逐鹤的脸,呲目咬牙:“我们之间还有很多账没有算清,你现在完好无损坐在这儿,仅有一次。现在,滚。”
温逐鹤闻言,面无波澜。他垂眸避开箴布勒灼热的眼神,良久,才平静开口:“好,我马上离开。但是药,你必须吃。”
“我不需要你虚情假意的示好。”
温逐鹤出声打断:“这是解药,不是普通的药丸。”
箴布勒话语哽住,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肩上的箭伤,是被淬毒的箭矢射中,之前来的小厮都想强硬扒开你的嘴喂下解药,谁知道你把他们都吓跑了。八日……”
温逐鹤深吸一口气,放轻声音:“八日内如若不服用解药,你便会暴毙身亡。今日是第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