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时》焱小土

2、第一排的铅笔，第三排的歌声 201

　　2013年9月1日的松华小学，连空气里都飘着一种崭新的、略带紧张的热闹。
　　校门口的铁门被阳光晒得发烫，金属表面泛着一层晃眼的白光，穿着统一深蓝色校服的值日生站在两侧，胸前系着崭新的红领巾，表情严肃得像小大人。温念被爸爸温建国牵着，顺着人流一点点往教学楼挪，她的小身板在人群里一颠一颠，像一颗刚冒头的小嫩芽，混在一片高矮不一的孩子中间，一点都不怯场。
　　她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粉色短袖，裤脚短了一截的浅灰运动裤，鞋尖歪掉的白底蓝边塑料凉鞋。背上的卡通书包沉甸甸的，里面装着妈妈李萍前一天晚上熬夜整理好的东西——三本田字格本子，两支削得尖尖的HB铅笔，一块印着小熊图案的粉色橡皮，一个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直尺，还有一个用透明塑料袋装着的水杯。那是家里用了好几年的旧杯子，杯身印着早就过时的广告，李萍反复洗了三遍，擦得干干净净，才塞进她的书包。
　　温建国的手心一直没松开女儿。
　　他的手掌粗糙、宽厚，指关节突出，掌心布满了干活留下的薄茧，那是常年在工地搬东西、扛材料磨出来的痕迹。他不太敢抬头看周围衣着光鲜、说话轻柔的江城本地家长，只是低着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早上已经说过无数遍的话：“在班里要听老师的话，不要乱跑，不要跟同学抢东西，有人欺负你就告诉老师，放学站在校门口固定的地方等爸爸，不许乱跑，听见没有？”
　　温念耳朵里听着，眼睛却早已经飘向了四面八方。
　　她看见教学楼雪白的墙壁上贴着五颜六色的宣传画，画着小朋友读书、跳绳、做游戏的样子；看见走廊栏杆上挂着一串串彩色的小风车，风一吹就哗啦啦地转；看见操场边的梧桐树叶被晒得卷边，落在地上被风滚着跑；还看见不远处的花坛里，几只小蚂蚁正排着队，往一朵黄色的野菊花上爬。
　　她一点都不害怕。
　　活泼像是刻在她骨血里的东西，不用人教，不用提醒，只要到了新环境，她那股子好奇、开朗、爱热闹的性子就会自动冒出来，像春天压不住的草芽，蹭蹭地往外长。
　　“一年级一班，在这边。”
　　温建国终于找到了贴在墙上的分班表，指着最上面一行字，声音放轻了些。他识字不多，这些字还是前一天晚上特意让温澈打电话回来，一个一个教他认的。
　　温念顺着爸爸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小小的脑袋歪了歪，虽然大部分字都不认识，可她还是用力点了点头，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
　　教室门敞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小朋友。
　　淡绿色的黑板擦得干干净净，讲台摆着一个掉了一点漆的木质粉笔盒，窗户大开着，风卷着外面的蝉鸣和草木气息涌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鼓起来。一排排木质课桌整整齐齐，桌面光滑，带着淡淡的木头味道，是新学期独有的清新气息。
　　温建国把女儿带到第一排靠走廊的位置，让她坐下。
　　“就坐这儿，爸爸放学来接你。”他蹲下来，视线和女儿齐平，眉头微微皱着，依旧不放心，“记住了？”
　　“记住啦！”温念声音清脆，像小铃铛一样响，她仰起脸，冲爸爸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颊上的肉鼓鼓的，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爸爸再见！”
　　温建国愣了一下，看着女儿毫无担忧、满是欢喜的脸，原本悬着的心忽然就松了一点。他抬手，轻轻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头顶，没再多说，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教室。
　　直到爸爸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温念才彻底放松下来，小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好奇地打量起自己的新教室。
　　她的桌面干干净净，她把书包放在桌肚里，小心翼翼地拿出妈妈准备好的铅笔和橡皮，整整齐齐地摆在桌角。铅笔削得很尖，是温澈去年回老家之前，特意教李萍怎么用卷笔刀削出来的，笔杆光滑，握在手里小小的，很舒服。
　　她左边的位置是空的，右边坐着一个小男孩，正低着头，紧张地抠着自己的手指，一句话都不说。
　　温念看了他一眼，小眉头轻轻挑了挑，天生开朗的性子让她忍不住想开口搭话，可还没等她张嘴，教室门口就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进来的是一位女老师。
　　穿着浅米色的衬衫，黑色长裤，头发挽在脑后，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声音轻柔得像棉花：“小朋友们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也是你们的语文老师，从今天起，我陪大家一起读一年级。”
　　教室里立刻安静下来。
　　大部分孩子都还带着刚入学的紧张，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老师，只有温念，坐姿依旧松松垮垮，小脑袋转来转去，把教室里每一个小朋友都看了一遍。
　　也就是在这时，她看见了许星然。
　　许星然坐在第三排靠窗户的位置。
　　她安安静静地坐着，背挺得很直，穿着一件淡紫色的小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扎着一个小小的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安安静静、文文静静的，和周围吵吵嚷嚷或者紧张不安的孩子完全不一样。
　　温念的目光一下子就被她吸引住了。
　　她注意到，许星然的手里没有玩东西，也没有东张西望，而是放在桌面下，安安静静地坐着，眼神干净又柔和，像一潭平静的小水湾。最让温念觉得新奇的是，许星然的桌肚里，隐隐露出一本画满东西的小本子，虽然只露出一角，可温念还是一眼就看出来，那上面画着小人、小花、小猫。
　　喜欢画画的小朋友。
　　温念在心里默默地想。
　　她天生就喜欢和温柔、安静的人待在一起，就像北墩场的璐璐，胆子小、话少，温念就总愿意护着她。眼前这个安安静静的小女孩，让她一下子就生出了亲近感。
　　而就在她盯着许星然看的时候，斜后方忽然传来了一阵极轻、极好听的声音。
　　像风吹过风铃，像泉水滴在石头上，清清脆脆，软软糯糯。
　　温念猛地回头。
　　那是沈依彤。
　　沈依彤坐在第四排，是个眉眼弯弯、皮肤很白的小姑娘，一看就是土生土长的江城孩子，说话带着一点点本地口音，软、轻、快，听起来格外舒服。她一点都不紧张，反而微微侧着头，和旁边的小朋友小声说着什么，嘴角一直扬着，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小小的梨涡，眼睛亮闪闪的。
　　温念听见她轻轻哼着一段调子。
　　是当时电视里最流行的儿歌，旋律简单，朗朗上口，沈依彤的嗓音清亮，哼起来格外好听，连周围几个偷偷看她的小朋友，都跟着露出了笑。
　　喜欢唱歌的小朋友。
　　温念又在心里记了一笔。
　　她坐在第一排，小身子微微往后仰，目光在许星然和沈依彤之间来回转，心里已经开始偷偷琢磨，等下课时，一定要过去跟她们说话。
　　她就是这样的性子，活泼、大方、不怕生，只要是合眼缘的人，她就愿意主动靠近，像一颗小太阳，自然而然地靠近另一束光。
　　班主任老师开始点名，念到名字的小朋友就站起来，小声说“到”。
　　大部分孩子都很害羞，声音细若蚊蚋，有的甚至站起来，头都不敢抬。
　　轮到“温念”两个字时，温念“唰”地一下就站直了。
　　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声音又脆又亮，隔着好几排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到！”
　　全班小朋友都被这一声响亮的应答吸引，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老师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点了点头：“声音真响亮，请坐。”
　　温念得意地抿了抿嘴，小脸上满是骄傲，坐下的时候，还特意往许星然和沈依彤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好撞上沈依彤看过来的目光。沈依彤冲她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温念立刻也咧嘴笑了回去，两个小姑娘隔着几排座位，无声地完成了第一次打招呼。
　　点完名，老师开始讲课堂纪律，讲学校的规矩，讲每天的作息时间。
　　温念认认真真地听着。
　　她听见老师说，周一下午三点四十放学，周二、周三、周四四点放学，周五最早，两点四十分就可以放学。几乎每天都有户外活动，周三下午，一二年级的小朋友会由体育老师带着，在操场上集体活动。
　　每一句话，都踩在了温念最喜欢的点上。
　　她的眼睛越来越亮，小身子坐得笔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放学之后要跑回北墩场，跟林薇、林浩、璐璐他们炫耀，自己在新学校里有多开心，以后每天都能早早放学，一起玩捉迷藏、撕名牌、捉“吸血鬼”。
　　她甚至已经开始想象，周三下午在操场上疯跑的样子，风拂在脸上，稻香味从远处飘过来，和北墩场的风一模一样。
　　第一节课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
　　小朋友们纷纷站起来，有的跑去厕所，有的凑在一起说话，有的依旧坐在座位上，紧张地攥着自己的书包带。
　　温念几乎是立刻就从座位上跳了下来。
　　她没有犹豫，没有害羞，径直朝着第三排许星然的位置跑过去。
　　许星然正低着头，从桌肚里拿出那本小小的画本，安安静静地翻着，笔尖在纸上轻轻勾勒，画着一只小小的猫咪。
　　温念站在她桌边，微微弯下腰，小声音软软的，却很大方：“你在画画吗？”
　　许星然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看见眼前这个笑容灿烂、眼睛亮晶晶的小姑娘，脸颊微微一红，轻轻点了点头：“嗯。”
　　“我叫温念。”温念主动报上自己的名字，小胸脯挺得高高的，“我住在北墩场。”
　　许星然眨了眨眼，小声说：“我叫许星然。”
　　“我以后可以跟你一起玩吗？”温念问得直接，目光真诚，没有一丝怯意。
　　许星然看着她灿烂的笑脸，原本紧张不安的心忽然就安定下来，她再次点了点头，这一次，嘴角轻轻扬了起来：“可以。”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插了进来。
　　“我也要跟你们一起玩！”
　　沈依彤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站在温念身边，一手拉住温念的胳膊，一手拉住许星然的胳膊，笑得眉眼弯弯：“我叫沈依彤，我家就在学校旁边，以后我们三个一起玩，好不好？”
　　温念立刻点头：“好！”
　　许星然也轻轻“嗯”了一声。
　　三个人的手牵在一起。
　　温念的手心暖暖的，带着一点常年在外面跑的粗糙；许星然的手心软软的，干干净净；沈依彤的手心滑滑的，充满活力。
　　就在这一瞬间，2013年的松华小学一年级一班，三个性格截然不同却格外合拍的小姑娘，正式成为了朋友。
　　没有复杂的试探，没有陌生的隔阂，只是一句简单的问候，一个真诚的笑，一双伸出来的手，就把三个人牢牢地绑在了一起，往后整整几年的小学时光，她们都形影不离。
　　温念看着身边两个新朋友，心里甜滋滋的。
　　她觉得，新学校比她想象中还要好。
　　有早早的放学时间，有每天的户外活动，有温柔的老师，还有两个这么好看、这么可爱的好朋友。
　　她甚至开始期待，周五两点四十分的放学铃，期待去超市买一包香喷喷的方便面，期待周末回到北墩场，把新朋友的故事，讲给林薇、林浩、璐璐，还有一大家子的哥哥姐姐听。
　　窗外的风再次吹进来，带着梧桐叶的清香，拂过三个小姑娘的头发。
　　阳光落在桌面上，落在铅笔尖上，落在画本里那只小小的猫咪上，落在她们紧紧牵在一起的手上。
　　温念抬起头，看着窗外湛蓝的天，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她的小学第一天，没有陌生，没有害怕，只有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开心。
　　她不知道，这只是开始。
　　往后的日子里，松华小学的每一间教室、每一条走廊、每一寸操场，都会留下她们三个人的笑声；西泾镇的每一条小路、每一家小超市、每一个同学的家里，都会留下她们奔跑的脚印；而北墩场的稻田、老槐树、公墓、小卖部，也会一直等她放学，等她周末，等她把校园里的快乐，带回那个充满烟火气的小家。
　　风从远处的北墩场吹过来，带着稻苗的清香，轻轻裹住了教室里那个笑得最灿烂的小丫头。
　　2013年的秋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