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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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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边的别院,是府台大人的私产。
苏清禾跟着教坊司的姐妹们坐了半个时辰的马车,在别院后门下了车。早有婆子等着,引着她们从角门进去,七拐八绕地穿过几道回廊,最后在一间厢房前停下来。
“你们先在这儿等着,前头宴席还没开始,一会儿有人来喊。”婆子说完就走了。
苏清禾推门进去,屋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都是教坊司的姐妹。有的在调琴,有的在补妆,有的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见她进来,几道目光同时扫过来,有人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探究。
“哟,清禾也来了?”说话的是个穿红裙子的女子,叫红绡,是教坊司的红人,生得艳丽张扬,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是往上挑,“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不是最不喜欢这样的场合吗?”
苏清禾寻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琵琶从布套里取出来,低声道:“妈妈吩咐的,不敢不来。”
红绡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苏清禾低着头,慢慢地调着琴弦。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探究的、警惕的、不屑的。她不在意,甚至有些享受这种被关注的感觉——这说明她们把她当回事了。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有人来喊她们。
“前头开席了,你们跟我来。”
一行人抱着乐器,穿过曲折的回廊,往前头的花厅走去。越往前走,丝竹声越清晰,还隐约能听见觥筹交错的谈笑声。
到了花厅外头,领路的婆子停下脚步,压低声音嘱咐:“一会儿进去,都规矩些。今儿个的客是贵客,府台大人亲自作陪,谁要是出了岔子,仔细你们的皮。”
说完,她掀开帘子,示意她们进去。
花厅很大,正中摆着一张大圆桌,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上首坐着一个穿着便服的中年男子,面团团的脸,笑得和和气气的,想来就是府台大人了。他的左右两侧各坐着几个人,苏清禾不敢多看,只匆匆扫了一眼,便垂着眼睛跟在后头,在一侧的角落里坐下。
“来来来,这是本地教坊司的姑娘们,都是精挑细选的,最擅丝竹。”府台大人笑呵呵地介绍,“将军难得来江南,尝尝咱们这儿的雅乐。”
将军?
苏清禾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借着低头调琴的动作,飞快地抬眼,朝上首的方向看去。
府台大人右手边坐着一个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玄色的窄袖袍子,腰间束着革带,身形高大挺拔,在一众文人打扮的宾客中格外显眼。他手里捏着酒杯,脸上带着懒洋洋的笑,目光从进来的姑娘们身上扫过,漫不经心的。
可就在那一瞬间,那双眼睛忽然定住了。
苏清禾低下头,手指轻轻拨动琴弦,清脆的琵琶声流淌出来。周围的姐妹们也跟着奏响了各自的乐器,丝竹声悠悠地响起,满室生春。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还落在自己身上,像是有实质一般,从她的发顶缓缓滑到眉间,又从眉间落到唇上。
苏清禾没有抬头,只是微微侧过脸,露出半截白皙的脖颈和线条柔和的侧脸。她垂着眼睛,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整个人像是月光下的一枝竹,清清冷冷的,却又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一曲终了,满座喝彩。
府台大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好好,果然是好曲子。红绡,你带着姑娘们下去歇歇,一会儿再奏。”
红绡应了一声,领着众人起身行礼,准备退下。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来。
“慢着。”
那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像是陈年的酒。
苏清禾脚步微顿,却不敢停,继续随着众人往外走。
“本将军说,慢着。”
那声音又说了一遍,这回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府台大人一愣,连忙道:“将军,您这是……”
那人已经站起身,目光直直盯着那道即将消失在门口的身影。
“方才弹琵琶的那个,”那声音继续说,“站住。”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府台大人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将军好眼光。这丫头是教坊司的,今儿头一回出来。”又朝苏清禾招手,“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过来给将军斟酒。”
苏清禾低着头,慢慢地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到那人面前。她始终没有抬眼,只看见面前那人腰间挂着一块玉佩,青玉的,上头刻着貔貅的纹样。
“抬头。”
她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她看见了一双极亮的眼睛,像是淬了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和锐气。那张脸生得英挺,浓眉,高鼻,薄唇微微勾着,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叫什么名字?”
“回将军,奴婢苏清禾。”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像是害怕,又像是害羞。
“苏清禾……”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像是在品什么滋味,“好名字。”
府台大人在一旁笑道:“将军若是喜欢,就让清禾多陪将军几日。这姑娘是我们教坊司的清倌人,最是乖巧懂事,琴棋书画都通一些。”
那人没有理会府台大人,只是看着苏清禾,忽然问:“你怕我?”
苏清禾垂着眼睛,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有说话。
他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
苏清禾被迫与他对视,眼底迅速掠过一丝惊慌,随即垂下了眼睫,颤颤地,像受惊的蝶。她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模样——眼眶微红,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若隐若现,唇色淡得几乎透明。病弱,清瘦,楚楚可怜。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笑了一声,身子往后一靠:“罢了,不吓你。坐下,给我倒酒。”
苏清禾依言在他身侧的小杌子上坐下,端起酒壶,斟了满满一杯。她的动作很慢,很稳,斟酒的时候微微侧着身,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
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会什么曲子?”
“回将军,略会几首江南小调。”
“弹一首来听听。”
苏清禾应了一声,抱起琵琶,指尖轻轻拨动。这回她选的是《春江花月夜》,曲子婉转悠扬,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柔美。她一边弹,一边用余光打量着身边的人。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酒杯,眼睛半眯着,像是在听,又像是在看什么别的东西。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没有移开过。
一曲终了,他放下酒杯,忽然问:“你是江南人?”
苏清禾点头:“是。”
“江南好,”他说,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就是太软了。”
苏清禾没有接话,只是低着头,把琵琶放好。
他又问:“你想不想去北边看看?”
这话来得太突然,苏清禾的手指微微顿了顿。她抬起头,眼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和惊慌:“将军……奴婢听不懂将军的意思。”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的不一样,少了几分漫不经心,多了几分认真。他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你听得懂。”
苏清禾的心跳漏了一拍。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苏清禾跟着姐妹们从别院后门出来,上了马车。红绡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只是时不时用那种复杂的眼神看她。苏清禾只当没看见,靠着车壁,闭着眼睛假寐。
回到教坊司,天已经擦黑了。她刚走进后院,就看见周妈妈站在院子里,脸上带着她从没见过的笑容。
“清禾回来了?”周妈妈迎上来,拉着她的手,“来来来,屋里说话。”
进了屋,周妈妈亲手给她倒了杯茶,笑眯眯地看着她:“今儿个在别院,将军可曾跟你说了什么?”
苏清禾低着头,轻轻道:“没说什么,就是让我弹了几首曲子。”
“就这些?”
“就这些。”
周妈妈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她叹了口气,往后一靠:“清禾啊,你知道那位将军是谁吗?”
苏清禾摇头。
“那是从北边来的,姓霍,叫霍长渊。年纪轻轻,已经是三品将军了,手底下握着几万兵马,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周妈妈看着她,“他若是对你有意,你这一辈子,就不用愁了。”
苏清禾垂着眼睛,不说话。
周妈妈看了她许久,忽然叹了口气:“你是个聪明孩子,不用我多说。只是要记住——这样的人物,咱们招惹不起,也得罪不起。他若想做什么,你顺着便是。你若是不顺着,倒霉的不光是你,还有咱们整个教坊司。”
苏清禾抬起头,目光清凌凌的:“妈妈的意思是?”
周妈妈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的意思是,他要你,你就给。给完了,能捞着什么,是你自己的本事。捞不着,也别怨。”
苏清禾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头:“清禾明白。”
从周妈妈屋里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苏清禾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冷冷地闪着光。
她慢慢抬起手,按住自己的心口。
那里跳得很快,比平时快得多。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
机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