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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刃碎心 残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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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冬的寒夜比白昼更添几分噬骨的冷,紫宸殿的破窗漏进的月光,都带着化不开的霜。
傅霁辞瘫在榻上,素色中衣早已被冷汗与血渍浸得半湿,黏腻地贴在单薄的脊背上,勾勒出嶙峋的骨节,仿佛一把枯瘦的竹枝,轻轻一折便要碎裂。他的长发凌乱地散在榻上,几缕沾着血沫的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旁,墨色的发丝衬得那张本就清绝的脸愈发脆弱。眉峰因极致的痛楚微微蹙起,远山含烟的眉峰此刻凝着化不开的哀戚,眼尾那抹病态的嫣红愈发浓重,桃花眼被泪水泡得红肿,原本澄澈如秋水的眸子,此刻只剩一片破碎的灰败,像被狂风骤雨摧残过的湖面,再无半分波澜。
他的唇瓣早已被咬得血肉模糊,原本浅淡的唇色被鲜血染得暗红,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喘息,胸腔里像是堵着一团烧红的炭,又浸着冰寒的水,又热又痛,逼得他忍不住蜷缩起身子,膝盖抵着胸口,单薄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指尖死死抠着榻沿的青砖,指缝里嵌满了冰冷的雪屑与血污,指节泛着青黑,硌得掌心生疼,可这点疼,又怎及心口那万分之一的痛?
殿外的风雪还在呼啸,卷着碎雪拍在残破的窗纸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极了鬼魅的低吟。殿内静得可怕,只有傅霁辞压抑的咳嗽声与微弱的呼吸声,每一声咳嗽都牵扯着五脏六腑,淡红的血沫不断从唇角溢出,滴落在榻上的破棉絮里,晕开一朵朵凄艳的红梅,转瞬便被寒气冻得凝住。
他想起方才傅烬枭捏着他下巴的力道,骨节分明的手带着常年握剑的粗粝与冰冷,指腹的薄茧蹭过他的肌肤,留下一道刺痛的红痕。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下颌,却又奇异地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掌控,像铁钳般钳住他的脖颈,让他被迫抬头,撞进那双沉不见底的狐狸眼里。
那双眼睛,曾映过他幼时的笑。
傅霁辞的意识渐渐涣散,眼前晃过一幕幕过往:七岁那年,傅烬枭牵着他的手走在御花园,将剥好的荔枝递到他嘴边,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十二岁那年,他染了风寒高烧不退,傅烬枭守在榻前一夜未眠,亲手为他熬药,指尖拂过他的额头,带着温热的温度;十五岁那年,他登基为帝,傅烬枭站在丹陛之下,玄色朝服衬得身姿挺拔,凤眸里是毫不掩饰的骄傲与宠溺,说“陛下放心,有臣在,这大靖的江山,谁也动不了”。
那时的他,是被傅烬枭捧在手心的侄子,是大靖最受宠的皇子,以为有叔父在,便永远是那座金碧辉煌皇宫里无忧无虑的小皇帝。可如今,不过短短数年,一切都成了泡影。
他猛地睁开眼,泪水再次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青砖上,碎成几瓣。心口像是被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狠狠剜过,又反复搅动,碎骨般的疼痛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连带着骨头缝里都透着刺骨的寒。他想喊,想质问,想问问傅烬枭为何要如此待他,可唇瓣只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腥甜的气息不断涌上喉咙,堵得他几乎窒息。
殿门处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不是方才傅烬枭那般沉重的靴声,而是细碎的、带着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傅霁辞的身体瞬间僵住,眼底的绝望与哀戚瞬间被恐惧取代。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涣散地望向殿门方向,单薄的肩背绷得笔直,像一只被猎人逼到绝境的幼兽,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进来的是一个小太监,端着一碗冒着微弱热气的药,脚步踉跄,显然是被这殿内的寒气逼得战战兢兢。
“陛、陛下……”小太监的声音发颤,将药碗小心翼翼地放在榻边的矮几上,目光不敢看榻上的人,“摄政王殿下说……让您把这药喝了。”
傅霁辞的视线落在那碗药上,褐色的药汁浑浊不清,飘着几缕药渣,微弱的热气在寒气里转瞬即逝。他的喉间滚动了一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方才咳得撕心裂肺的喉咙,此刻连吞咽都成了难事。
他没有动,只是怔怔地望着那碗药,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
傅烬枭断了他的医药,如今却又让人送来药,这哪里是关心,不过是想让他活着,想让他永远困在这寒宫里,做他掌中的玩物。
“陛下,您喝吧……”小太监见他不动,急得跪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殿下说,您若不喝,奴才们……奴才们就要受罚了。”
傅霁辞缓缓移开视线,落在小太监身上。那小太监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脸上还带着稚气,此刻吓得脸色惨白,膝盖跪在青砖上,已经渗出了血痕。
他的心微微一抽,可那点触动,转瞬便被无边的冰冷淹没。
是傅烬枭。
是他逼得一个无辜的小太监向自己下跪,是他用这样的方式,来折辱他,来掌控他。
傅霁辞缓缓伸出手,指尖纤细苍白,因为长期不见光而透着近乎透明的白。他的手微微颤抖,指尖触到药碗的边缘,瞬间被寒气激得缩回,指尖泛青。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伸出手,这一次,他死死握住了药碗的碗沿。碗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却暖不了他分毫。
他端起药碗,凑到唇边,一股浓重的苦涩与药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又是一阵咳嗽。淡红的血沫混着褐色的药汁,从唇角溢出,滴落在碗沿,又顺着碗壁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暗红的水渍。
他闭了闭眼,不再犹豫,仰头将药汁一饮而尽。
药汁苦涩得像是吞了一把黄连,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带着一股诡异的灼热,烧得他的食道生疼,连心口都像是被烈火灼烧过一般。他猛地放下药碗,碗底磕在矮几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寒宫里格外刺耳。
他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次的咳嗽比方才更甚,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鲜血顺着唇角不断滴落,滴在榻上,与方才的血渍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小太监吓得缩成一团,不敢作声,只是低着头,任由眼泪掉在青砖上。
傅霁辞咳得浑身发抖,眼前阵阵发黑,榻边的矮几、破窗、月光,都在眼前旋转成模糊的虚影。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混着泪水与血沫,糊了满脸,狼狈不堪。
不知过了多久,咳嗽才渐渐平息。他瘫在榻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滚。”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一字一顿,带着极致的疲惫与冷漠。
小太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身,转身就往殿外跑,连药碗都忘了端。殿门被匆匆关上,又只剩下傅霁辞一人,与满室的风雪为伴。
傅霁辞缓缓抬起手,指尖抚上自己的脖颈,那里还残留着傅烬枭指尖的冰冷与粗粝,以及那几乎捏碎下颌的力道。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恨,有怨,有痛,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入骨髓的依赖。
他恨傅烬枭囚他于寒宫,恨他断他医药,恨他折他帝王尊严,可他又忘不了,那些年傅烬枭给予的温暖与呵护。那些记忆像刻在骨头上的纹路,深入骨髓,就算被傅烬枭亲手碾碎,也依旧残留着一丝温热。
窗外的风雪更盛了,卷着雪沫子拍在窗棂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在为他的绝望伴奏。月光透过破窗洒进来,落在他单薄的身影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被狂风拉扯的蛛丝,摇摇欲坠。
他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那双手曾握过笔,批阅过奏折,也曾被傅烬枭牵在手心,如今却连端起一杯水都显得如此艰难。他缓缓蜷缩起身子,将脸埋在膝盖里,单薄的肩膀微微耸动,无声的泪水浸湿了素色中衣,与血渍、冷汗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
心口的痛又开始蔓延,比方才更甚,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又像是有一把钝刀在反复切割。他想起傅烬枭离开时的背影,玄色朝服的衣角在风雪中翻飞,挺拔而冷漠,没有半分留恋。那句“别死了,你死了,这世间,便再无趣了”,像一把利刃,狠狠扎在他的心上。
原来他活着,不过是为了给傅烬枭解闷。
原来他的盛世荣宠,他的帝王之位,他的性命,都不过是傅烬枭手中的玩物。
他是大靖的皇帝,是傅霁辞,可他更是傅烬枭的囚徒,是被傅烬枭亲手碾碎的帝骨,燃成的一地灰烬。
寒宫寂寂,风雪无边。
傅霁辞蜷缩在破旧的龙榻上,像一片被狂风卷落的枯叶,在无边的黑暗与寒冷中,一点点失去温度。他的意识渐渐模糊,眼前晃过傅烬枭的脸,那双曾盛满温柔的凤眸,此刻只剩冰冷的掌控与冷酷。
他轻轻念着那个名字,声音微不可闻,带着无尽的悲戚与绝望:“傅烬枭……”
一字,一滴泪。
一字,一寸碎。
他的帝骨,早已在这寒宫的风雪与傅烬枭的冷刃下,碎成了齑粉,连一丝余温都未曾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