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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烧焦的照片 孙爷爷 ...


  •   孙爷爷进来的时候,门铃没有响。不是坏了,是他推门的动作太慢,慢到门铃的弹簧没有被触发。他八十岁上下,背驼得很深,走路像在数脚下的每一块砖,但他手里攥着的牛皮纸信封攥得很紧,指节白得像骨头。林知意看着他的头顶——暗红色的“7天”,边缘平静,不像李锐那样抖。这个人已经接受了。接受不是放弃,是知道时间不多了,但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我儿子,”孙爷爷把信封放在柜台上,声音沙哑得像风吹了很久的旧门,“二十年前救人溺亡的。家里失过火,只剩这一角。”他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烧焦的照片。只剩一个人的下巴和半边肩膀,边缘卷曲发黑,焦痕向中心蔓延。下巴的线条很清晰,方正的,右边有一个浅浅的酒窝。肩膀上是旧式衬衫的领子,蓝色的。林知意拿起照片一角,对着煤油灯看。焦痕把脸吞掉了。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只剩一个下巴和一个酒窝。她放下照片,看着孙爷爷。“你想见他。”

      “我想看他。完整的。我快走了,还剩一周,我就想看看他的脸。”孙爷爷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林知意,看着那张烧焦的照片,用拇指轻轻摸了摸那个酒窝的位置,像在摸一个很久没见的人的脸。林知意没有说“好”或“不好”。她转过头,朝后屋喊了一声:“陈冬至!”

      陈冬至从暗房跑出来,手里还捏着一张底片,脸上沾着定影液的酸味。“怎么了姐?”林知意把烧焦的照片推到他面前。“修。只剩这些了。二十岁,单眼皮,高鼻梁,方下巴,右边酒窝。白衬衫,海边,浪很大。修不出来你就不用住这儿了。”陈冬至拿起那张焦黑的照片一角,手指停住了。他看了很久,久到孙爷爷以为他拒绝了。“这是……死人的照片?”陈冬至的声音低了下去。

      “二十年前死的。他爸还剩七天,想看他一眼。”林知意的语气没有起伏。

      陈冬至没有说话。他把照片小心地放在柜台上,转身回了后屋。门关上了。但林知意听见他翻箱倒柜的声音,听见他打开水龙头又关上,听见他拉开椅子的声音。她没有去看他。有些事不用催,一个人决定要不要接一件事,沉默就够了。孙爷爷站在那里,没有坐。他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眼睛里有一点光,很微弱,像风里的蜡烛。“他能修好吗?”他问。林知意说:“不知道。”孙爷爷点了点头,把牛皮纸信封留在柜台上,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了很久,像在等门铃响,但门铃没有响。他推门出去了,这次门铃响了一声,很轻。

      傍晚,顾怀川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林知意正坐在柜台后面发呆,面前是那张烧焦的照片。她没有在看照片,她在看自己的手。手在微微发抖。顾怀川把保温袋放在柜台上,没有拿豆浆,而是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了。不是牵,是握住——整个手掌包住她的手指,凉的,用力但不紧。林知意没有缩回去。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是干的,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晃。“刚才那个老人,”她说,“他只剩七天了。他儿子的脸被火烧掉了。陈冬至在修。但万一修不出来呢?”顾怀川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万一修出来了呢。”林知意看着他。他没有松手。她也没有抽走。两个人就那样坐着,手叠着手,煤油灯的光把他们交叠的影子投在墙上,和那些勋章、照片、明信片叠在一起。过了很久——也许一分钟,也许五分钟——林知意抽回手,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甜的。“今天的豆浆可以。”她说。顾怀川坐回窗边,拿起书。

      “你小时候,你爷爷带你去看过海。”他翻了一页书,语气像在念书上的字。

      林知意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你告诉我的。”他说,“六岁。你撞到我的那天,你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对不起’。第二句是‘我要去守当铺了’。你还说了第三句。”他顿了顿,翻过一页书。“你说‘我爷爷带我去看过海,沙子是烫的,海水是凉的,棉花糖是蓝色的,吃完舌头是蓝的’。你说了三句。我都记得。”

      林知意低下头,摸了一下自己的舌头。不是蓝的。但她的舌尖突然尝到一股甜味——不是豆浆的甜,是棉花糖的甜,那种廉价的、香精兑出来的、甜得发腻的味道。她不记得吃过,但舌头记得。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自己开始发酸的鼻尖。“我想不起爷爷的脸了。”她说,声音很小。“我知道。”顾怀川说,“脸会忘,但事情不会。你记得沙子是烫的,海水是凉的,棉花糖是蓝的。够了。”林知意没有回答。她在备忘录上写了一行字:“孙爷爷的照片只剩一角。陈冬至在修。顾怀川说脸会忘但事情不会。我不记得爷爷的脸了。但我记得沙子是烫的,海水是凉的,棉花糖是蓝的。舌头是蓝的。”她写完,合上备忘录,锁进暗格。抬起头,顾怀川正在看她。目光碰在一起,他没有移开。她也没有。煤油灯跳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晃了晃,但谁都没有动。

      后屋的门突然开了。陈冬至冲出来,手里举着一张打印纸。纸上是画出来的脸——单眼皮,高鼻梁,方下巴,右边一个酒窝。白衬衫,领口开着。他用铅笔画的,还没上色,但那张脸已经活了。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在笑,笑得很好看。“姐!我画出轮廓了!明天上色,后天出图!来得及!他还有七天!”陈冬至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是熬了太久没睡。他把画纸放在柜台上,喘着气。“我看了三遍那个下巴的弧度,这个酒窝的角度——他生前一定很爱笑。右边酒窝,笑起来脸会歪一点,可爱。”林知意低头看着那张画。她不认识这个人,但她笑了。不是嘴角微扬,是真正的笑,牙齿露出来了,酒窝在左边——她的在左边,画里的人酒窝在右边。两个酒窝隔着一张纸,像在照镜子,镜子歪了。

      顾怀川看着她的笑,书从手里滑了下去,掉在地上,他没有捡。他第一次在当铺里忘了自己在做什么。林知意听见书掉地的声音,转过头看他。他弯腰去捡的时候,额头差点碰到她的膝盖。她往后缩了一下,他的头发扫过她的裤腿,痒痒的。两个人同时说了一句“对不起”,又同时笑了。陈冬至站在旁边,举着相机,没有拍。他说了一句:“我不拍。这张我记在脑子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存这儿,比墙结实。”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孙爷爷的背影早已消失在巷口,但他留下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一张烧焦的照片和一个二十岁的记忆。林知意摸着信封的边缘,焦痕的碎屑掉在她手心里,黑色的,像一小片灰烬。她没有吹掉,握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松开,灰烬落在账本的纸面上,像一行黑色的字,写着——他在回来的路上。不是孙爷爷的儿子,是另一个人。一个只靠豆浆和灰色围巾和每天一次的“我在这里”来证明自己存在的人。她抬起头,看着窗边那个人。他正在看书,书是倒的。她没有告诉他。她低下头,在备忘录上写今天的最后一句话:“他看书看倒了。不是故意的。是因为他在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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