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冰碎时》Lee离里

1、遇 顾衍和宋里

　　岚市的冬天还是那么冷。

　　宋里把脸往纯白围巾里缩了缩，呼出的白气很快散在风里。走廊栏杆上积了一层薄雪，她就那么坐着，两条腿悬空晃着，像一只落单的鸟。

　　她烫了今年最时髦的羊毛卷，蓬松的发卷堆在肩头。嘴唇上涂着艳红的唇釉，在这灰白的冬日里扎眼得很。指尖捏着一颗薄荷糖，透明的糖纸在风里窸窣作响。她没吃，就那么捏着，偶尔放到唇边碰一下，清凉的气息在冷空气里淡得几乎闻不见。

　　操场上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学生们疯跑着打雪仗，尖叫声笑声混成一片。

　　她没看他们。

　　她只是看着远处，看着教学楼后面那排落光了叶子的梧桐树，看着灰蒙蒙的天，看着不知道什么地方。

　　好像周围热闹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里里！来玩啊！”

　　林允在操场中间朝她挥手，脸冻得通红，手里攥着一个雪球。

　　宋里收回目光，冲她笑了笑，摆了摆手。意思是你们玩，我看着就行。

　　林允知道她就这样，也不勉强，转身把雪球砸在别人身上，笑成一团。

　　宋里低下头，把那颗薄荷糖塞进嘴里。清凉的辛辣味一下子冲上来，激得她眯了眯眼。

　　还有十分钟上课。

　　她托着腮，舌尖把糖从左边顶到右边，正要摸出第二颗，余光忽然扫到一个人。

　　走廊那头，走过来一个男生。

　　个子很高，穿着黑色冲锋衣，拉链敞着，露出里面的校服领子。他走得不紧不慢，步子迈得很大，带起一阵风。

　　走近了，她看清他的脸。

　　眉峰上挑，眼尾细长往上翘，是那种带点邪气的狐狸眼。他嘴里好像在嚼着什么，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她瞥了他一眼，目光正要移开，忽然顿了一下。

　　他的右眼尾，有一颗泪痣。

　　和她左边的那颗，位置几乎一样。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那颗。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借颗糖？”

　　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调子。

　　宋里没动，就那么坐着，仰着脸看他。

　　他也没动，就那么站着，低着头看她。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卷起一点碎雪。

　　过了一会儿，宋里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往他那边一丢。

　　“自己剥。”

　　他伸手接住，动作很利落。

　　“谢了。”

　　他低头剥糖，修长的手指捏着透明的糖纸，三两下就拆开了。他把糖丢进嘴里，薄荷的辛辣味瞬间炸开，让他微微皱了皱眉——这牌子够冲的。

　　他把糖纸揉成一团，攥在掌心。指尖蹭过她指尖的时候，带起一点凉意。

　　是无意的触碰，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他好像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短，短到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

　　他把糖顶到一侧腮帮子里，鼓起来一个小包。清凉的气息从他唇齿间溢出来，隔在两人之间。他看着她，目光穿过那层看不见的凉意。

　　她的脸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眼珠是很浅的棕色，在光里透着一点琥珀的光。睫毛很长，上面沾了一点细小的雪沫，亮晶晶的。

　　她没看他。

　　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远处的什么地方。操场上，梧桐树上，灰蒙蒙的天上。

　　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忽然觉得有点躁。

　　他把糖咬得用力了一点，那股凉意直冲天灵盖。他发现自己的姿势不知什么时候变了——他也靠在了栏杆上，一条腿微微曲着，一只手搭在栏杆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和她一样的姿势。

　　他愣了一下，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在学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又觉得有点心慌。莫名其妙的，不知道慌什么。

　　他把糖从左边顶到右边，开口说：“你是十一班的？”

　　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她没回答。

　　她的视线甚至没往他这边移一下。

　　“宋里是吧？”他又说，“听说你画画挺好的。”

　　她还是没看他。

　　远处，林允又朝这边挥手：“里里！走了，快上课了！”

　　宋里动了。

　　她把嘴里那颗糖咬碎，清冽的凉意在齿间炸开。然后双手撑着栏杆，身子往前一倾，轻轻松松地翻了过去。落地的时候，裙摆扬起来一点，露出膝盖下面一小截小腿，很白。

　　她没回头。

　　她往教学楼那边走，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很直。羊毛卷的发梢在她肩上轻轻晃动，围巾的流苏被风吹起来。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手里还攥着她丢过来的那颗糖的糖纸，透明的，皱成一团，上面沾了一点他手心的温度。

　　他把糖纸塞进口袋里。

　　腮帮子里的糖早就化了，但那股凉意还卡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

　　上课铃响了。

　　他骂了一声“靠”，转身往教室走，嘴角却不知什么时候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