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不理》热水刷牙

2、第二章 宴席上

　　宴席上的喧闹像涨潮的水，一波波漫过临时搭起的棚子。许念安小口扒着碗里的米饭，听着邻桌长辈们谈天说地，偶尔夹一筷子离得最近的清炒荷兰豆。
　　身边的陈砚已经放下了筷子，靠在椅背上刷手机。红色冲锋衣的袖子被他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手腕上没戴任何饰品，只有一块简单的黑色电子表，屏幕偶尔亮起，又很快暗下去。
　　“表哥，你不吃了吗？” 许念安实在觉得这沉默有点憋人，没话找话地问了一句。
　　陈砚侧过头看她，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嗯。” 一个字，简洁得像他写的代码。
　　许念安悻悻地闭了嘴，心里嘀咕：果然是传说中程序员的惜字如金吗？
　　她偷偷用余光打量他。他的睫毛很长，垂着眼的时候，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鼻尖有点微微的驼峰，不算完美，却莫名添了点硬朗的气质。嘴唇很薄，抿着的时候，嘴角有点往下撇，显得不太好接近。
　　“念念，过来帮我端下盘子。” 周曼的声音从另一桌传来。
　　“哎，来了。” 许念安立刻站起来，像得到特赦似的，快步走到妈妈身边。
　　周曼正和几个女眷收拾碗筷，看见她过来，笑着说：“吃饱了？”
　　“嗯，吃饱了。” 许念安接过一个空盘子，“妈，我帮你拿到厨房去。”
　　厨房在院子角落，是临时搭的土灶，几个婶子正围着灶台忙忙碌碌，蒸汽缭绕中，传来锅碗瓢盆碰撞的叮当声。许念安把盘子放在水槽边，刚要转身，就听见其中一个婶子压低声音说：“……陈家那小子，长得可真俊，听说在京市工作，一个月挣不少呢。”
　　另一个接话：“可不是嘛，他妈是市里的领导，他爸是公司老总，家里条件别提多好。张阿姨今天特意把他带来，不就是想让他跟老李家的姑娘见见面嘛。”
　　“老李家的那个？叫李晓冉的？那姑娘我知道，长得漂亮，性格也活泼，跟陈家小子挺配的。”
　　“配不配的，得看人家年轻人自己乐意不。我瞅着陈家那小子，好像不太热乎……”
　　许念安心里一动，原来刚才那男生说的“好事”，是指这个。她想起席间那个穿粉色羽绒服、一直偷偷往陈砚这边看的女生，大概就是那个李晓冉。
　　她没再多听，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院子里，男人们已经转移到了堂屋，围着煤炉抽烟聊天，话题无非是工作、股票和孩子。女眷们则聚在院子的另一角，晒着太阳嗑瓜子，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
　　“念念，过来！” 外婆朝她招手，身边还坐着陈砚的外婆，也就是许念安的姑姥姥——按辈分，陈砚的外婆是许念安外公的姐姐，论起来，许念安该叫她“大外婆”。
　　许念安走过去，挨着外婆坐下。藤椅被太阳晒得暖暖的，坐上去很舒服。
　　“刚才吃饭的时候，没跟你陈砚表哥多说几句话？” 外婆笑着问，眼里带着点促狭的意味。
　　许念安脸一热：“说了几句。”
　　大外婆在一旁笑：“这孩子，跟他爸一个性子，闷得很。念安啊，你别跟他计较，他不是不待见人，就是不爱说话。”
　　“我知道的，大外婆。” 许念安乖巧地应着。
　　周曼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副扑克牌：“妈，大外婆，要不要打会儿牌？正好消食。”
　　“好啊好啊，” 外婆立刻来了精神，“打什么？升级还是斗地主？”
　　“就打升级吧，人多热闹。” 大外婆说，“再叫上谁？”
　　“我来凑个数？” 一个温和的声音插进来，是陈砚的妈妈，张慧兰。她刚跟几个长辈聊完天，手里还端着一杯热茶。
　　“那正好，四个人，够了。” 周曼把牌摊开，开始洗牌。
　　许念安在一旁看着，阳光晒得她有点犯困，眼皮子直打架。她往堂屋的方向瞥了一眼，陈砚还坐在刚才的位置上，只是手机已经收起来了，正望着窗外发呆。
　　“念念，你也来玩两把？” 外婆拉了拉她的手。
　　“我就不了，” 许念安摇摇头，“我不太会，而且还要看书呢。” 她说着，指了指放在旁边的书包。
　　“也是，学习要紧。” 外婆没再勉强。
　　四个人很快就凑成了一桌，外婆和大外婆一组，周曼和张慧兰一组，牌局热热闹闹地开始了。许念安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外婆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她其实会打牌，而且打得还不错。去年暑假跟同学在桌游吧泡了半个月，什么狼人杀、三国杀、□□，早就玩得溜熟。只是在长辈面前，总得维持着“乖乖女”的人设，这种带点“玩物丧志”的技能，还是藏起来比较好。
　　“对K！” 外婆得意地甩出两张牌。
　　“哟，这么厉害？” 张慧兰笑着出牌，“我可就剩一张了啊。”
　　“别得意，看我的！” 周曼抽出一张红桃A，“大你！”
　　院子里不时传来出牌的声音和说笑声，许念安托着下巴看着，忽然觉得这样的场景很温馨。平时在京市，家里总是安安静静的，爸妈要么在书房工作，要么就是她一个人对着习题册，很少有这样热热闹闹的时刻。
　　第一局结束，外婆和大外婆赢了。外婆笑得合不拢嘴，非要拉着大外婆再打一局。
　　就在这时，陈砚从堂屋里走了出来。
　　他大概是坐得久了，活动了一下脖子，肩膀微微转动，红色的冲锋衣随着他的动作绷紧，勾勒出流畅的肩线。他的目光扫过院子，最后落在牌桌上，脚步顿了顿。
　　“陈砚，过来玩会儿？” 张慧兰抬头看他，“你爸他们在屋里抽烟，你也别总待着，出来透透气。”
　　陈砚没说话，走到牌桌旁，站着看了一会儿。
　　“正好，我有点渴了，去倒杯水。” 周曼站起来，“陈砚，你替我打两把？”
　　陈砚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桌上的牌，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在周曼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他刚坐下，张慧兰就笑着说：“你可得好好打，别给我拖后腿。”
　　陈砚没接话，拿起周曼剩下的牌，快速地理了理。他的手指很灵活，洗牌的动作干净利落，不像新手。
　　许念安有点意外，没想到他还会打牌。
　　第二局开始，陈砚和张慧兰一组，对阵外婆和大外婆。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陈砚是新手，出牌不紧不慢，没什么章法。外婆和大外婆还偷偷乐，觉得这局稳赢。
　　没想到打到后半局，陈砚忽然发力。他总能精准地算出对方手里的牌，该拆对子的时候拆对子，该留大牌的时候留大牌，几次关键出牌，都打得外婆她们措手不及。
　　“哎哟，这小子，藏得够深啊！” 外婆输了牌，不但不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看着闷不吭声的，脑子倒灵光得很！”
　　大外婆也点头：“是啊，跟他外公年轻时候一样，是个机灵鬼。”
　　陈砚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牌重新洗好，推到中间。阳光落在他的侧脸，红色的冲锋衣反射着细碎的光，让他那点冷硬的轮廓柔和了几分。
　　许念安看着他出牌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眼熟。他出牌的时候，眼神专注，嘴角微微抿着，手指在牌堆上快速滑动，那认真的模样，像极了她在编程课上见过的学长——据说那位学长是计算机系的大神，写代码的时候，也是这副旁若无人的专注劲儿。
　　她想起妈妈说过，陈砚是程序员，而且特别优秀。看来，优秀的人做什么都带着股专注的劲儿。
　　第二局结束，陈砚和张慧兰赢了。
　　“不打了不打了，” 外婆揉了揉肩膀，“年纪大了，坐不住了。”
　　大外婆也笑着附和：“是啊，让孩子们自己玩会儿吧，我们去跟你外公他们说说话。”
　　张慧兰看了看表：“也好，都快两点了，我去看看陈砚他爸他们在聊什么。”
　　三个长辈说着，相携着往堂屋走去，转眼就把牌桌留给了许念安和陈砚。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棚子的簌簌声。
　　许念安有点坐立不安，想找个借口溜走，又觉得太刻意。她低头看着地上的蚂蚁，它们正拖着一块饼干屑，费力地往墙角爬。
　　“会打吗？” 陈砚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许念安愣了一下，抬头看他：“啊？不太会……”
　　陈砚没说话，只是把牌推到她面前：“试试？”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是邀请还是敷衍。许念安犹豫了一下，伸手拿起一张牌。是张红桃5。
　　“你出牌。” 陈砚说。
　　许念安硬着头皮，把红桃5扔了出去。
　　陈砚看了一眼，抽出一张红桃6：“压你。”
　　许念安又摸了张牌，是张方块10。她刚想扔出去，忽然想起什么，又把牌收了回来，换了张梅花3。
　　陈砚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眼，没说什么，出了张梅花4。
　　一局牌打得磕磕绊绊，许念安故意出错了好几次，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陈砚似乎也没在意，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出着牌，偶尔抬头看看天，或者看看院子里嬉闹的孩子。
　　“你是不是故意让我？” 打到一半，陈砚忽然问。
　　许念安心里一惊，脸上却装作茫然：“啊？没有啊，我是真的不太会……”
　　陈砚挑了挑眉，没再追问，只是出牌的速度快了些。很快，这局牌就结束了，陈砚赢了。
　　“不打了吧。” 许念安赶紧把牌推回去，“我得去看书了。”
　　陈砚没反对，把牌收起来，放回盒子里。
　　许念安拿起书包，刚要站起来，就听见陈砚说：“你那手红桃同花顺，藏着给谁看？”
　　许念安的动作僵住了。
　　她刚才手里确实有一副红桃同花顺，从5到10，是副好牌。她本来想留到最后出，没想到被他看出来了。
　　她转过身，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被你看出来了啊……我就是觉得，在长辈面前太张扬不好。”
　　陈砚看着她，眼神里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不像刚才那么冷淡了：“怕他们说你不务正业？”
　　“也不是，” 许念安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就是习惯了呗。在学校里，老师总说要专心学习，不能总想着玩。”
　　“你倒是挺听话。” 陈砚的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
　　许念安没接话，只是笑了笑。听话？那只是他们看到的而已。谁也不知道，她周末会偷偷溜出家门，去livehouse看乐队演出；谁也不知道，她的手机里存着一堆打游戏的截图，段位比班里的男生还高；谁也不知道，她偷偷在网上写小说，笔名还小有名气。
　　这些“不乖”的一面，她只敢藏在没人看见的地方。
　　“对了，表哥，” 许念安忽然想起刚才在厨房听到的话，忍不住好奇地问，“刚才席间那个穿粉色羽绒服的女生，是……跟你相亲的吗？”
　　话一出口，她就有点后悔了。这种事，好像有点太私人了，不太适合刚见面的表兄妹问。
　　陈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沉默了几秒，才淡淡地说：“嗯。”
　　“那你……” 许念安还想问什么，就被他打断了。
　　“没兴趣。” 他说得很直接，没有丝毫掩饰。
　　许念安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坦诚。她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忽然觉得，他穿着这件红色的冲锋衣，却好像浑身都透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那你还加她微信了？” 她想起刚才那个男生的话，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陈砚看了她一眼，眼神有点复杂：“我妈让加的。” 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许念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原来再厉害的程序员，也逃不过妈妈的安排啊。
　　陈砚被她笑愣了，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笑起来。
　　许念安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赶紧捂住嘴，脸颊微微发烫：“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陈砚没说话，只是转过头，看向院门口。阳光正好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睫毛在光线下泛着浅金色，眼神里的冷淡好像融化了一点，多了点说不清的柔和。
　　“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你外婆家了。” 周曼的声音从堂屋传来，打断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
　　许念安如释重负，立刻站起来：“好，我收拾一下东西。”
　　她快速地把书塞进书包，拉上拉链。陈砚也站了起来，把牌盒递给走过来的周曼。
　　“今天麻烦姑姥爷姑姥姥了。” 许建明和姑姥爷握着手道别。
　　“客气什么，常来玩。” 姑姥爷笑着说，“让你妈多住几天。”
　　“一定一定。”
　　许念安跟着爸妈往外走，经过陈砚身边时，他忽然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许念安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很平静，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她点了点头：“你也是。”
　　坐进车里，许念安回头看了一眼姑姥爷家的院子，陈砚还站在门口，红色的冲锋衣在一片暗色中格外显眼。他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朝她点了点头。
　　车子缓缓驶离，把那片热闹和红色的身影都抛在了身后。
　　“刚才跟你陈砚表哥聊什么呢？” 周曼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笑着问。
　　“没什么，就说了几句话。” 许念安含糊地回答，“妈，他是程序员啊？看起来好厉害的样子。”
　　“是啊，” 周曼点头，“听说在一家很大的互联网公司，年纪轻轻就做到了技术骨干，他爸妈提起他，都挺骄傲的。”
　　“那他怎么不留在H市，非要去京市呢？” 许念安好奇地问。
　　“年轻人嘛，都想去大城市闯闯。” 许建明接过话茬，“京市的机会多，适合他这种有本事的年轻人。”
　　许念安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她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陈砚的样子。
　　红色的冲锋衣，冷淡的眼神，偶尔流露出的无奈，还有刚才被她笑到时，那一瞬间的诧异……
　　这个第一次见面的表哥，好像比她想象中要复杂一点。
　　车子开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外婆家。
　　外婆家在县城边缘的一个老小区里，是栋两层的小楼，院子里种着那棵许念安惦记了一路的石榴树，此刻光秃秃的枝桠上还挂着几个干瘪的石榴。
　　“姥姥！我们回来啦！” 许念安推开车门，蹦蹦跳跳地冲进院子。
　　“哎哟，我的乖孙女！” 外婆迎了出来，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路上冷不冷？累不累？”
　　“不冷也不累，姥姥。” 许念安笑着抱了抱外婆，“我好想你啊。”
　　“外婆也想你啊。” 外婆拍着她的背，眼眶有点红。
　　进了屋，许念安把书包放在沙发上，环顾着熟悉的客厅。墙上挂着她小时候的照片，穿着开裆裤，傻乎乎地笑着。电视柜上摆着一个老式的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声音清脆。
　　“快坐，我给你炖了银耳汤，刚盛出来，温着呢。” 外婆端着一个搪瓷碗走过来，里面盛着稠稠的银耳汤，放了冰糖，甜丝丝的。
　　许念安接过碗，小口喝着。银耳炖得很软糯，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对了，妈，” 周曼忽然想起什么，“刚才姑姥爷说，晚上有几个人要来家里吃饭？”
　　“是啊，” 外婆点头，“你姑姥爷说，陈砚他们一家，还有几个亲戚，晚上过来热闹热闹。”
　　许念安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陈砚他们也要来？
　　“他们不是在姑父家住吗？” 许建明问。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