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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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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贫专线》开机仪式选在了西南一个云雾缭绕的梯田古寨。陈念穿着便于行动的冲锋衣和登山靴,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站在一群明星嘉宾和当地村民代表中间,对着镜头微笑。靳景没有到场,但送来了象征性的花篮。靳瑜则完全消失在陈念忙碌的视野里,只有偶尔深夜时分,手机屏幕会亮起,收到他发来的一两张城市夜景,或是一句没头没尾的“梯田冷,多穿。”
综艺录制比拍戏更消耗心力。明星们需要适应乡村生活,完成各种与农活、手工艺、地方特色相关的任务,突发状况不断。陈念不仅要掌控全局,协调各方关系,还要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舆论风险。一天,因为一个游戏环节设置不够严谨,导致一位常驻嘉宾在抢收稻谷时轻微扭伤,虽然及时处理无大碍,但消息灵通的营销号已经开始带节奏,质疑节目组安全性,并暗指陈念急功近利,不顾艺人安危。
陈念第一时间公开说明情况,安排专人陪同嘉宾就医并诚恳道歉,同时放出完整拍摄花絮,显示该环节有充足保护措施,意外纯属偶然。处理果断,舆情很快平息。但那天晚上,当她回到临时住处,打开手机,却发现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是一串复杂的代码和一行字:“带节奏的源头IP和关联水军账号。”
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回拨过去,是空号。她几乎立刻想到了靳瑜。只有他,有这种能力和……动机。她没有再试图联系那个号码,只是默默保存了信息,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有点痒,又有点沉。
几天后,她接到靳景的电话,语气听不出喜怒:“靳瑜动用了些他以前玩‘游戏’时的人脉,帮你处理了点小麻烦。”
“我猜到了。谢谢。”陈念顿了顿,“也……替我跟他说声谢谢。”
“他不需要。”靳景淡淡地说,“他自己乐意。”
录制间隙,陈念挤出时间回了一趟城里,参加一个业内的慈善晚宴。她挽着新晋影帝、也是《扶贫专线》飞行嘉宾之一的谢智砚的手臂入场,两人因节目合作熟稔,谈笑自然,在媒体镜头前显得默契十足。谢智砚绅士体贴,在陈念高跟鞋不慎绊了一下时及时扶住,这个瞬间被抓拍,第二天便成了娱乐版的小小甜料。
陈念没太在意,这种程度的绯闻甚至有助于维持她和节目的热度。直到深夜回到酒店,手机疯狂震动,不是工作信息,而是一连串来自靳瑜的未接来电,以及最后一条充斥着火药味的短信:“玩得开心?影帝的胳膊好扶吗?”
她皱着眉回拨,电话秒接,但对面只有压抑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靳瑜?”陈念走到窗边,“那是工作场合的正常互动,媒体捕风捉影而已。”
“正常互动?”靳瑜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嘶哑紧绷,带着滚烫的怒意和更深的东西,“陈念,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还被关着,什么都做不了,所以你可以理所当然地……忽视我?”
“我没有忽视你。”陈念试图解释,“我很忙,你也知道。而且,我们之间……”
“我们之间是什么?”靳瑜打断她,语气近乎尖锐,“一场交易里,附带安抚情绪的赠品?一个需要你偶尔‘过问一下’的麻烦?”
他的话像刀子,精准地扎进了陈念一直试图回避的模糊地带。她捏紧了手机:“靳瑜,别胡说。你从来不是麻烦。”
“那是什么?”他追问,不依不饶,声音却微微发颤,透出底下虚弱的底色,“你说你看的不是站得多高,是心里的火。那你看清楚了吗?我的火……快把自己烧干了,陈念。”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听起来异常痛苦。陈念心头一紧:“靳瑜?你怎么了?你在哪儿?身边有人吗?”
咳嗽声持续着,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好一会儿才勉强平息。“……死不了。”他的声音虚浮下去,带着浓重的疲惫和自弃,“你不用管。去扶你的影帝吧。”
电话被猛地挂断。
陈念再打过去,已是关机。她立刻联系靳景,电话接通,靳景的声音带着被吵醒的不悦和一丝了然:“他又闹了?”
“他好像病得很重,电话突然断了。他在哪儿?安全吗?”
靳景沉默了一下,报出一个私人医院的地址和病房号。“他应该在那里。”他顿了顿,“陈念,有些火,点了,就要负责到底。你确定你准备好承担后果了吗?”
陈念没有回答,抓起外套和车钥匙就冲出了门。
医院VIP楼层寂静无声。陈念推开病房门,里面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壁灯。靳瑜躺在病床上,手上打着点滴,脸色比床单还要白,鼻间还覆着透明的氧气管。他闭着眼,胸膛微微起伏,脆弱得像一件易碎的琉璃制品。
听到脚步声,他睫毛颤了颤,却没有睁开。
陈念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药物的气味。她看着他输液中苍白的手背,上面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靳瑜。”她低声唤他。
少年毫无反应,只有紧抿的唇线透出一丝倔强的弧度。
“我知道你没睡。”陈念继续说,声音平静,“我来,不是可怜你,也不是来履行什么‘安抚’义务。我来,是因为我担心你。”她看着他的脸,“你说你的火快把自己烧干了。靳瑜,真正的火,不是用来烧毁自己的。它是光,是热,是动力。你得学会驾驭它,而不是被它吞噬。”
靳瑜的眼皮动了动,终于缓缓睁开。那双漂亮的眼睛因为病痛和情绪显得氤氲而红肿,眼底深处却依然燃着不肯熄灭的执拗火焰。他看着她,声音沙哑:“怎么驾驭?像你一样,永远冷静,永远权衡,永远……把我排在那些项目、那些合作、那些光鲜亮丽的场合之后?”
“我没有把你排在之后。”陈念迎着他的目光,坦然而直接,“靳瑜,我的路是我自己选的,再难我也会走下去。而你,你有你的路。你哥在给你铺路,那条路或许更平坦,但那不是唯一的。如果你心里的火指向的是别处,你就得拿出本事,证明你能走通它。”她微微倾身,离他近了一些,语气加重,“用健康去赌气,用自毁来吸引注意,是最幼稚、最没用的方式。你如果真的想让我‘看到’,就站起来,走到我能看到的地方去。用你的方式。”
靳瑜的瞳孔微微收缩,胸膛起伏加剧了一些,氧气管里泛起白雾。他死死盯着陈念,像是要把她每一个字都刻进骨头里。半晌,他极其艰难地、一字一顿地问:“如果……我走到了,你会等我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太重,超出了“交易”的范畴,直指两人之间那团从未言明却始终存在的迷雾。陈念没有立刻回答。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轻微的嘀嗒声和两人交错的呼吸。
“我不等任何人。”陈念最终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我只往前走。如果你能跟上,我们或许可以并肩走一段。如果你跟不上,或者选择了别的岔路,那也只能各自前行。”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脆弱的脖颈和绷紧的下颌线上,语气缓和了些许,“但靳瑜,我希望你能跟上。不是作为谁的弟弟,谁的负担,而是作为靳瑜自己。”
靳瑜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阴影,微微颤抖。他没有再说话,但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了。
陈念又在病房里坐了一会儿,直到他呼吸渐稳,似乎沉沉睡去,才起身离开。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个单薄的身影。月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线条,脆弱又倔强。
她知道,今晚这番话,或许是一剂猛药。可能让他彻底清醒奋起,也可能将他推入更深的偏执。但她必须说。她不可能成为任何人的救赎,更不可能被一份过于炽烈、带着毁灭倾向的感情捆绑。她要的,始终是并肩同行的伙伴,或是旗鼓相当的对手。
当医生初步稳定情况后,靳景也过到了。他看着病床上戴着呼吸面罩、脸色惨白的弟弟,沉默良久,然后转向陈念,语气是压抑着怒火的冰冷:“这就是你带给他的?一次又一次的情绪崩溃,进急救室?”
陈念当时已经守了整夜,眼睛通红,面色憔悴。听到靳景的指责,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冷静辩解或分析责任。她猛地抬起头,眼神是靳景从未见过的锋利与……疯狂。她挡在病床前,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母兽护崽般的嘶哑:
“靳先生,现在,请您离开。”
靳景怔住。
陈念往前一步,压低的声音里满是压抑的颤抖:“他现在需要绝对的安静和稳定的情绪。您的任何一句责备、质疑,哪怕只是一个眼神,都可能成为压垮他的稻草。我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理由,在这个时候增加他的负担。包括您。”
她直视着靳景,寸步不让:“至于责任……等他好了,您想怎么追究我都认。但现在,这里我说了算。请您,出去。”
这不是那个冷静权衡利弊的陈制片,也不是那个在谈判桌上游刃有余的陈念。这是一个被恐惧和心疼逼到绝境、只剩下守护本能的女人。靳景第一次在她身上看到了某种近乎偏执的、与靳瑜如出一辙的疯狂底色。他最终沉默地退了出去。
事后,陈念瘫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后怕——她竟然那样顶撞了靳景。但那一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谁都不能再伤害靳瑜,哪怕是他哥哥,哪怕会得罪他、毁掉之前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