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她没那么小气了 第二章 ...
-
第二章烈日
军训第三天,王小年开始觉得学校这地方其实挺有意思的。
起码比初中那个连操场都没有的校区有意思。操场上铺的是新塑胶,踩上去软硬适中,太阳一晒,冒出一股橡胶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气味。教官是武警支队的,嗓门大得能把树上的麻雀震下来,吼一声“立正”,五十多号人齐刷刷绷紧,像钉在地上的木头桩子。
王小年站在第三排最右边,军姿站得笔直。
她从小就不怕这个。小学练过两年武术,后来不练了,但站姿坐姿落下了习惯,腰板挺着,肩膀打开,下巴微收,往那儿一戳,比旁边几个弓腰驼背的男生高出小半个头。
“那个短头发的!”教官忽然喊。
王小年眼皮跳了一下,没动。
“就是你,第三排最右边那个,出列。”
她往前跨一步,站到队伍前面。
教官上下打量她一眼,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最后他说:“示范一下。给大家看看什么叫站军姿。”
王小年站着。
太阳在头顶偏东的位置,晒得后脖颈发烫。汗从额角流下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痒痒的,她没动。远处有蝉在叫,叫得声嘶力竭,像要把夏天喊破。
教官绕着走了两圈,满意地点点头:“行,入列。”
她回到队伍里,旁边那个男生小声说:“牛逼啊。”
是林超。
王小年没吭声,眼睛往前看。操场边上有一排梧桐树,叶子被晒得发蔫,垂着头。树荫底下站着一个人,白裙子换成了浅灰色的棉布衫,长裤,运动鞋,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杯子上那个红双喜磕掉的漆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炎冬。
她在那儿站了三天了。
第一天上午,她站在树荫底下,站了一上午。下午换到另一边树荫底下,又站了一下午。第二天太阳更毒,她把那块浅灰色的布衫换成了一件更旧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细瘦的小臂,手里那杯水喝完了又续上,续上了又喝完,人没挪过地方。
今天是第三天。
“那个班主任是不是有病?”休息的时候,有人在树荫底下说。是个女生,声音压得很低,但王小年耳朵尖,听见了,“这么热的天,不待在办公室,跑这儿来站着干嘛?”
“看着我们呗。”另一个女生说。
“有什么好看的?还能跑了不成?”
“不知道。反正我初中班主任从来不这样,军训的时候人影都见不着。”
王小年坐在她们旁边,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但也谈不上凉。她咽下去,又喝了一口。
“诶,王小年,”那个女生忽然叫她,“你以前练过?”
“练过什么?”
“站军姿啊。刚才教官让你出列,你站得跟那什么似的。”
“没练过。”王小年说。
女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天赋异禀。”
王小年没接话。她的眼睛往操场边上看了一眼。那棵梧桐树底下,浅灰色的人影还在,搪瓷杯端在手里,不知道是在喝水还是在发呆。
“集合——!”
教官的吼声又响起来。王小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队伍里走。
下午练的是齐步走。
五十多号人排成四列,手臂摆起来,腿抬起来,喊着“一二一”,从操场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来。走得乱七八糟。有人同手同脚,有人步子迈得太大,有人喊着喊着就忘了喊什么,最后变成一片嗡嗡的杂音。
教官的脸黑得像锅底。
“停!”他吼,“都给我停下!”
队伍停下来,喘气的喘气,擦汗的擦汗。
教官走到第三排跟前,盯着一个男生。那男生被盯得发毛,往后缩了缩。
“你,”教官说,“出列。”
男生磨磨蹭蹭站出来。
“你刚才走的什么玩意儿?螃蟹成精了?”
有人笑出声,又赶紧憋回去。那男生的脸红得像番茄,低着头不说话。
教官叹了口气,挥挥手让他回去,然后扫了一圈队伍,目光落在王小年身上。
“你,出来。”
王小年又站到前面。
“带他们走一遍。齐步——走!”
她抬起胳膊,迈开腿。手臂摆到胸前,腿抬到合适的高度,脚步落地的时候,脚后跟先着地,然后是整个脚掌,稳,准,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跟着她往前移。
走完一趟,她站住,回头看教官。
教官点点头,没夸她,只是对队伍说:“看见没有?照着这个走。再来一遍,齐步——走!”
这一遍果然好了一点。
至少没有螃蟹成精的了。
太阳慢慢往西斜的时候,教官终于吹了哨子,宣布今天的训练结束。队伍里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直接瘫在地上,有人往树荫底下跑,有人喊着“水水水”往放水壶的地方冲。
王小年没急着走。
她站在原地,弯腰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紧了一点。然后她直起身,往操场边上看。
那棵梧桐树底下,浅灰色的人影还在。
但那个人没有站着。她蹲着。
蹲在地上,一只手撑着树干,一只手捂着胃的位置。搪瓷杯倒在她脚边,里面的水洒出来,洇湿了一小片地。
王小年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过去。可能是那杯水洒了,可能是那个人蹲着的姿势看起来不太对。她的脚先动了,大脑才反应过来,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走到那棵梧桐树跟前了。
炎冬抬起头。
脸色有点白,额头上全是汗,汗珠大颗大颗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有一滴挂在下巴上,悬了一会儿,落下去,砸在灰色的棉布衫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你没事吧?”王小年问
炎冬看着她,没说话。过了两秒,她慢慢站起来,手还捂着胃。
“没事,”她说,“老毛病。”
王小年低头看了看她脚边的搪瓷杯。杯子里已经空了,水全洒在地上,泥土的颜色变深,边缘正在慢慢往外洇。
“你的水洒了。”
“看见了。”
“你蹲这儿干嘛?”
炎冬没回答。她弯下腰,把搪瓷杯捡起来,看了看杯身上磕掉的那块漆,又抬头看王小年。
“训练完了?”
“完了。”
“那还不去吃饭?”
王小年没动。她看着炎冬的脸,看着那张脸上的汗,看着那些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淌。太阳已经没那么毒了,斜斜地照过来,把炎冬的半边脸镀成淡金色。那层淡金色底下,是白的,不是那种年轻的白,是有点发暗的白,像放久了的纸。
“你热不热?”王小年问。
炎冬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一下。很淡,嘴角动了动,眼睛里那点茶泡到第三遍的颜色晃了晃。
“热。”她说。
王小年把手里的水壶递过去。
水壶是军绿色的,塑料的,外面包着一层迷彩布套,里面装的是她妈早上给她灌的凉白开。她没喝多少,还剩大半壶。
炎冬低头看着那个水壶,没接。
“干嘛?”
“给你喝。”王小年说。
“给我?”
“你不是热吗?”
炎冬又看了她两秒,然后伸出手,接过水壶。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青筋。她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
喝得很慢。一口水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然后她又喝了一口。
然后她把盖子拧回去,把水壶还给王小年。
“谢谢。”她说。
王小年接过水壶,没说话。她看见炎冬嘴角有一滴水没擦干净,亮晶晶的,在斜阳里闪了一下。
“你不去吃饭?”炎冬问。
“去。”
“那去吧。”
“你呢?”
“我等会儿。”
王小年站着没动。她的眼睛落在炎冬的脸上,看着那些汗,看着那张有点发暗的白,看着那双眼睛里的东西。那双眼睛也在看她,没躲,没闪,就那么看着。
“你的胃不舒服?”王小年问。
“嗯。”
“不吃东西能行?”
炎冬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说:“你有吃的?”
王小年想了想。她把手伸进裤兜里,掏出一颗糖。大白兔奶糖,早上出门的时候顺手揣的,一直没吃。她把糖递过去。
炎冬低头看着那颗糖。
糖纸是白的,印着一只蓝色的兔子,边角有点皱,被汗浸软了。
她伸手接过去。
“你几岁?”她忽然问。
“十五。”
“十五。”炎冬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然后她把糖攥在手心里,抬起头。
“去吃饭吧。”她说。
王小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炎冬还站在那棵梧桐树底下,手里攥着那颗糖,没剥,就那么攥着。斜阳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身上落下许多细碎的光斑,亮的暗的交织在一起,把她的轮廓弄得有点模糊。
食堂里人很多。王小年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扒了两口饭,忽然想起那滴挂在下巴上的汗。
她不知道为什么老想起那个。
吃完饭出来,天还没黑。操场上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体育特长生在跑圈,脚步声一下一下的,闷闷的。那棵梧桐树底下空着,浅灰色的人影不在了。地上那个洇湿的印子还在,颜色比周围深一点,边缘正在慢慢干掉。
王小年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回宿舍了。
第二天早上,太阳照常升起来,照常毒。训练照常进行,教官照常吼,队伍照常走得乱七八糟。梧桐树底下,浅灰色的人影照常站着,搪瓷杯端在手里,杯身上那块磕掉的漆反着光。
王小年站军姿的时候往那边看了一眼。
炎冬正好也在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挪开。
中午休息的时候,王小年又坐到那棵梧桐树底下。这回不是偶然,是她特意走过来的。炎冬还站在那儿,看见她过来,没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腾出一小块阴凉。
王小年坐下,拧开水壶喝水。水是温的,她喝了两口,把水壶递给旁边站着的人。
“喝不喝?”
炎冬低头看着她,看了两秒,接过水壶。
这回她没只喝两口。她喝了好几口,喝完了还回去的时候,嘴角又挂着那滴亮晶晶的水。
王小年看见了。
她没说。
下午训练的时候,教官让每排轮流出来展示。轮到第三排,王小年站在排头,手臂摆起来,腿抬起来,脚步落地。她走得比前几天都认真,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像在地上刻印子。
走完,教官点点头,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队伍里有人说:“王小年帅啊!”
是个女生。
然后另一个女生也说了:“真的帅!”
然后是笑声,起哄声,不知道谁在鼓掌。王小年没理,站回自己的位置,眼睛看着前面。但她耳朵尖,听见那些声音里没有恶意,是那种纯粹的、没什么道理的喜欢。
晚上拉歌的时候,出了点事。
不知道谁带的头,喊着让王小年唱一个。一开始只是一两个人喊,后来喊的人越来越多,最后全年级都在喊:“王小年!王小年!王小年!”
教官被喊懵了,问:“谁是王小年?”
有人指着她。
王小年站在那儿,被几百双眼睛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没带吉他。”
“那清唱!”
“跳舞!”
“什么都行!”
她想了想,往前走了一步。几百双眼睛跟着她动。
然后她开始跳。
不是什么正经的舞,就是随便跳的,跟着脑子里随便想到的节奏。但她跳得好看。腿长,腰挺,动作干脆利落,落地的时候稳,跳起来的时候轻,像一只野生的什么动物,不知道怎么的就学会了动。
跳完,有人尖叫。
然后是鼓掌,起哄,喊声快把天捅破了。女生们喊得最响,有几个嗓子都喊劈了。男生们也跟着起哄,林超挤到最前面,喊得脸都红了。
王小年跳完,站住,往操场边上看了一眼。
那棵梧桐树底下,浅灰色的人影还站着。隔着那么远,她看不清那张脸上的表情,但她知道那个人在看自己。
因为那个人手里的搪瓷杯举在嘴边,半天没放下来。
拉歌结束,队伍解散。王小年往梧桐树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想干嘛。
只是走过去了。
炎冬还站在那儿。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那件浅灰色的棉布衫染成银白色。她的脸在月光里显得更白了,白得有点不真实,像一张没写字的纸。
“跳得不错。”她说。
王小年站住,离她三步远。
“你怎么知道是我?”
“看见了。”
“那么远能看见?”
炎冬没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搪瓷杯,杯里的水已经凉了,月光照进去,亮汪汪的一小片。
“你怎么不回家?”王小年问。
“等会儿。”
“等什么?”
炎冬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底下,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白天更深了一点。还是茶泡到第三遍的那个颜色,但多了一点别的,王小年说不出来是什么。
“你每天都在这儿站着,”王小年说,“不累吗?”
炎冬没回答。
过了几秒,她说:“我想看着你们。”
王小年愣了一下。
她看着月光底下那个人,看着那张有点发暗的白,看着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跟那天看见白裙子被风吹起来的时候一样。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你胃好点没?”她问。
“好点了。”
“那颗糖呢?吃了没?”
炎冬没回答。但她的手动了动,从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那颗大白兔奶糖。糖纸还是皱的,被汗浸软过的痕迹还在,但没剥开,完好无损地躺在她的手心里。
“没舍得吃?”王小年问。
炎冬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留着。”她说。
月光底下,那颗糖的白色糖纸泛着淡淡的银光,像一颗小小的星星,躺在她的手心里。
王小年站在三步之外,看着那颗糖,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张脸。
九月的晚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的味道,带着远处食堂的饭菜香,带着蝉鸣的尾音。它吹起炎冬的头发,吹起她那件浅灰色棉布衫的衣角,吹过两个人之间的三步距离,吹到王小年脸上。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没那么小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