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一只小满》温香栾酏

2、同桌的你 谢小满觉得

　　谢小满觉得，她人生中最幸运的事情之一，就是开学第一天发现江柒和她一个班。
　　那天早上她起晚了，被妈妈从被窝里薅出来，套上刚买的校服，塞了片面包在手里就往外推。等她叼着面包跑到学校，冲进教室的时候，汗已经把后背洇湿了。
　　教室里有二十几个小朋友，叽叽喳喳的，像一锅煮沸的水。谢小满站在门口，踮着脚往里张望。
　　然后他看见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低着头在看什么，侧脸的线条干干净净的。
　　谢小满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江柒！”
　　她喊了一声，也不管老师来没来，直接穿过人群跑过去，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跑到跟前，她把面包从嘴里拿下来，喘着气说：“江柒！我们又在一起啦！”
　　江柒抬起头看面前头发跑乱了，额头上亮晶晶的全是汗，校服的扣子还扣错了一颗的谢小满。她咧着嘴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嗯。”
　　谢小满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空位上，把面包往桌上一放，凑过去小声说：“以后我们就可以天天一起玩了！”
　　江柒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看手里那本书。谢小满仔细观察他，发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往上翘了那么一点点，然后又压下去了。
　　谢小满眨眨眼，凑得更近：“你是不是笑了？”
　　“没有。”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我明明就是看见了！”
　　“就是没有。”
　　“诶你……”
　　谢小满还想说什么，老师进来了。她只好坐直，但心里美滋滋的。和江柒一个班，还是同桌，这是什么神仙运气！
　　其实早上江柒提前半个小时到学校，在教室门口等着。老师拿着名单进来的时候，他走上去，问了一句：“老师，座位是自己选还是您安排？”
　　老师说：“我安排。”
　　他顿了一下，又说：“老师，我有点近视，能坐靠窗那边吗？”
　　老师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于是他坐在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旁边空着一个座。
　　谢小满来的时候，那个空座刚好在他旁边。
　　这些，谢小满当然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那以后，她真的可以天天和江柒在一起了，一起上下学，一起玩。
　　二年级的时候，谢小满学会了一件事：上课偷吃糖。
　　水果味的硬糖，一毛钱一颗，学校门口的小卖部就有卖。谢小满每天放学都会买两颗，一颗自己吃，一颗给江柒。
　　但江柒从来不当着她的面吃。
　　有次数学课，谢小满实在忍不住了。她把头埋低，假装在看书，手伸进桌洞里，悄悄撕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
　　“谢小满！”
　　老师的声音像一颗炸雷，在她头顶炸开。
　　谢小满一哆嗦，猛地抬起头。全班的目光刷地看过来，她嘴里还含着那颗糖，话都说不清楚：“老、老师，我没吃……”
　　“没吃？你嘴巴在动什么？”
　　“我、我在嚼空气……”
　　全班哄堂大笑。
　　谢小满的脸红成了猴屁股，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张没来得及扔的糖纸，整个人恨不得钻进桌洞里。
　　这时候，旁边的人站起来了。
　　“老师，是我给她的。”江柒的声音不紧不慢，平平淡淡的，“不怪她。”
　　谢小满愣住了，扭头看他。
　　江柒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站着，好像承认错误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老师看了他们一眼，叹了口气：“行了行了，都坐下吧。谢小满，上课不许吃东西，听见没？”
　　“听见了……”谢小满小声说，乖乖坐下。
　　等老师继续讲课，他凑过去，用气声说：“你干嘛替我背锅？”
　　江柒看着黑板，嘴唇动了动：“不然呢？看你被罚站？”
　　谢小满没想到江柒这么仗义，于是从口袋里又掏出一颗糖，这本来是留着明天吃的，她毫不犹豫塞到江柒手里：“给你！谢谢啦！”
　　江柒瞥了一眼平躺在肉乎乎小手里的那颗糖，伸手接过来攥在手里一会儿，然后放进了铅笔盒里。
　　下课以后，谢小满去上厕所，回来的时候路过江柒的座位。江柒不在，但铅笔盒开着，她没想着看，只是拉链处卡着一颗糖，一半在里面，一半露在外边，很难让人不注意，估计是其他同学打闹时碰到了桌子，给晃了出来。
　　不过不是刚才给的那颗，是另一颗，看起来已经放了很久，因为谢小满最近没有买过这个口味的，糖纸都有点皱了。
　　谢小满给他往里面塞了塞，挠挠头，心想：都多长时间了，他怎么不吃啊？
　　等江柒回来，她指了指铅笔盒问：“你怎么不吃？”
　　江柒顿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说：“留着。”
　　“留着干嘛？又不会生出小糖来。”
　　江柒没回答，把铅笔盒合上了。
　　谢小满早就习惯了没回应的对话模式，也没追问，转身去和别的同学玩了，她很快就把这件事忘了。
　　但她不知道，江柒的铅笔盒里，一直放着两颗糖。一颗是二年级他给的，另一颗也是。
　　三年级过生日，谢小满请了全班同学。
　　宋悉茗在肯德基给她办了个派对，来了二十多个小朋友，闹哄哄的，薯条炸鸡堆成山。谢小满收到了一大堆礼物：变形金刚、遥控汽车、恐龙模型、漫画书……堆在桌上像座小山。
　　江柒最后一个到。
　　他手里拿着一个包装好的盒子，不大，也不是很起眼。双手递给谢小满的时候，他说了句：“生日快乐。”
　　谢小满因为江柒的到来很开心，说完谢谢后，双手接过来，迫不及待地三下两下拆开——
　　是一个铅笔盒。
　　蓝色的，上面有她最喜欢的奥特曼图案。
　　之前班里有同学问谢小满：你一个女孩子怎么不喜欢娃娃一类的，净喜欢男生喜欢的东西。
　　谢小满的回答让江柒至今记忆犹新：“因为奥特曼打怪兽很帅啊！保护世界的人我都喜欢！谁说奥特曼就只能是男生喜欢的东西？它又没写名字说只给男生看。再说了，喜欢就是喜欢，我也想像奥特曼一样勇敢，这跟我是男生女生有什么关系吗？”
　　江柒当时听到后，愣了两秒，觉得好像也对，他自己都没意识过这个问题，甚至回家吃饭时他也在思考，还会咨询妈妈：“妈妈，奥特曼是男生的还是女生的啊？”把他妈问懵了。
　　可能当时大家都没当回事，但是江柒从那以后再也没因为性别差异而问过别人“你怎么喜欢这个”。
　　后来每次有人听到说‘女孩子应该怎样’的时候，他脑子里就会冒出谢小满那天理直气壮的样子。
　　谢小满打开铅笔盒一看，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各种文具：铅笔、橡皮、尺子、卷笔刀、还有一盒新的水彩笔。
　　谢小满抬头看江柒，眼睛亮亮的。
　　“你送我的好实用呢江柒。”
　　现在大家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两个人的身上，尤其另外一个是今天的主角，江柒有点不自在，搓了搓手指头：“因为你总是丢三落四。”
　　谢小满眨眨眼，确实，她的铅笔和橡皮总是用着用着就不见了，尺子不知道丢了多少把，水彩笔更是经常只剩一半。
　　谢小满眉眼弯弯，笑意盈盈，看得人心也跟着软了一下：“还是你了解我！”
　　她爱不释手地将铅笔盒抱在怀里，心里暖洋洋的，江柒这个朋友真的超级超级好！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铅笔盒是江柒攒了两个月的零花钱买的。每天放学路过文具店，他都会进去看一遍，比价格，看质量，最后挑了这一个。他还特意选了奥特曼图案。
　　因为谢小满喜欢。
　　她更不会知道的是，江柒自己的铅笔盒里，除了那两颗糖，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谢小满，三年级，喜欢奥特曼，丢三落四，上课爱偷吃糖，怕热，喜欢草莓味的东西。”
　　这些，谢小满当然不知情，江柒也不会告诉她。
　　那天生日会结束，谢小满回到家，把礼物一个个拆开看。江柒送的那个铅笔盒，她摆在床头柜上，和那个红色小汽车放在一起。
　　睡前她想，明天上学一定要用这个新铅笔盒。
　　是的，新铅笔盒里的文具，够她用整整一个学期了。
　　四年级的暑假，谢小满的爸妈要出差一周，把她寄放在了江柒家。
　　谢小满高兴坏了，拖着一个比自己还大的行李箱，里面塞满了衣服、玩具、零食，还有暑假作业。江柒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你带这么多东西干嘛？”
　　谢小满理直气壮：“住一个星期呢！当然要带齐！”
　　江柒听到她这么说，嘴角抽了抽，终究没压住那抹弧度。
　　那一个星期，谢小满过得像在天堂。
　　每天早上，江柒的妈妈会做早饭，煎蛋、牛奶、面包，有时候还有培根。谢小满每次都吃得很香，江柒就把自己那份的培根悄悄夹给她。
　　吃完早饭，两个人一起写暑假作业。谢小满写一会儿就开始发呆，东摸摸西看看。江柒写完了自己的，就凑过来教她，一道题一道题地讲。谢小满听着听着，就趴桌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条小毯子。江柒在旁边看书，见她醒了，递过来一杯水：“喝点。”
　　中午最热的时候，他们躲在屋里看电视。谢小满喜欢看动画片，江柒就陪她看。其实江柒更喜欢看科教频道，但他没说。谢小满看动画片的时候会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江柒觉得比科教频道好看多了。
　　下午，江柒的妈妈会切西瓜。沙瓤大西瓜，切开以后红彤彤的，看着就甜。谢小满总是吃得很急，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江柒就递纸巾给他。
　　有一天中午，谢小满玩累躺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快睡着了。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蝉鸣。空调吹出来的风凉凉的，盖在身上的小毯子软软的。谢小满半梦半醒间，总感觉到有人在看她，像有根羽毛在脸上轻轻扫过。她强撑着困意努力眯着眼睛偷偷睁开一条缝——
　　江柒坐在旁边，正低着头看她。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成淡金色。他一动不动，好像在看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谢小满的睫毛。
　　江柒的指尖很凉，像蜻蜓点水一样，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谢小满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只是本能地闭紧眼睛，假装还在睡。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江柒站起来，走开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江柒刚才那是在干嘛？为什么要摸她的眼睫毛？
　　难道是她眼睫毛上有东西？她使劲揉了揉眼睛，什么都没有。还是他羡慕自己的长睫毛？谢小满用食指和大指捻了捻自己的睫毛，又长又密。
　　想不通。
　　晚上吃饭的时候，谢小满心里藏不住事，直接问旁边的人：“江柒，你今天下午是不是偷看我了？”
　　江柒拿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愣了两秒，眼神有点飘：“没有。”
　　“真的没有？”
　　“你做梦了吧。”
　　谢小满挠挠头，觉得也是，可能是自己睡迷糊了。
　　但她还是有点奇怪，和平时不太一样，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不太一样。
　　在她没看到的地方，江柒的耳朵尖红了。
　　一周过得很快。
　　最后一天，谢小满的爸妈来接他。她把东西收拾好，拖着小行李箱走到门口，回头看到江柒站在门里，同样看着她。
　　谢小满跑回去两步，仰着头问：“江柒，以后我还来你家住，好不好？”
　　“嗯，想来就来。”
　　“那说定了！”谢小满的笑容从嘴角漾开，软软的，像午后被风吹起的窗帘一角。之前缺了一颗门牙的地方已经长出来了，现在整整齐齐的。
　　她撂下这句话就转身跑了，跑下楼的时候还不忘喊：“我喜欢暑假——”
　　江柒站在门口，听着谢小满哼着小曲下楼，声音越来越小，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想，那就从现在开始期待下次吧。
　　晚上，谢小满躺在自己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在想江柒。
　　想他给自己夹培根的样子，想他递纸巾的样子，想他讲题的样子。
　　碰睫毛那一下，到底是真的还是做梦？
　　谢小满拿不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管他呢，反正还能去他家就好啦。
　　她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五楼的江柒可睡不着了，他坐在书桌前，翻开那个带锁的日记本，一笔一画地写：
　　“今天谢小满回家了，她说下次还要来家里住，要等多长时间呢？希望不要太久。”
　　“下午她睡着的时候，我忍不住碰了她的睫毛。她的睫毛好长，软软的。我是不是很奇怪？为什么总想看着她？”
　　“算了，奇怪就奇怪吧。”
　　“反正下次她还会来。”
　　他合上日记本，把笔放好。走到窗边，往对面楼看了一眼。
　　四楼的窗口黑着，谢小满应该睡了。
　　他回到床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没关系，他们还有很多个明天。
　　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一声的，像在数着什么。
　　江柒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
　　下次，快点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