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身虽在堪惊》哭泣的企鹅

1、雪中诺

　　暮色从草药叶子边缘开始褪去。
　　沈凝诺送走最后一个病人，正要关上院门。一个男人从门后跌进来，险些扑倒在她身上。
　　“大夫……”他浑身是血，商贩模样，脸上已无人色，“救命……”
　　沈凝诺垂眼看他。红瞳淡漠，像隔着一层薄冰。
　　手却已经伸出去，稳稳接住了他。
　　“遇上匪了？”她将人扶到榻上，开始清理伤口。动作熟练，像是做过千百遍。
　　“翻山的时候……嘶……遇上娄氏的人。”男人疼得龇牙，“他们最近猖狂得很，到处抢。”
　　娄氏。
　　沈凝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继续清洗，没有说话。
　　商贩却停不下来，絮絮叨叨地说着娄氏如何霸道，说谁谁家的女儿被抢了，说谁谁家的田地没了，说官府不管，沉渊阁也不管——说到这里，他忽然压低声音：
　　“我听说，他们前几天把沈府屠了。”
　　纱布在她指尖停了一瞬。
　　“……沈府？”
　　“就是山南那个医学世家，几百年的老宅了。”商贩叹气，“说是要取他们的财富和智慧，一个没留。”
　　她没有再问，只是继续包扎。纱布一圈一圈缠上去，一圈一圈，缠得极稳。
　　稳得不像刚听到一个灭门的消息。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双手在十四年前，曾经在雪地里爬了整整一夜。
　　……
　　她出生的那天，天上下着大雪。
　　没有嚎啕大哭。她只是平静地睁开眼睛，露出那对红瞳。
　　产婆吓得后退一步，丫鬟们面面相觑，母亲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红瞳是不祥——这是沈府三代相传的铁律。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靠近。
　　只有一个少年拨开人群，走过去，将她包裹起来，抱进怀里。
　　“妹妹。”他轻声说，“我叫沈安，是你的兄长。”
　　从此她便养成了跟在他身后的习惯。他去书房，她蹲在门口等；他去花园，她迈着小短腿追；他练字，她趴在桌边看。他从不嫌烦，有时会回过头，揉揉她的头发。
　　“榭儿乖。”
　　那是她在沈府四年里，听过最多的话。
　　直到四岁生辰那天。
　　一双熟悉的手将她推出门外。她扑通一声落在雪地里，回头望去——门缝里，是那双眼睛。愧疚、恐惧、如释重负，混在一起，复杂得不像一个少年该有的眼神。
　　门关上了。
　　没有人来救她。
　　她在雪里爬了很久。久到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久到身体渐渐失去知觉，久到开始出现幻觉——
　　她看见大一号的自己，站在一片从未有人踏足的荒原上，第一次感受到那种从地底涌出的、温热的力量。
　　那是灵力。
　　她给那种力量命了名。然后遇见了谢廖。
　　谢廖。月光下的笑脸。击掌为誓。
　　……可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谢廖……是谁？
　　她记不清了。那些画面像是别人的记忆，隔着雾，隔着水，隔着许多许多年。
　　她只记得自己后来爬到了这个村子边上，被村民救下。
　　醒来后，她给自己取了一个字。
　　沈榭，字凝诺。
　　凝者，凝结也。诺者，诺言也。
　　她向自己许诺：这一生，再不依靠任何人。
　　……
　　“好了。”
　　沈凝诺松开手，站起身。商贩肩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妥当，血止住了。
　　“三天换一次药，别沾水。”
　　商贩千恩万谢地走了。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暮色，看着那个跌跌撞撞的背影消失在村道尽头。
　　然后她回到屋里，在药柜前坐下。
　　她没有点灯。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平稳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沈府被屠了。
　　那个把她丢进雪里的沈府。那个有她最喜欢的兄长的沈府。
　　没了。
　　她想起很久以前，兄长教她写字。他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极有耐心。
　　“沈榭，”他念着，“榭者，台榭也。妹妹以后定能立于高处，看遍天下风景。”
　　他的手心很暖。
　　她知道他将自己丢出沈府大概是出于无奈，她不怪他，现在她只想屠尽娄氏。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从门口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的眼睛是红色的，像两团凝固的火。
　　她轻声说：“兄长，等我。”
　　远处，一只夜鸟惊起，飞向山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