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海修会传教指南》以若Ruo

2、圣典页二

　　主座芬莱克，是隐海修会明面上的领导者，也是修会众人口中的“神启者”，传闻他能够聆听岁主的声音，依照岁主的意志管理修会。

　　他时常面带着一张半遮面容的面具，容颜略有些苍老，发丝一丝不苟，苍银的眼眸亘久深沉，神色威严而不失慈爱，胸前垂下一枚刻有岁主形象的挂坠，背后悬着一圈金属荆棘环，蓝白相间的精致衣袍衬得他的身躯愈发高大伟岸。

　　他静静听完了中原中也的叙述，磁性而颇具威严的嗓音缓缓道：“其实，这些年来，圣事部一直都在默默关注你，因此，你调查「荒霸吐」的事情，在我眼中是可见的。虽然并没有阻止你，但你会主动与我坦白，这是我没有想到的。”

　　中原中也没想到自己这些年的小动作都被修会看在眼中，一时间有些羞赧，刚想说些什么，便被芬莱克打断了。

　　“不必担忧，我并不会因此责怪你。你是个好孩子，修习时从不懈怠，熟读圣典，待人友善，处事认真；我相信你对岁主的虔诚，而岁主会庇佑每一个真诚信仰祂的人。”

　　“若是需要帮助，我会安排圣事部着手深入调查的。”芬莱克垂眸看着他，带着淡淡的温和笑意，这么说着。

　　中原中也仰着头，神色怔愣。

　　芬莱克随后神色有些凝重地道：
　　“不过，当年那场爆炸若是起源于你的苏醒，恐怕你如今的力量其实并没有完全解封，你的身体里还藏着更强大的力量、或者说藏着所谓「荒霸吐」的真正力量，这股力量一旦使用……万一无法控制，难保不会再次发生当年的灾难。”

　　那是中原中也最不想看到的局面，于是他迷茫地问：“那我该怎么做呢？”

　　芬莱克思索了一会，缓缓道：“岁主可以用祂的权能，将你身上的那一部分力量「分离」出来，但是这样做，你就会失去这份强大的异能力。”
　　“不过，不必着急，可以先等圣事部的调查结果出来之后再做决定。”

　　芬莱克抬起手，放在中原中也的发顶上，轻轻揉了揉：“不必担忧，英白拉多在上，无论你如何选择，都是岁主在指引你。所以，若是还想要继续找到真相，那便去吧。”

　　那天之后，不到半月，中原中也再一次面见主座时，收到了圣事部整理好的调查报告。

　　迎着芬莱克一如既往威严平静的神色，中原中也怀着不知是期待还是紧张的心情，翻开了夹着报告的文件夹。但纯白纸张上那一行行漆黑的字、一张张冰冷的照片，终究还是让他失望了。

　　原本他以为，自己只是拥有着「荒霸吐」这般非人的力量，除此之外，他应该还是一个真正的人类，或许曾经也拥有过父母亲人。但其实，他只是一个承载着「荒霸吐」的力量、由2383行代码构成的安全装置，是军方实验室的人工异能研究秘密计划的实验产物。

　　中原中也清楚地知道，他拥有着与正常人一般无二的身体，和一份独立的意识、有感情的灵魂；可如果这一切都只是人造的产物，他本身的存在只是一个辖制力量的工具，那他还能称之为“人类”吗？他真的还算是“人类”吗？

　　就在他陷入无尽的迷茫时，芬莱克抬起手，抚上他柔软的发顶，长者威严的嗓音流露出了几分温柔：
　　“还记得我们的教义吗？”

　　这对水星天的人来说简直是信手拈来，几乎人人都知道并且熟记于心，更不用说作为预备教士来培养的中原中也了，他下意识便回答道：“拯救、联结、向上。”

　　就在中原中也以为主座要开始为他讲述教义时，芬莱克缓缓道：
　　“孩子，不必着急去定义自己是怎样的存在。许多人穷尽一生，想要追寻一个答案……命运给予你如花一般的生命，但究竟是昙花一现，还是永盛不衰，取决于你自己的选择。”
　　“这无关你对人类的定义，而在于你对你自己的认知；你想要成为怎样的存在，那你就是怎样的存在。这个答案不需要别人的认可，只要你能直视自己的心。”

　　芬莱克顿了顿，眸色间似乎裹上了一层怀念，未待中原中也消化完主座对他的开解，芬莱克便道：“或许，你愿意听我为你讲一个故事吗？”

　　中原中也仰着头，感受到了主座鲜少表露出来的情绪，顺从地点了点头。

　　教堂内现下无人，芬莱克便领着他在主座下的阶梯上坐了下来，毫无架子，但姿态仍旧肃然笔直。

　　“这个故事的主人公，是修会的前任圣女——芙露德莉斯。”

　　“噢……我听过关于她的传闻。”中原中也回想起一些教士前辈们闲暇时的谈论。

　　芬莱克笑了笑：“修会流传出去的故事，多半是赞颂她恪守教义、坚守训诫；确实，作为岁主的代行者的她十分优秀、尽职尽责。但其实，她也有过迷茫的时候……她也曾经历过，与你相似的境遇。”

　　“和我相似？”中原中也瞪着眼睛，“她……也是实验体吗？”

　　“你是异能组中，唯一一个被认可的人，得以接触有关共鸣者的信息。”芬莱克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道，“万事万物都有一段独特的频率，岁主也不例外；可以与祂产生共鸣的人，能成为属于祂的共鸣者。”

　　后半句的内容是修会先前没有和他透露过的，中原中也愣了一会，消化了一下，又迟疑了几秒，反应过来：“难道……”

　　“不，芙露德莉斯，并不完全是岁主的共鸣者。”
　　芬莱克摇了摇头，接着道：“当时，修会内部发生了动乱，异教徒潜伏其中，岁主因为信仰的混乱，躯体和力量都受到了异神的污染和控制。”

　　听到这里，中原中也神色有些愕然。

　　他是修会一手培养起来的见习教士，从有意识起，接受的教育都是“虔心侍奉神明”一类的思想，他本人对此也恪守不渝。但在以往，中原中也可以相信共鸣者与岁主的存在，但对于岁主是否真的是“神明”还是心存疑虑。

　　早在部分神话传说中，便记录着神明依靠人类的信仰汲取力量，所以祂们庇佑人类、满足人类的愿望，以此换来人类对祂的供奉。现在，芬莱克说岁主曾因信仰的混乱而受到影响，反而让他觉得，岁主或许真的是一位“神明”了。

　　“我们将那个异神称之为「鸣式」，当时的岁主被迫与鸣式融合，被鸣式所操控。”芬莱克继续说道，“芙露德莉斯，就是在那时被鸣式‘创造’出来的，她其实是被鸣式污染后的异化岁主的共鸣者。”

　　中原中也甚至来不及惊诧于芙露德莉斯和他一样，也是被“创造”的产物，先讶然道：“所以……圣女除了是岁主的共鸣者，同时还是异神的共鸣者？”

　　“所有人都认为岁主仍是岁主，而圣女则是岁主的共鸣者，包括她自己，也是这么觉得的。”芬莱克垂下眼眸，“因此，当她得知自己其实是鸣式的造物，是鸣式用来压制岁主、壮大自身力量的工具时，也陷入了如你一般的迷茫境地。”

　　“她时常质问着自己，到底是「拯救」的剑锋，还是「毁灭」的爪牙。”

　　——我究竟是岁主的共鸣者，还是鸣式的共鸣者？
　　中原中也心中也不由得再次浮现刚刚的想法。
　　——我究竟是人类，还是只是由代码组成的安全装置？

　　这两个相似，却又好像截然不同的问题，令中原中也迫切地想从主座口中、从那位圣女身上得到一个答案，他忙追问道：“那后来，她有答案了吗？”

　　“后来，她与两位义人经历了一些事情，最终‘杀死’了鸣式。尽管过程无比坎坷，尽管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但……”

　　芬莱克似是在回忆着什么，往日肃宁的神情柔和了许多，他对上中原中也仍存迷茫的钴蓝色眼眸，缓缓用坚定的语气说道：
　　“「我会用这被诅咒，被戏弄的生命，去完成真实的拯救」——这就是她的答案。”

　　中原中也沉默地感受着圣女说出这句话时的心境。
　　承认属于自己的一切，包括痛苦与不堪，坚定那份从未改变过的初心，在徘徊不定后，再次拾起手中的剑，斩向要令她走向毁灭的一切，重新踏上早已认定的拯救之路。

　　“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她甚至用自己的生命去践行了这句话。

　　中原中也原本摇摆不定的心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既然一切已经发生，既然一切无法改变，既然命运给予了他这样的开端，那就这样走下去又有什么关系呢？

　　修会传授他哲理智识，教他明辨是非善恶，给予他一个足够温暖自由的容身之处；水星天的人们相互间没有血缘的纽带，却愿意联结在一块，一同为更加美好的未来努力。

　　而中原中也，他要用这副被“创造”的躯体，守护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