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楼》观雨常

15、第 15 章 404。

　　话音刚落，几人彼此对视了一点，感受到背后传来的阵阵凉意。

　　手电筒的光闪了一下，顽强地又亮了起来。

　　没有人说“跑”，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抬起了脚。

　　楚天阔第一个转身，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白灵紧紧攥着罗盘跟在师姐身后，小皮鞋在水泥地上打滑了两次，每一次都差点摔倒，都被师姐反手一把拽住。谢辞非殿后，手电的光柱在身后疯狂地扫射，光斑每一次掠过走廊两侧的墙壁，都能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手印仿佛在墙壁上缓缓蠕动。

　　夏野是最后一个跟上来的，他看起来有点虚弱，但好在没有掉队。

　　电梯门还开着，里面的灯光惨白而稳定，和走廊里忽明忽暗的灯管形成了鲜明对比。五个人鱼贯而入，夏野拼命按关门键，手指在按钮上戳了四五下，门才缓缓合拢。

　　电梯开始上升。

　　“一楼。”

　　夏野喘着粗气，声音在封闭的轿厢里显得格外沉闷，“我们先到一楼，出楼再说。”

　　显示屏上的数字跳动起来。

　　B1。

　　狭窄的电梯间里没有人说话，白灵靠在轿厢的角落里，罗盘被她紧紧抱在胸口。

　　1。

　　数字停住了。

　　电梯没有停。

　　轿厢微微震了一下，然后继续上升。显示屏上的数字跳过1，变成了2。

　　楚天阔又按了一下一楼的按键，按键亮着，橘红色的小灯在惨白的轿厢灯光里显得有些刺眼。他又按了两下、三下，按键明明灭灭，电梯不为所动，平稳地、匀速地、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样，继续向上。

　　3、4、5。

　　杨婉卿的手默默握住了谢辞非的袖子，她能感觉到他袖口下的手臂绷得很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6、7、8。

　　白灵闭上了眼睛，嘴唇在微微翕动，不知道是在念什么，还是仅仅在发抖。她的罗盘指针开始缓慢地旋转，一圈又一圈。

　　9、10、11。

　　轿厢内的灯彻底灭了，手电的光也在这同一瞬间熄灭了。

　　五个人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像五只被困在同一个笼子里的小动物。

　　从轿厢的金属壁外面传来黏腻的摩擦声，那个声音持续了大约十几秒钟，然后停了。

　　“咚。”

　　一声清脆的电子提示音，在寂静的轿厢里响了起来。

　　紧接着是一个合成的女声，标准的普通话，吐字清晰得不带任何感情：

　　“13楼，到了。”

　　轿厢里的灯同时闪了一下。

　　“这栋楼……”

　　谢辞非的声音涩涩的，“这栋楼最高只有12层。”

　　大家都知道。

　　电梯门在一阵剧烈的抖动中打开了，金属壁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然后猛地一松——门开了。

　　门外是一条走廊。

　　谢辞非把手电举高了一些，光柱在黑暗中画了一个弧，扫过了一片空旷的地面，灰白色的、粗糙的水泥地面，和其他楼层的楼道一模一样。

　　同样的灰白色墙壁，同样的消防栓箱，同样的人字形天花板和嵌在天花板里的长方形灯管。灯管亮着，把整条走廊照得纤毫毕现。

　　但有什么不对。

　　杨婉卿第一个发现了问题。她站在电梯门口，一只脚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踩下去。她的目光从左到右慢慢地扫过走廊两侧的房门，深棕色的防盗门，每一扇都一样，每一扇都紧闭着，门上都贴着银色的门牌号。

　　“4。”

　　她在心里默念了第一个。

　　“404。”

　　第二个。隔了大约三米。

　　“404。”

　　第三个。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了。

　　“师姐。”

　　白灵的声音像是在喉咙里挤出来的，“你来看门牌号。”

　　杨婉卿走到最近的一扇门前，低下头看了一眼那块巴掌大的银色门牌。白底黑字，标准的印刷体，清清楚楚地写着——“404”。

　　她又走到隔壁那扇门前，同样的字体，同样的门牌号。

　　“404。”

　　整条走廊上，每一扇门都是404。

　　谢辞非从她身后走过来了，外套的下摆在他快步走动时微微扬起。他在第三扇门前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门牌号的边缘，然后把手凑到光线下看了看。干干净净，没有灰，没有胶痕。

　　“不是贴上去的。”

　　他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门牌和门是一体的，压铸成型，是这个小区的原装门。”

　　楚天阔在对面的走廊上检查了几扇门，回来的时候脸色青灰青灰的，额角的汗珠在手电光里亮晶晶的：“我那边也一样，全是404。往里走了二十多米，看不到头，走廊好像也……变长了。”

　　夏野掏出手机，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看手机。之前在地下负一层的时候他瞥过一眼，信号栏是空的，一格都没有。但现在，手机屏幕的左上角赫然显示着满格的信号，四格，满满的，像是站在某个基站的塔尖上。

　　“有信号！”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本能的喜悦，他立刻拨了110。

　　电话接通了。

　　不是忙音，不是无法接通的提示音，而是正常的的嘟嘟声，一声，两声，三声。他的心在胸腔里砰砰直跳，握着手机的手指在发抖，但他紧闭咬着嘴唇，强迫自己深呼吸。

　　嘟嘟声在第四声的时候断了。

　　被挂断了，声音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手机屏幕上还在计时：“00:11”、“00:12”，秒数在走，通话在理论上还是连通的，但听筒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没有静音的电流声，没有底噪，没有任何声音。

　　“喂？”

　　他对着话筒喊了一声，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下，“喂？！有人吗？”

　　没有人回答。

　　“擦！”

　　他挂了电话，看了一眼信号栏——满格，纹丝不动。短暂犹豫后，他又拨了同一个号码，这一次电话根本没有响，屏幕上直接跳出了“呼叫失败”三个字，红色的，小小的，在满格信号的旁边显得格外刺眼。

　　“我的也是。”

　　杨婉卿举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拨号界面，她刚拨了谢辞非的号码，同样的结果：满格信号，无法接通。

　　楚天阔把手机举过头顶，像在找什么角度似的左右晃了晃，信号栏始终稳如磐石，但他拨出去的每一个电话都在响了一声之后陷入诡异的沉默。谢辞非没有掏手机，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团明亮的白光里，眉头拧得很深。

　　夏野从口袋里摸出了那包已经被捏得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支，这一次他点了火。打火机的火苗在明亮的走廊里显得有些多余，橘红色的小火苗在他的指间跳了两下，烟头亮了起来，一缕青烟从他的指缝间袅袅升起。

　　他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来。

　　那口烟没有散。

　　它从嘴里吐出来之后，没有像正常的烟一样在空气中扩散、变淡、消失，而是保持着完整的形状，一团灰白色的雾团，悬浮在他面前大约一尺的地方，像是在一个完全静止的空气里。

　　然后那团烟动了，它慢慢地向左侧平移了大约半米，然后像一个被戳破的气球一样，无声地塌缩下去，消失在了一扇404的门缝里。

　　中年男人看着那团烟消失的方向，夹烟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这栋楼。”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没有风。”

　　没有人回应他。所有人都在看自己的手机，看那个满格的信号，看那些打不通的电话，看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和无尽的沉默。白灵不死心地还在尝试，一遍又一遍地拨着110，每一次的结果都一样，第一声嘟嘟正常，然后就是那片无边无际的的死寂。

　　她的眼眶红了，抬头看了一眼师姐，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无声地攥紧了罗盘。罗盘的指针在盘面上缓慢地、平稳地转动着，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钟表。

　　走廊尽头的那团白光忽然亮了一下。

　　所有人都看到了，却没有人说话。

　　谢辞非把手电筒举起来，橘黄色的光柱穿过走廊上明亮的白光，像一个胆怯的探路者，小心翼翼地向前延伸。光柱的尽头，走廊的深处，那团白光重新变得均匀而完整。

　　走廊里只剩下五个人的呼吸声，和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像是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刮擦墙壁的细微声响。

　　吱——嘎——

　　吱——嘎——

　　像一把钝刀，在慢慢地锯着什么。

　　杨婉卿转身的瞬间，脊背上的汗毛一根接一根地立了起来。

　　电梯门消失了。

　　与其说是消失，倒不如说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们刚才走出来的那个位置，此刻是一堵完整的、灰白色的水泥墙壁，和走廊两侧的墙体严丝合缝地连在一起，连一道接缝都看不到。墙面上均匀地落着灯光，没有凹凸，没有阴影，像一面被精心抹平了的墓碑。

　　“不可能。”

　　楚天阔扑过去，双手在那堵墙上拼命地摸、拍、敲，指关节砸在水泥面上发出沉闷的嘭嘭声，震得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他的声音在走廊里来回弹跳，变成一串含混的回响。

　　白灵的嘴唇在发抖，紧紧贴着杨婉卿一动不敢动。

　　那阵指甲刮擦墙壁的声音忽然近了。

　　像是从走廊两端的每一扇404门背后同时响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