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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千年的……妄念 一千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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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磅觉得,自己这一千年,修炼得最到家的本事,大概是“装孙子”。
特别是,当瑶池的引路仙娥,用那双盛满公式化歉意的眼睛看着他,柔声说“仙君见谅,您的席位在此”时——庞磅面不改色,笑呵呵地点头:“有劳仙子,此处甚好,视野开阔。”
开阔个鬼。
他的“席位”,是瑶池最外沿,一片薄得透明的祥云。屁股坐上去,能清晰感觉到底下罡风呼啸。
面前一张矮几,比凡间孩童的书桌还小,上面摆着一壶酒、一只杯、一碟看不出原料的仙果。左右“邻居”,左边是个打瞌睡的土地公,右边是个紧张得直搓手的河伯。
而他正前方,隔着九百九十九阶流光溢彩的玉阶、无数摇曳生姿的仙娥与穿梭如织的仙官,那最高处,由最纯粹的法则之力凝结而成的“万法玉台”上,空悬的主位旁,新添了一座略小些、却依然尊贵无比的席位。
庞磅垂下眼,给自己倒了杯酒。
酒液澄澈,泛着冷冽的银光,入口却淡得像水,只有一股子直冲天灵盖的“纯净”灵气,提醒他这确实是仙家佳酿。他咂咂嘴,有点怀念人间巷子深处那家酒肆兑了水的桂花酿——至少那玩意喝下去,胃里是暖的。
仙乐陡然高昂。
众仙交谈声低了下去,无论席次高低,皆整肃仪容,望向玉台方向。
霞光万道,瑞气千条。
这些形容,庞磅在话本里看了无数遍,如今亲眼得见,只觉得……真他妈刺眼。
先是一列仪仗。捧着拂尘、如意、宝瓶的仙童玉女,个个粉雕玉琢,神情肃穆。随后是几位气息渊深、庞磅根本看不透修为的仙尊,各自驾着龙凤麒麟之类的坐骑,缓缓落于玉台上层席位。
最后,也是所有目光汇聚的焦点——
一片极淡、却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月华的清辉,自九天最高处洒落。
清辉中,一道身影缓缓显现。
首先看到的是一袭云水蓝的广袖法袍,袍角无风自动,流淌着细碎的、如同星河倒影般的法则符文。腰间束着一条非金非玉的素色绦带,悬着一枚形制古朴的令牌,上书古篆“司缘”二字。
然后才是那副容颜。
庞磅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五官依旧是记忆里的轮廓,却又那么陌生。
眉宇间再无昔日的跳脱、怂包或强撑的硬气,只有一片亘古冰原般的平静。
眼眸清澈,倒映着瑶池的万千光华,却深不见底,仿佛能容纳世间一切悲欢,自身却不起微澜。
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衬得那淡色的唇愈发显得……无情。
常小鹅。
不,现在是司缘仙君。
仙君并未刻意散发威压,但他落座的那一刻,整个瑶池,连同那喧嚣的仙乐、流动的云霞,都仿佛凝滞了一瞬。那是一种位格上的天然压制,无关修为,只关乎“存在”的层次。
“恭迎司缘仙君——” 引仙官长声唱喏。
众仙齐齐施礼,无论真心假意,姿态都做得很足。末席这片,土地公惊醒了,河伯更紧张了,连带着庞磅也不得不跟着微微躬身。
仙君抬了抬手,动作舒缓而精准,多一分则显倨傲,少一分则失威仪。一个清冽平和,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仙魔耳中:
“诸位同修免礼。今奉天帝之诏,襄此盛会,共商三界安稳。本君初掌‘司缘’之责,尚需诸位鼎力相助。”
客套,完美,滴水不漏。
庞磅直起身,目光落在玉台上。仙君正侧耳聆听身旁一位白发仙尊的低声话语,侧脸线条在仙光映照下,如同最上等的冷玉雕琢。
偶尔,他会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标准的笑意——那笑意浮在表面,未达眼底。
周围开始有低低的议论声,从前面席位隐隐传来。
“这位便是新擢升的司缘仙君?果真气象非凡。”
“听闻是走通了‘悔悟云梯’,以无上毅力与牺牲得了天道认可,这才破格晋升。”
“了不得啊……从此执掌下界因果缘法,权柄可不小。看这气象,怕是比几位老牌仙君还要沉稳。”
“嘘,慎言。此等存在,心思岂是我等能揣度?”
庞磅听着,又喝了一口那淡出鸟的仙酒。
无上毅力?牺牲?得了天道认可?
是。爬那三千二百三十三阶云梯,确实需要“无上毅力”。把自己烧得魂飞魄散也要护他周全,确实是“牺牲”。至于天道认可……庞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笑。
仙宴正式开始了。
仙娥献舞,灵兽呈祥,琼浆玉液如水般呈上。玉台上的仙君们谈笑风生,偶尔举杯共饮。司缘仙君话不多,但每每开口,必能引得数位仙尊颔首沉思,显然所言涉及法则运转,深奥玄妙。
庞磅坐在末席,像一颗被遗忘在华丽地毯边缘的尘埃。
他看得分明,仙君的目光偶尔会扫过全场,那目光平和包容,如同看待殿中一根柱子、一片云彩、或者……他这片尘埃。没有停顿,没有波澜,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关注。
一千年的寻找。
一千年的风霜。
一千年的……妄念。
就换来这么一眼。
庞磅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想把自己那朵取名“大鹅”的云揪过来揍一顿——虽然云没有屁股。
他当初怎么就信了这朵云的邪,觉得“逍遥散仙”是个好出路?
现在好了,逍遥到瑶池最边上喝凉风,看自己心上人,在九天之上发光发热,自己连凑过去说句“恭喜”的资格都没有。
哦,不对,不是心上人。
是司缘仙君。
一位恰好长得像他师兄、恰好顶着他师兄名字、恰好拥有他师兄一切过往记忆的……陌生至高存在。
仙宴过半,进入相对随意的交流环节。有仙家开始离席敬酒,走动攀谈。玉台上也有人下来,与中前排的仙官们寒暄。
庞磅依旧坐着没动。他这副“散仙”皮囊,修为不上不下,无门无派,在这群最讲究跟脚来历的仙家里,属于“不必结交,也不必得罪”的透明角色。
他也乐得清静,只是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玉台。
然后,他看见司缘仙君起身了。
仙君似乎是要去与另一位掌管“四季时序”的仙君说话,他步下玉台,行走间,袍袖轻拂,周身那清冷的月华般的光晕微微流转。所过之处,众仙自然让开一条通道,躬身致意。
仙君微微颔首回礼,步伐不疾不徐,方向……恰好朝着瑶池外侧,也就是庞磅这片末席的方向。
庞磅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似乎忘记了跳动。
他看着那身影越来越近,冷玉般的面容在近距离下愈发清晰,甚至能看清那纤长睫毛垂下时,在眼下投出的淡淡阴影。那双眼眸依旧平静无波,倒映着瑶池的璀璨,也倒映出庞磅僵硬的身影。
越来越近。
近到庞磅能闻到那股清冷的、混合着淡淡檀香与某种遥远星辰气息的味道——完全不是记忆里师兄身上总带着点汗味、烟火气和廉价皂角混合的气息。
仙君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庞磅身上。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落”。像一片雪花落在石头上,像一滴水珠汇入大海。没有重量,没有温度,没有……任何意义。
庞磅几乎是本能地,再次微微躬身。
仙君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一息——或许只有半息。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探究、疑惑、惊讶,甚至连基本的“看见一个生灵”的情绪都没有。就像掠过一片无关紧要的背景。
然后,仙君移开了目光,继续向前走去,与那位迎上来的四季仙君交谈起来。他的侧脸对着庞磅,唇角带着那标准而疏离的浅笑,说着庞磅听不懂的、关于“某处小世界节气紊乱对因果线潜在影响”的高深话题。
庞磅慢慢直起身。
瑶池的仙乐依旧悠扬,仙娥的舞姿依旧曼妙,周围的低语与寒暄依旧热闹。
但他只觉得,周围的一切声音、色彩、光影,都在迅速褪去,褪成一片模糊的背景。只有胸腔里,那颗跳动了千年的心,在刚才那视若无睹的淡然一瞥中,被某种无形的东西,一点点地、缓慢而彻底地……冻成了冰渣。
他找到了他的云。
那云如今高悬九天,光华万丈,受众生朝拜。
可他这片在地上仰望了千年的尘埃,连被那云影拂过的资格,都失去了。
庞磅低下头,看着杯中剩余的、冰冷的仙酒,忽然扯动嘴角,无声地笑了笑。
他抬起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很凉。
一路凉到心底。
也好。
他想。
凉透了,就不会再疼了。
……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