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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大周文曲星 武韬熊幼时 ...

  •   武韬熊幼时便随父从军,与京城中各位王孙公子闺秀佳人都不曾往来,也没有什么姐妹淘,手帕交,对各世家大族的奇闻轶事知道得并不多。相传,这位二公子刚出生时,有青鸾鸟衔祥云飞入母腹,是以他呱呱坠地时,便目若点漆,粉雕玉琢如雪团一般,钦天监的监正赞他:“容颜光华,必成大器。”他少时颖悟,能文善赋。然天生体弱,九岁于国子监求学时,祭酒就曾感叹:“风骨清绝,奈何囚于病躯。”14岁便中了秀才,17岁以一篇《文游散记》中了解元,与当代高僧云星大师辩经论法足足三个时辰,结果不相上下,从此“萧氏衍郎,才貌无双”之名广泛传开。18岁时观星识相,预知了黄河水患,上书皇帝请求加固堤坝,撤离两岸居民。果然当年夏季黄河泛滥,因提前预防,数万民众身家性命得以保全。圣上赏银千两,坚辞不受,请求用于堤坝防固,安顿流民。从此,萧衍更成了京中继武韬熊后第二个传奇人物。连相国寺的和尚们都说:“那一年晋南王妃病中,想看一看相国寺的梅花。萧二公子不顾孱弱之躯,栉风沐雪,访梅而来。他立于梅花树下,花清尤甚,冰雪更洁。”19岁那年,大相国寺夜间有异样哭声传来,有人说闹鬼,方丈便请萧衍画壁镇鬼。萧衍做《西天群乐图》,图上神、佛、妖、魔、人、鬼、畜、禽、虫皆面露欢颜,祥和愉悦,光华普照,草木欣欣。从那之后,大相国寺香火更盛,再无鬼怪妖邪之说。

      曾经一度,萧衍所到之处,也出现了少女掷花抛果的盛况,赞其“仙骨倾城,如璧如琮,照彻乾坤,诗书得精华,翰墨织锦绣。”然因其庶子之身,如此招摇高调,便惹来嫡弟的妒恨,遂和父母告状说他四处勾搭良家女子,行为极其不检。萧衍为避无谓的口舌纷争,遂每日出门必粗衣芒鞋,以皂纱席帽遮面,方免去了许多是非。

      其实武韬熊对萧衍并不陌生,她第一次见到萧衍的时候,对方还只是个不到十岁的小娃娃。那个时候她刚当上羽林军总教头不久,正沿街巡查羽林郎的行止纪律之时,突然发现李亦添那个脓包竟然欺负一个小小孩童!只见那孩童身穿国子监监生的青袍襕衫,腰间一色佩饰也无,极其素净质朴,也难掩秀雅俊逸之色。李亦添那混账行子搂着人家的肩膀挨挨擦擦,满脸狎昵之态,“这奶腥子未退的小兄弟,真是油头粉面,丽质天成呀!跟了我去,与小爷我当个书童可好……”

      那孩童满面羞红,挣扎不已,“放开我!我是国子监的学生,不是娈童小倌之流,你不要打错了主意……”

      “哈哈哈哈……”李亦添和他的狗腿子们将孩子团团围住,有的按手,有的按脚,有的掐脸捏腮,“谁不知道你是晋南王家的庶子啊!前几日太后寿宴上你和国子监的那些小娃娃一起跳雨师司命舞时,老子就注意到你了,你说你怎么长得,小小年纪便如此骚媚入骨……那你娘不一定得多骚浪□□呢……哈哈哈……晋南王那老货还真有艳福啊……”李亦添从他书箱里拿出一只崭新的兔毫竹笔,“瞧瞧,我府上的下人都不肯用这东西。怎么?最近你嫡兄没有写秃的笔给你用了?跟了李爷我去吧,保你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用受这些腌臜气了……哈哈哈……”

      那孩童见状大惊道,“莫要动我的笔……”他急得快哭了,“求你了……那是我刚用月钱买的……我就这一只好用的笔……我……我还要用它写字……”而孩童身边竟无一随从,只有一个老迈聋瞎昏聩不堪的老仆人扑上去扭打,“放开我家二公子……”却也被推出老远,脑袋撞在墙上,血流不止。

      恰好武韬熊巡查时路过此处,见此情形大怒不止,冲上去推开众人,揪着李亦添的脖领子对着他的脸“啪!啪!啪!啪……”就是几个抡圆了的大耳光,打得他鼻血嘴血流了满脸。又喝令手下将这一行人悉数捆绑回去问罪。

      李亦添不服气道,“将军何以殴打卑职?”

      “尔等身为羽林郎,不思维护京城治安,却当街羞辱这小郎君,成何体统?”

      “在下家中开书馆的,这小子日日来蹭书看,又从未购买过,在下……不过是略略教训他一下。”

      武韬熊俯身问萧衍,“可有此事?”

      萧衍面红耳赤地哭泣道,“这家书馆里……有带插图的《山海经》、《淮南子》、《搜神记》,还有绢本的《西游记》……甚为精美……学生囊中羞涩,买不起……故而每日散学后,来看上片刻……”

      武韬熊掏出二十两银子给亲兵,“把小郎君碰过的所有书册悉数买下,什么精装的绢本的,凡是学童爱看的读物,通通买来。”又亲自扶起受伤的老仆,令人送去医馆治伤,并捡起地上已经折了两节的竹笔,交到吓得魂不守舍的萧衍手里:“你可有受伤?要不要带你去医馆?”

      “不用了……”萧衍哭得泪流满面,依旧勉强施礼,“多谢将军姐姐搭救之恩。”

      武韬熊摸摸他的头,笑道,“这兔毫的笔并不好用,下回让你父亲给你准备一些羊毫的笔吧。”

      萧衍泪落不止,抚摸着那只断笔,“学生……需要这笔……抄书……”

      “抄书?”武韬熊皱眉道,“你是晋南王府的二公子,还需要抄书吗?”

      “替人抄书……可以赚些银子……冬天里……就有炭火了……母亲说家里人口多,炭火不够……”

      武韬熊拉着萧衍的手,带他走进清秘阁书坊,熟宣、砚台、墨盒、镇纸各买了五套,又买了十支紫毫宣笔送给他,把他抱到自己的马上亲自送他回府,并叮嘱晋南王妃,“二公子年幼,上下学需要得力的家人接送。如果府上人手不足,我羽林军可代为接送。”又递过去一筐红罗银丝炭,“末将不知,这区区炭火竟也成了金贵之物。这是我羽林军上下赠予二公子的。劳烦王妃今日就着人为他燃上,小小年纪,莫冻坏了他。明日末将派人送一车过来,二公子用完了,可再派人去端王府取。”

      晋南王妃忙堆上笑脸道,“将军说笑了,因明日是老王爷的祭礼,家里的下人都去忙祭祀之典去了,故而三个孩儿上学,都只派了一个家丁接送。都怪妾身忙糊涂了,明日一定去府上致谢。炭火本是足的,只是衍儿那屋子里书多,妾身怕起火,一时忘记嘱咐他及时更换,待会儿便给他换个掐丝珐琅的熏笼。妾身替衍儿收下这筐炭就是了,多谢将军关怀。不敢劳动将军送炭,若是真的要靠府上接济我家孩儿用炭,我这主母真该扫地出门了。”

      十年后,西夏在丝绸之路上打劫过往客商,屡屡截留大月氏、楼兰、勃律、高昌等国进贡给大周的珠宝。西夏女王率二十万铁蹄压境,此时正值武韬熊和东北女真人在萨尔浒作战,皇帝便派出靖南将军赵蒙鑫挂帅三十万南府军西征。西夏人悍勇异常,兼府军多为江南人,适应不了沙漠干旱缺水的气候,才打了几个回合,竟损失了大半兵力。没办法,朝廷只好递出降书,愿意答应女王开出的条件,缴纳十万两黄金和各色金银珠宝丝绸马匹作为赔偿,并送上大周三十名才学品貌俱佳的宗室子弟到西夏,与王族公主贵女们联姻,美其名曰:“量大周之才俊,结党项之良裔。”

      时值是年九月,武韬熊苦战萨尔浒凯旋而归时,血甲未干的她行至京畿紫陌处,便看到一行几十辆的豪华四乘车队浩浩荡荡地向西北处奔去,车上传来的啼哭哀嚎声直上干云霄,兼有党项语的吵骂呵斥声,间有皮鞭裂空声,拳脚殴击声,痛呼求饶声……还有一个衣衫不整的少年被扯着头发拖下马车,扔到了附近茂密的草丛里,几个大腹便便的汉子狞笑着宽衣解带压将过去……

      武韬熊挽弓架弩,一箭就放倒了好几个守卫。她策马向车队疾驰而去,副将连忙阻拦,“将军,这些宗室子是圣上允许派去党项联姻的。将军若要阻拦,搞不好会被那些御史参您抗旨不遵。”

      “你没见这些儿郎被糟蹋成什么样了!管不了那么多了,先把人救下再说!”

      武韬熊把那些党项使团打得落花流水抱头鼠窜,亲自护送三十位公子还京。其中被打得最惨的,扔到了草丛里的就是萧衍。当她把伤痕累累的少年们和纳贡给西夏的所有财物带到大周皇帝面前,跪倒请罪道,“蛮夷之人,畏威不畏德。臣身为武将,不能护佑大周子民,是臣失职。今日违抗圣命,是臣之罪。请圣上允臣戴罪立功,讨伐西夏,扬我国威。臣武韬熊在此立誓:只要臣活一天,大周山川江河,寸土不失。宗室男女,一人不献!”武韬熊率十万铁甲对阵党项二十万精兵。陌刀兵在最前,后面是弓弩兵,再后面才是骑兵。第一波先是弓弩兵和陌刀兵决杀。第二波,则是双方骑兵的对冲。她身先士卒,每站必单骑冲在最前面,一口陌刀杀敌无算,挡着皆死。凡靠近她的党项骑兵,必人马俱碎。大周军队如滚滚乌云般席卷了整个西夏,广阔戈壁上尸横遍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人肉磨坊。三个月后,西夏女王递上降表,自称奴臣,献国之重器蟠龙象牙鞭予大周皇帝,并赔偿黄金一百万两,割熙、秦河外四州给大周。从此丝绸之路彻底肃清,不但如此,武韬熊还迎回了先帝继位初远嫁西夏和亲的安国大长公主。

      安国大长公主是先帝长姐。先帝以弱冠之年继位,又无太后辅政,主少国移之际,西夏重兵压境,社稷危如累卵。安国大长公主便自请和亲,以绮年玉貌侍奉蛮夷君主,换取边境和平。西夏婚姻,从不讲伦理贞洁,而是父死子继,兄终弟及。安国大长公主双九年华,先后嫁予祖孙三代君主,并分别为他们生下一子,受尽苦楚屈辱。西夏女王继位后,大长公主便闭居庵堂,从此如死灰槁木般,不理世事。武韬熊去庵堂拜见时,只见她身着缁衣布服,薄衾冷枕,身边一个服侍的人都没有,连茶水都要自己燃火煎煮。武韬熊大怒,当即对庵堂上下服侍之人施以鞭刑,并亲自服侍其梳妆更衣,以全副銮仪恭恭敬敬奉其还朝。西夏女王自知理亏,只得另外赠金十万两,送安国大长公主归国。

      武韬熊清楚地记得,她大胜西夏班师回朝后,那三十个宗室子的父母全都带着获救儿郎上门致谢送礼,唯有晋南王夫妻不曾登门,只有萧衍独自一人捧着礼品匣送到门房处就离开了。武韬熊打开一看,除了当时她从草丛中把萧衍拉出来时,裹着他身体的那件披风,还有一件黄杨木雕,雕刻的就是她一身血甲用弓弩射杀党项护军的勃勃英姿,里面还有一封四六骈文花团锦蹙的感谢信。什么“炮火隆隆,边关犹自锣鼓喧;铁军铮铮,饮马长江心如磐。忠魂书青史,热血洒河山。丹心萦翠微,暗淡苍穹百万星……”其中两句她最喜欢:裙钗亦能掌兵符,元帅何必是丈夫!

      武韬熊还记得,当她从草丛里拉起那个衣衫残破梨花带雨的儿郎时,他的脸如红碧玺一般,深红血郁,泪痕斑驳。他的神情如天边的下弦月,温柔而凄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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