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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冷战 “下课时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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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一种近乎凝滞的安静里,往前滑着。
距离林杳杳那场没头没尾、连理由都不肯说的冷战,已经过去整整三天。
教室里的氛围,熟悉的人都能嗅出不对劲。
蒋骁和夏栀坐前面,连回头都变得小心翼翼,平时总爱插科打诨的性子,收敛得干干净净,生怕一个不小心,撞在两人之间这层紧绷绷的冷墙上。
前后桌的同学也隐约察觉,往日里总时不时呛两句、眼神来回碰的同桌,这几天安静得反常。
没有争执,没有拌嘴,没有阴阳怪气的“小许老师”,没有为了一道题争得面红耳赤,甚至连多余的眼神接触都没有。
一个冷着脸,从头到尾不看、不听、不搭理。
一个皱着眉,茫然试探,次次碰壁,渐渐也沉了神色。
空气里那点冷战的意味,浓得几乎化不开。
林杳杳坐在位置上,指尖握着笔,指节微微泛白。
桌面上摊着物理卷子,是她最占优势、最容易沉进去的科目,往常拿到手,思路顺得几乎不用多想,下笔流畅,大题步骤写得清清楚楚。
可这几天,她连最简单的模型分析,都能盯着看半天,视线是散的,思路是飘的,耳边明明只有教室里细碎的翻书声,她却总不受控制,往旁边偏去注意力。
偏到身侧那个安静坐着的人身上。
许安澜。
她不用看,都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他做题时落笔很轻,节奏稳定,翻书的动作不大,身上清浅干净的气息,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若有似无飘过来,熟悉得让她心口发闷。
更让她闷的是,他这几天,没少试探。
试探得笨拙,试探得克制,试探得完全不像那个毒舌又笃定的小许老师。
早上她进教室,放下书包时,他曾轻轻叫过她一声,声音很低,只在两人之间飘着:“林杳杳。”
她脚步没停,脊背绷得笔直,目不斜视,像压根没听见这两个字,拿出课本翻开,一页页翻得平静,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课间,她草稿纸用完,伸手去桌肚里摸新的,动作慢了半拍,他顺手将自己一沓新纸往她这边推了小半截,指尖几乎要碰到她的手。
林杳杳垂眸,视线落在纸角上,顿了一瞬,随即像没看见这截主动递来的好意,自顾抽了自己桌肚里剩下的半本旧纸,低头继续做题,全程没抬眼,没停顿,更没半句道谢。
他英语卷子写完,放在桌角显眼的位置,错题用红笔标得清清楚楚。
以往她英语卡壳,哪怕嘴上不情不愿,身体也会很诚实地偏过去,要么呛他两句装模作样,要么干脆直接问思路,反正两人之间从来没什么客气可言。
可这几天,她哪怕对着一道阅读卡死,眉头拧得发紧,草稿纸上划得乱七八糟,也硬着头皮自己死磕,咬着牙一遍一遍读句子,拆结构,哪怕憋得胸口发闷,也绝不开口问他一个字。
甚至连物理竞赛题,他都故意摊开在两人中间最显眼的地方。
他知道她物理不差,知道她心动,知道她早就对竞赛动了心思,更知道,只要摊开这些题,她往常一定会凑过来,跟他争、跟他比、跟他呛谁做得更快。
可现在,她目光扫过来,轻飘飘掠过那本书,像看见一张空白废纸,直接避开,半分停留都没有。
一次,两次,三次。
所有他能想到的、不算明显的、留足体面的试探,全被她用一张冷脸,不动声色挡了回来。
不发火,不吵架,不把话说破,就只是——无视。
彻彻底底,干干净净的无视。
许安澜坐在她身侧,眉心从最初的浅淡褶皱,渐渐拧得深了些。
他是真的茫然。
茫然到近乎无措。
他从小到大,心思几乎全扎在题目、公式、逻辑、成绩和排名里,对旁人拐弯抹角的情绪、口是心非的别扭、没头没尾的冷战,一向迟钝得近乎空白。
他能一眼看穿她物理题卡在哪一步,能精准揪出她英语最薄弱的语法点,能一句话点破她硬撑的伪装,能大致估出她每一场考试的分数区间,可他看不懂,林杳杳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冷淡,究竟从何而来。
他复盘过无数遍。
从期中考试放榜,到她拿第一,到他给她买冰淇淋,到周末补课,到周一上课……每一个细节,他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没呛她太过火。
没拿“不会做别勉强”刺她。
没翻一百个面包的旧账逼她。
没在学习上故意压她、嘲讽她。
没跟她吵架,没甩脸子,没冷落她。
甚至在她不理他之后,他已经主动递了台阶,放低了往常那点针锋相对的较劲。
他什么都没做。
她为什么,还在生气。
为什么,连一句话都不肯跟他说。
许安澜握着笔的指尖微微收紧,视线落在书页上,字一个都没看进去。
他不是没脾气。
他性子淡,不爱热络,也从不会热脸贴人冷屁股。往常别人对他冷淡,他只会更淡,从不会主动凑上去,更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
可对着林杳杳,他破例了不止一次。
从最开始主动给她讲题,到主动提出给她补课,到每天陪她一起放学,到记着她的口味买冰淇淋,到现在,一次又一次伸手递台阶。
换作任何一个人,他早已经收回所有注意力,安安静静做自己的事,懒得管对方情绪如何。
唯独对她,他做不到完全无视。
做不到看着她冷着脸,把自己裹成一层硬壳,看着两人之间从前吵吵闹闹却踏实的默契,一点点冻住。
可他再茫然,再无措,也有自己的底线。
她不肯理,他便不再过多打扰。
只是那点沉在眼底的困惑,一点都没散。
一整节课,两人之间安静得近乎僵硬。
没有一句交谈,没有一个眼神交汇,没有笔尖相碰,没有一句提醒,连笔滚到地上,都是各自弯腰去捡,指尖擦肩而过,谁也没碰谁,谁也没看谁。
从前那种不用言说、一个皱眉就懂对方卡题的默契,消失得干干净净。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稍稍活泛了些。
许安澜桌旁,依旧有女生抱着卷子围过来,问物理,问英语,声音轻轻细细,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这一次,许安澜没像之前那样,有人问就淡淡开口讲解。
他神色冷淡,眉眼没什么情绪,只淡淡抬眼,扫了一圈围过来的人,声音没什么温度:“下课时间,不讲题。”
一句话,清淡,却带着不容靠近的距离感。
围过来的几个人愣了愣,脸上露出几分尴尬,你看我我看你,没再多说,慢慢散了。
他向来话少,态度也淡,可从前从不会直接拒绝得这么干脆。
今天是真的没心思。
林杳杳坐在一旁,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没抬头,没说话,指尖却微微蜷了一下。
心口那点闷了几天的涩意,没减轻,反而更沉了一点。
她明明就是因为他被一群女生围着问问题,才吃醋、才冷脸、才闹起这场没理由的冷战。
现在他拒绝了别人,不再给别人讲题,她本该觉得松快,本该觉得顺意。
可她没有。
只有更沉的闷。
因为她清楚,他这样做,不是因为她,不是因为察觉到她的情绪,更不是因为在意她的不高兴。
他只是自己心情不好,只是被她这场冷战弄得心烦,只是没心思应付旁人。
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这个认知,比看着他被人群围着,更让她难受。
她冷着脸,收拾了一下桌面,起身往教室外走,没看任何人,脚步没停,背影干脆。
许安澜坐在位置上,看着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眉心蹙得更深。
蒋骁凑过来,一脸欲言又止:“你跟杳杳……到底怎么了啊?之前不还好好的吗?一起补课,一起放学,考第一还一起吃冰淇淋……”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先顿住,挠了挠头。
他隐约能猜到一点,却不敢点破。
女生的心思,吃醋,别扭,冷战,这些东西,对着许安澜这种一心只有题目和成绩的人,说了他也未必能懂。
夏栀轻轻拉了蒋骁一下,对着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多问。
许安澜淡淡“嗯”了一声,没解释,没多说,只垂眸翻了一页书,声音很轻,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困惑:
“我不知道她气什么。”
他是真的不知道。
蒋骁和夏栀对视一眼,都没再多话。
有些事,不点破,才是给彼此留体面。
放学铃声刺破安静时,林杳杳几乎是第一时间收拾东西。
动作快、利落、不拖泥带水,书本卷子一股脑塞进书包,拉链一拉,抓起外套就起身,全程没往旁边看一眼。
不用想,她也知道,许安澜大概还坐在位置上。
或许在看她,或许没看。
她不在乎。
至少,她要表现出,自己毫不在乎。
不像前几天那样,哪怕冷战,脚步还会不自觉放慢一点点,还会在心底隐隐期待,他会不会跟上来,会不会叫住她。
今天她走得干脆,没有半分停顿。
一出教室,便径直往校门走,把身后的一切,都远远丢在原地。
许安澜坐在座位上,看着她毫不留恋的背影,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角。
没追,没动,没起身。
他知道,追上去也没用。
她不想理,他追上去,也只会被她用更冷的态度挡回来。
他安静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慢慢走出教室。
夕阳把走廊拉得很长,人影稀疏,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一点初秋的凉。
他一个人走在放学路上,没有往常身边那道吵吵闹闹、爱呛人、爱较劲的身影,路显得格外长,也格外安静。
从前他一个人走,不觉得有什么。
习惯了身边有个人,吵归吵,闹归闹,却踏实。
再回到一个人,反而空得让人不习惯。
他一路走,一路想,依旧没想明白,她为什么生气。
回到家,林杳杳把书包往桌上一丢,整个人往沙发上一瘫,脸色依旧不算好看。
林母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看她一眼,笑着打趣:“怎么了这是?在学校跟谁闹别扭了?还是题目又不会做,跟自己较劲呢?”
林杳杳闭着眼,闷声摇头:“没有。”
“没有?”林母把水果盘放在桌上,坐在她旁边,“我还不知道你?脸色都写在脸上了。是不是跟安澜闹矛盾了?之前天天来补课,热热闹闹的,这两天怎么没来了?”
林杳杳心口一紧,瞬间坐直,皱着眉:“妈,别提他。”
一提他,她就想起教室那张冷淡又茫然的脸,想起他被女生围着的样子,想起自己这几天没理由的吃醋和冷战,想起自己连低头都做不到的骄傲。
越想越闷。
林母看着她这副样子,哪里还能不明白,两个孩子铁定是闹别扭了。
她没点破,只笑着拍了拍女儿的手:“好好好,不提不提。对了,跟你说个事。”
林杳杳抬眼:“什么?”
“中秋不是快到了吗?”林母语气轻松,“我跟你许阿姨微信聊了聊,两家离得近,平时也常走动,干脆别各自在家吃了,中秋那天一起聚个餐,就在家里,简单做几个菜,热闹。”
林杳杳猛地一僵。
“……一起?”她声音有点僵,“跟许阿姨他们?”
“对啊。”林母点头,“就咱们两家,你,安澜,咱们四个,简简单单吃顿中秋饭。我跟你许阿姨已经说好了,就这么定了。”
定了。
两个字轻飘飘落下来,砸在林杳杳心口。
她现在跟许安澜,正处在冷战最僵的时候,在学校一句话不说,看都不看一眼,放学各走各的,补课彻底停掉,连碰面都觉得尴尬。
偏偏在这个时候,两家家长,悄无声息,把中秋家宴,敲定了。
她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林杳杳脸色微微发白,指尖微微蜷缩,心口又闷又乱,一时说不出话。
她可以在学校无视他,可以冷着脸,可以不说话,可以把他当空气。
可中秋家宴,两家坐在一起,抬头不见低头见,吃饭,聊天,面对家长,她怎么继续冷脸?怎么继续无视?怎么把这场没头没尾的冷战,藏在家长面前?
一想到那天要和他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要被迫同框,要在爸妈和许阿姨面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她就头皮发麻。
林母看着她神色不对,疑惑问:“怎么了?不愿意?你跟安澜不是挺好的吗?一起学习,一起补课——”
“妈!”林杳杳打断她,声音有点急,“我没有不愿意,就是……有点突然。”
“突然什么,都是熟人。”林母笑着揉了揉她头发,“就这么定了啊,我跟许阿姨已经说好了,到时候安澜也过来,一起过中秋。”
说好了。
定了。
逃不掉。
林杳杳靠回沙发,闭上眼,胸口微微起伏。
冷战还没停,矛盾还没解,她还在生气,还在别扭,还在硬撑,还没做好任何跟他好好说话的准备。
可中秋家宴,就这么不由分说,撞了上来。
她和许安澜,这场悄无声息升级的冷战,马上就要被硬生生拖到家长面前,被迫正面撞上。
几乎同一时间。
许家。
许安澜刚放下书包,许母就从客厅走过来,语气轻松:“安澜,跟你说个事,中秋那天,咱们去林家跟林阿姨他们一起吃饭,两家凑一起热闹,我跟林阿姨已经敲定了。”
许安澜动作一顿。
“……一起?”
“对,就杳杳他们家。”许母笑着,“你平时给杳杳补课,也熟,别拘束。”
许安澜站在原地,眉心微蹙,一时没说话。
他和林杳杳,现在连话都不说一句。
中秋一起吃饭,被迫同框,她那张冷脸,他该怎么面对。
他茫然了几天的问题,还没答案。
冷战,还没停。
可两家的中秋聚餐,已经板上钉钉。
许安澜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这场他从头到尾都没弄懂缘由的冷战,很快就躲不掉了。
不管她想不想理他,不管他明不明白她为什么生气。
中秋那天,他们必须坐在同一张桌子前。
正面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