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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水下的翅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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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矜瑶挽着周临走过两个展区,嘴里不停说着自己在意大利“留学”时的趣事,如何“灵感迸发”,如何“夜以继日”。周临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墙上那些署名“郑矜瑶”的作品。
笔触是娴熟的,构图是考究的,色彩搭配也挑不出错。可就是太“对”了,对得像教科书范例,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位置,每一处明暗都遵循着既定法则。没有意外,没有破绽,也没有……生命。
像一件精致的仿品,哪怕用最好的颜料,最贵的画布,也复刻不出原作的呼吸。
她的思绪又飘回刚才那幅《囚池》。那片浓稠的黑,那只困顿的白,还有那个女孩说话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近乎自毁的坦诚。
“姐姐,你在听我说话吗?”郑矜瑶晃了晃她的手臂,带着点娇嗔。
周临收回视线:“在听。你说在佛罗伦萨的旧桥上找到了灵感。”
“是呀是呀!”郑矜瑶又兴奋起来,“那里的落日简直绝了!我当场就画了好几张速写……”
周临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投向展厅另一头。那个穿着白衬衫的身影已经不在原来的角落了,像一滴水融入了更深的暗处。
“矜瑶,”她忽然开口,打断了郑矜瑶兴致勃勃的描述,“那幅《囚池》,是什么时候画的?”
郑矜瑶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加甜美:“去年冬天呀。那时候不是下大雪嘛,我就把自己关在画室里,画了整整一个月呢。姐姐是不是特别喜欢那幅?我也觉得那是我近期最好的作品了!”
“灵感来源呢?”周临问得随意,像是闲聊。
“就是……就是一些情绪啦。”郑矜瑶眼神飘忽了一瞬,但又很快又稳住,“现代人不是都活得很压抑嘛,我就想表达那种……被困住又努力保持优雅的感觉。”
“很贴切。”周临点点头,没再多问。
画廊另一侧的员工休息区,池染靠在储物柜边,手里握着半瓶冰水。水珠顺着瓶身滑下,浸湿了她的指尖,凉意一路蔓延到心里。
她不该说那些的。
对陌生人,对一个看起来就和她活在两个世界的人,说那些深埋在心底的、连自己都不愿细想的东西。
蠢透了。。
可那个女人看着她的时候,她的眼神太静了,静得像一片能包容所有混乱的海。让她那一瞬间,忘了警惕,忘了防备,甚至忘了那幅画早已不属于她的事实
门口传来脚步声,是画廊的经理。
“小池,你刚才在跟周总说话?”经理的语气带着点探究。
池染点点头,没吭声。
“周总可是贵客,郑小姐特意请来的。”经理压低声音,“你机灵点,但也别乱说话。郑小姐的脾气你知道的。”
“嗯。”池染又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水划过喉咙,压下了那点莫名的烦躁。
她知道郑矜瑶的脾气。娇纵,任性,要所有人都围着她转。这里的每一幅作品,都署着“郑矜瑶”的名字,光鲜亮丽,受尽赞美。
没人知道,其中至少有三幅画的底稿,出自一个名叫“池染”的高三生之手。包括那幅《囚池》。
那是高三最难的冬天,家里债台高筑,母亲的医药费,父亲的愁容,还有自己那岌岌可危的大学学费。就在她准备放弃艺考,随便找工作时,郑矜瑶通过画室老师找到了她。
“我很喜欢你的画,特别是那幅《囚池》。”当时穿着名牌大衣的郑矜瑶坐在画室破旧的椅子上,笑容甜美,“我想买下它,还有……你以后的一些作品。价格好说。”
价格确实好说,好说到足以解她的燃眉之急。条件也很简单:版权归郑矜瑶,署名权归郑矜瑶,从此这幅画以及后续交易的作品,与“池染”这个名字再无关系。
她签了协议,拿了一笔钱,看着郑矜瑶派人来搬走了那幅她熬了无数个夜晚完成的画,还有另外两幅半成品。
那时她觉得,用三幅画换一个未来,是值得的。
直到今天,她站在这里,看着自己的“孩子”被冠以他人的名字,听着那些关于“灵感”“激情”的谎言,而那个买下它的人,正用她从未听过的温柔语气,和郑矜瑶说话。
心脏某个地方,细细密密地疼起来。
“小池?”经理又喊了她一声,“发什么呆?前头有点忙,你去帮着盯一下。”
“好。”
池染放下水瓶,重新走进展厅。光线流转,人声低语,空气里弥漫着香槟和香水混合的味道。她把自己缩回那层透明的壳里,目光低垂,脚步放轻,像一道无声的影子。
周临站在展厅中央的水晶灯下,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却没有喝。她在听郑矜瑶和几个收藏家说话,嘴角噙着得体的浅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女孩。
池染正低着头,给一位客人指示洗手间的方向。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愈发苍白,睫毛垂下,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说完话,她立刻退开,重新将自己藏进一根罗马柱的阴影里,仿佛那里才是她的归处。
“姐姐,你看什么呢?”郑矜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撇了撇嘴,“哦,那个兼职的啊。不太爱说话,不过干活还算仔细。”
“是吗。”周临收回视线,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杯里漾开细碎的光,“她叫什么?”
“谁?那个兼职的?”郑矜瑶显然没在意,“好像姓池吧,池什么来着……忘了。临时招的,干完这几天就走了。”
“池。”周临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声音很轻。
池。囚池的池。
郑矜瑶没听清:“姐姐你说什么?”
“没什么。”周临将酒杯放在路过侍者的托盘上,“我去下洗手间。”
她穿过人群,走向展厅另一侧。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声响。路过那根罗马柱时,她脚步未停,眼角的余光却看见,那抹白色的身影几不可查地,又往阴影里缩了缩。
像受惊的蜗牛,颤巍巍地收回了刚刚探出一点的触角。
洗手间在长廊尽头,需要拐过一个弯。周临走过拐角,却并没有进去。她靠在冰冷的墙面上,从手包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细长的烟,却没点。
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烟身,她想起刚才那个女孩说“它很孤独”时的表情。
那么平静,又那么绝望。
像在说画,又像在说自己。
她忽然很想知道,那双总是低垂着的眼睛,如果真正笑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一定很亮。
像她看画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未被磨灭的光。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迟疑的,小心翼翼的。
周临没有回头。
那脚步声停在几步远的地方,不动了。过了一会儿,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像是有人在原地不安地挪动脚步。
周临收起烟,转过身。
池染抱着一叠新的宣传册,正站在走廊那头,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转身,整个人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耳尖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点薄红。
“我……”池染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来送册子。”
“嗯。”周临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怀里那叠沉重的册子上,“需要帮忙吗?”
“不用!”池染回答得很快,带着惯性的抗拒。说完,她自己似乎也意识到语气有点生硬,睫毛颤了颤,补充道,“……谢谢。我自己可以。”
周临没再坚持,只是往旁边让了半步。
池染低着头,快步从她身边走过。白衬衫的衣角擦过大理石墙面,发出极轻的沙沙声。走过她身边时,周临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某种清新的皂角香气,混合着一点颜料的、微涩的气息。
就像雨后的旧画室。
池染走到展厅门口,将册子放在指定的架子上,动作有些匆忙,最后一本没放稳,滑了下来。她弯腰去捡,起身时,目光无意间扫过走廊拐角。
那个女人还站在那里,靠着墙,静静地看着她。
镜片后的目光沉静而深邃,像夜海,望不见底。
池染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仓皇地移开视线,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那条安静的走廊。
周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展厅的光影里,缓缓直起身。
指尖的烟不知何时已被捏得微微变形。
她将烟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重新走向那片衣香鬓影,嘴角那抹惯常的、得体的微笑,重新回到了脸上。
只是心底某个角落,那点关于“池”字的疑问,像一粒落入静水的石子,荡开的涟漪,迟迟未散。
那只天鹅困于黑水。
而有人,已经看见了水下那双挣扎的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