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故事》原媛

1、张晓柏

　　张晓柏从学校一毕业就一头扎进了演员这行，演过几部电视剧和电影，收视率都还不错，饰演的角色也深得观众喜欢，各种夸赞像雪花似的飘过来，人们给她起了个外号——"演技精灵"。

　　演技好，不娇气，导演和制片人都爱用她这种演员，于是戏约一部接一部，前途一片光明，仿佛星光大道已经铺在了她脚下。

　　这天白天没戏，张晓柏和女助理去本地最大的批发市场淘衣服，逛了一个小时后，张晓柏突然接了个电话，就和助理匆匆忙忙往外走，谁知刚走到半路就被人拦住了。晓柏还以为是要签名合影的粉丝。

　　谁知那女人冲上来就扒她身上的衣服，嘴里还骂骂咧咧说她是小偷，晓柏整个人都懵了，又慌又怕。

　　那女人说自己是批发市场一家档口的店主，说晓柏身上穿的衣服没给钱就跑了，说着还翻出衣服上的吊牌给她看。

　　晓柏说自己已经付过钱了，还掏出手机翻付款记录，女店长也拿出手机看收款记录，可根本没收到晓柏的付款，而且晓柏的付款对象也不是这位女店主。

　　晓柏百口莫辩，被脱得只剩一件短袖站在路边，早春的天气还带着凉意。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认出了晓柏是明星，纷纷掏出手机拍照录像。

　　女店主气势汹汹地报了警，晓柏被带到警察局，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她问警察："那我的衣服呢？我总不会光着进她们店的吧？"

　　警察笑了笑，女店主拿来了店里当天的监控录像。录像里，晓柏一个人穿着短袖走进店里，挑了件衣服，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跟店主说了句话，然后握着手机走出了店铺。

　　当时店主正忙着推开排架给另一位顾客拿货，等发现衣服没了、钱没收到、人也不见了，才赶紧跑到各大出口堵人。

　　面对监控录像，晓柏哑口无言。她明明记得自己付了钱，可在事实面前却无从辩解，最后只能选择私了。

　　很快这段视频就被传到了网上，疯狂转载，还被断章取义。助理守在她身边，生怕她受不了压力做出什么傻事。

　　当天晚上，晓柏在微博上发了张照片——昏暗灯光下，一个对着窗户的剪影，窗外下着大雨，绿树的枝桠遮住了隔壁的屋角，外面的光打在树叶上，斑驳的树影投进屋内。从拍摄角度看，像是躺在沙发上随手拍的。照片配文只有四个字：雨下整夜。

　　张晓柏睁着眼睛，一夜无眠。

　　第二天，铺天盖地的恶评像洪水一样朝她涌来——小偷、素质低下、不配当公众人物……一句比一句恶毒，甚至还有人扬言要让她这种人从地球上消失。

　　张晓柏熬过了一段极其艰难的日子。

　　风浪平息后，张晓柏依旧去剧组拍戏，可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态度也不一样了。她原本的粉丝大批大批地离她而去，就连公司也对她不管不顾，她像颗被遗弃的棋子，被扔在一边无人问津。

　　她没有反抗，只是默默继续拍戏，但找她的戏越来越少，属于她的角色也越来越小，她不得不自己跑组试戏。即便如此，能争取到的也都是些可有可无的小角色。这些晓柏都不怕，也不觉得辛苦，她认真琢磨每一个角色，珍惜每一次上镜的机会，她依然热爱演员这份职业。

　　可剧集播出时，她辛苦拍摄的镜头被剪得一干二净。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她渐渐被人遗忘。

　　十年后，张晓柏的名字突然冲上了北美热搜，她凭借一部外国电影斩获了最佳女主角。

　　一个寂寂无名的小演员，居然在一众大牌明星中脱颖而出，凭着一部文艺片杀出了重围。

　　消息很快传到国内，人们看到张晓柏出现在电视上，只依稀记得娱乐圈曾经有过这么个人。

　　颁奖典礼上，晓柏穿着华贵的礼服走上万众瞩目的领奖台。她手握奖杯，神情严肃，面对镜头哽咽着掉下一滴眼泪，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她感慨地擦去眼泪，说了句"谢谢"，然后翻译成英文。离开聚光灯太久，她已经不太适应这样耀眼的光芒。她稍稍调整，开口介绍自己，先用中文："我叫张晓柏，来自中国，感谢我的祖国！"然后再翻译成英文。

　　晓柏的发言非常简短，说完就直接下台，看上去毫不留恋，在场的人都惊叹不已。

　　这是国内华人女星第一次在欧美拿下如此重要的奖项，相关话题在热搜上挂了很久，人们纷纷探究张晓柏到底是谁。

　　她曾经的视频、照片、过往都被重新翻了出来，网民跑到她国内的社交账号，发现她最后一条个人微博还是十年前那张"雨下整夜"，下面的评论辱骂不堪入目。之后也有人转载她曾经参演的电视剧，人们跑去看，发现关于她的镜头少得可怜，甚至根本没有。

　　大家猜测她是不是转移到国外的社交平台了，结果查无此人。

　　网上关于晓柏的影像资料很少，但还是有人趁着流量热度发了一段她在片场被导演刁难的视频。视频里，她一句台词反复被NG，导演要求她演出不同的情绪，每一遍都得不一样，她耐着性子一遍又一遍地演，可都得不到导演的肯定。最后导演当面爆了句粗口："你不是人称演技精灵吗？怎么像个面瘫一样！"在场的人哄堂大笑。短片不长，但能看出她受尽了委屈和侮辱。

　　接着又有人上传了几段视频，是关于当年"偷窃"事件的完整版——固定机位拍摄，从高处俯视整个拥挤狭小的服装店铺。因为年代久远，视频不太清晰，但还是能一眼认出晓柏。她走进店铺，在一排架子前挑衣服，然后试了件外套，看中后换上，扫了墙上的二维码，收到一条短信，她点开看了看，可能觉得太热，就把衣服脱下来放在一边。

　　这时，原本当作店铺墙壁的架子被拉开了，晓柏低头看着短信，一无所知地走了过去。镜头切换，晓柏走进另一家店铺，挑了件衣服，跟店主说了句话，忙着找货的店主回了一句。晓柏拿出手机，还是刚才那个付款页面，她输入价格付了钱，然后接到个电话，就和助理急急忙忙走出了店铺，连原先的旧衣服都忘了拿。这第二段视频，就是当年在网上疯狂转载的那一段。

　　此刻，真相大白——晓柏把钱付给了第一家店主，拿的却是第二家的衣服，纯粹是场误会。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这件事，人们把视线转向北美镜头里的张晓柏，却忽然发现她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同行剧组解释说，晓柏没参加庆祝晚宴，因为她心脏病发作被紧急送往医院，医院那边的消息是，张晓柏已被连夜转送回国。

　　人们纷纷猜测，她可能命不久矣。

　　第三天，张晓柏的微博账号发了条新微博——照片里，奖杯占据了整张大图，背景是一扇窗户，窗外蓝天白云。配文只有简单的四个字：谢谢，再见。

　　IP地址显示在国内，之后，便了无痕迹。

　　或许，她梦寐以求的已经实现，这世上，再无留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