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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凤鸣贺兰 当南唐大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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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佑二十一年,兴庆府,白国皇宫。
凤仪殿的偏殿,烧着三道地龙,又拢了四盘银骨炭,热得人透不过气来。罗皇后躺在檀木大床上,长发散在枕上,已经湿透了。她双手死死地拽着被子,指节泛白,骨节凸起,像要破皮而出。随着每一次痛楚来袭,脸上绷出了青筋,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外冒,泪水湿透了她娇美的面容。
接生嬷嬷守在一旁,声音不高,稳稳的,“娘娘,再使把劲儿。老奴看着,快了,快了。”
御书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龙涎香在铜炉子里慢慢烧着,青烟一缕一缕地往上飘。年迈的仁宗皇帝李仁昭坐在御案后头,手里捧着一卷黄绸子诏书,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殿里跪着七八个大臣。为首的枢密使张元趴在地上,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子。
“陛下,”张元的声音有点抖,“南唐这回来书,话说得虽然难听,可……”
“可什么?”
李仁昭打断他,把诏书往前一递:“你来念,念给朕听。”
张元跪着往前挪了几步,双手接过诏书,清了清嗓子:
“……限你们贵族全体南迁,归顺天朝,永享太平……”
最后那四个字念完,整个御书房鸦雀无声。
李仁昭慢慢站起来,从张元手里拿回诏书,走到窗前。
窗外是兴庆府的街市,远远能看见商队来来往往,驼铃叮叮当当地响。再远一点,贺兰山横在那儿,山顶的雪在太阳底下闪着金光。
“朕生在这儿,长在这儿,”他说,“六十七年了,一步都没离开过这片地。”
他转过身,看着满殿的大臣,把手里的诏书举起来——
“南唐要朕举族南迁,归顺天朝。朕倒想问问你们:我白国列祖列宗,哪个不是埋在贺兰山下?我白国的百姓,哪家不是在河西走廊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朕要是答应了这诏书,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列祖列宗?”
话说完,他把诏书往地上一摔。
黄绸子落地,闷闷地一声。
“朕就是死也要死在这儿!白国,不是谁家的奴才!”
殿里的大臣们你瞅瞅我,我瞅瞅你,谁也不敢吭声。
就在这时候,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小太监跑进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也顾不上规矩,“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陛下!大喜!大喜啊!”
李仁昭皱起眉头:“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小太监抬起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皇后娘娘……皇后娘娘生了!是个公主!”
李仁昭心口一甜,脸上绷着的纹路一点点化开。他大步往外走,龙袍带起的风,把桌上的蜡烛吹得直晃。
“摆驾凤仪殿!”
凤仪殿里,宫女们正忙得团团转。
李仁昭快步走进内殿的时候,接生嬷嬷正把一个小襁褓递给床上的罗皇后。罗皇后脸白得跟纸一样,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子,可眉眼间全是笑。
“陛下……”罗皇后看见他,想撑着坐起来。
李仁昭几步走过去,按住她的手:“别动。”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小襁褓。
小小的婴儿,眼睛还没睁开,小脸皱巴巴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正使劲往她娘怀里拱。
李仁昭看着这张小脸,眼眶忽然就热了。
他这一辈子,经过的事太多了——年轻的时候继位,内忧外患;中年的时候打仗,九死一生;如今老了老了,还要应付南唐的步步紧逼。他觉着自己这颗心早就硬得跟贺兰山的石头一样了。可这会儿,看着这么个小东西,他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动了。
“灵儿。”他轻轻喊了一声。
罗皇后抬起头:“陛下?”
“就叫灵儿。”李仁昭伸出手,拿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蛋。那皮肤嫩得跟刚捞出来的豆腐似的,他连喘气都放轻了,“朕的灵儿。”
窗外,不知道哪儿传来几声鸟叫。阳光从雕花的窗棂里透进来,落在那小小的襁褓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李仁昭在床边坐下,把孩子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灵儿,”他低头看着她,声音轻得跟怕吓着她似的,“父皇老了,也不知道还能护你多久。”
婴儿在他怀里动了动,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胡乱挥了几下,最后抓住了他一根手指。
那只手那么小,小得李仁昭都不敢使劲,怕一用力就给捏碎了。可她攥得紧紧的,像是不肯松开。
李仁昭的眼眶又热了。
旁边的大太监张福全小心地凑上来:“陛下,您看,是不是该给小公主赐个封号了?”
李仁昭想了想,看向窗外。
远处,贺兰山巍巍地立着,山顶的雪在太阳底下闪着金光。一只老鹰在山顶上转圈,叫了一声,又尖又长。
“灵汐。”他说,“封号灵汐。”
张福全一时没反应过来,而后明白了:灵,是陛下对她的盼头;汐,朝潮暮汐,生生不息。
“灵汐公主,”他弯着腰行了个礼,“好名字。”
李仁昭抱着孩子站起来,走到窗前。
“张福全。”
“奴才在。”
“你来看看。”李仁昭望着窗外,“那是什么?”
张福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小心地答:“回陛下,是贺兰山。”
“贺兰山。”李仁昭又念了一遍,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灵儿,你记住,那是贺兰山。咱们白国的根,就在那山下头。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能忘。”
婴儿当然不会回他,只是在他怀里动了动,小嘴吧唧了几下,又睡着了。
李仁昭把她抱紧了些。
过了好一会儿,他轻声说了一句话:
“我白国,可还能撑到她长大?”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在问老天爷。
殿里没人应。
窗外,贺兰山静静地立在那儿。
几个月后,南唐皇帝赵琚的诏书被原封不动地退回了临安。同一天,南唐和白国边境上传来了战鼓声。
一打就是三年。
那个叫灵儿的小丫头,躺在她娘怀里,安安稳稳地睡着。她还不知道,这场仗的烟,会跟着她一辈子。
很多年以后,当黑水城的烽火烧红了半边天,当那个叫沙驰的男人骑着马朝她奔过来,当她最后一次站在城楼上回头看贺兰山——她才会真正明白,她爹那句话里,有多少无奈,有多少盼头。
可这会儿,她就是个刚来这世上的小娃娃。
窗外,战鼓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屋里,烛火摇摇晃晃的。罗皇后轻轻拍着怀里的孩子,嘴里哼着一首老掉牙的歌——
“贺兰山高,黄河水长,白国的娃娃,快呀快长大……”
歌声悠悠的,穿过雕花的窗棂,飘向远方。
远处,一个四岁的男孩子站在黑水城的城墙上,望着南边的天。他问他爹:“阿爹,那边在打仗吗?”
他爹沉默了很久,才说:“南唐在打咱们。”
“那咱们不去帮忙吗?”
“会去的。”他爹摸了摸他的脑袋,“但不是现在。等你再大一点,阿爹带你进京。”
男孩子点了点头,又望向南边。
他不知道,很多年以后,他会在那座京城里,遇见一个叫灵儿的公主。
他也不知道,那个公主,会是他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人。
天快黑了,贺兰山慢慢隐进夜色里。
御书房里,李仁昭一个人站在舆图前头,一动不动。
舆图上,白国就那么一小块,夹在南唐、大金、北狄三个大国中间,像风浪里的一只小船。他守着这只小船,守了四十年。
还能守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天,他多了一个要护着的人。
李仁昭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舆图上兴庆府的位置。那儿,他闺女正睡着。
“灵儿,”他在心里说,“父皇尽力。”
窗外,一轮月亮从贺兰山后头升起来,把整座皇宫照得白花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