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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六百二十三 ...

  •   六百二十三年前,云川。

      樊楼的喧嚣是甜的,酒味混杂着香气,从雕花窗棂飘了出来。
      说书先生声如洪钟:“……那巨兽青面獠牙,端的是狰狞可怖!众鬼魂飞魄散,说时迟那时快——!”

      啪——!!!
      钢鞭带着清脆裂响,撕碎了坤宁宫的寂静,寒鸦惊起,少女凄厉地惨嚎在殿内回荡,侍立一旁的宫女无不惊心。
      “母后,燕儿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凌燕子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背上红衣沁出血痕,一道道淤青从颈后跟延伸到手腕,她仰着脸,涕泪交加地望着眼前的女人。

      她的母后,云川的王后,手持染血钢鞭,抿着泛白的唇,一身华服端庄,面容却是近乎绝望的乌青。
      “知错?”
      王后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她抬手,一道留声筒滚落在地上。
      凌燕子自己的声音,带着樊楼的醉意与骄纵,无比清晰地在死寂的殿中炸开:

      “那老太婆要罚我,我认!但腿长在我身上,别说下次、就是下下次、下下下次——我还犯!她要是真有本事,那就打断我的腿,我还怕了她不成!”
      “一天到晚撵着我修炼,叔父就从来不管这些!况且做了功课又如何?十二年来,她可曾夸过我哪怕一回?她就是不喜欢我!”
      “父亲留给我的星盘被阿狸弄坏了,叔父送了我一个,她当着我的面砸得粉碎,还说我不务正业......她跟疯子有什么区别?可笑!那毒妇也算我母亲,恨都恨死她了!”
      “她自己说过,宁愿站着死,不能睡着活,那什么叫站着活?嗯?!无非就是罚我修炼,那多没意思?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我凌燕子就是死了,也不会让她如愿!”
      ……

      空气凝固了,凌燕子张着嘴,所有哀求都冻在喉头。她看到母亲眼里最后那点光,随着这些话,彻底熄灭了。

      钢鞭破空,每一下都精准地叠在旧伤上,皮开肉绽的声音闷钝而真实。
      疼。但比疼更尖锐的,是一种冰冷的恐慌——母后看她的眼神,空了。像在看一件器物,一堵需要被凿穿的墙。

      凌燕子忽然不哭了。
      她咬住牙关,把呜咽和血液一起咽回去。脊背在鞭下绷成一张弓,不肯再塌下去一寸。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母亲死寂的脸上,燃起一种近乎仇恨的火焰。

      打吧。
      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来。
      既然你觉得我只配挨打,既然你从来不肯听我一句——那就打吧!
      打死这具你生出来的、总让你失望的躯壳好了!

      鞭影未停。
      但跪在地上的少女,脊梁一寸寸硬了起来。那是一种玉石俱焚的硬,带着稚嫩的残忍。
      她甚至咧开淌血的嘴角,扯出一个破碎的、挑衅的笑。

      王后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也就是那一瞬,凌燕子捕捉到了——母亲眼底深处,比绝望更深的东西,是恐惧。

      她在怕什么?
      这个念头像冰锥,猝不及防刺进凌燕子滚烫的恨意里。但未及细想,更汹涌的疼痛和叛逆便淹没了它。

      就在仇恨没顶刹那,温厚声音自殿门口传来。
      “王后。”

      鞭影悬停。
      来人一身常服,身上托着方包裹着物件的白帕,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不忍,正是凌燕子叔父——凌如岳。
      凌燕子听到声音,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不顾伤痛踉跄爬起,跌跌撞撞扑进来人怀里,放声大哭,“叔父,母后打我!”
      她将头埋进那身绣着暗云纹的常服,泪水混着血污蹭在衣襟上,“母后打我......她、她要打死我!”
      凌如岳的目光扫过殿内,在凌燕子血肉模糊的后背上顿了顿,抬手擦去凌燕子眼角泪花,温声道:“这是......”
      “燕儿又闯了什么祸?”

      话音落下,殿内气氛陡然紧绷。
      凌如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凌燕子茫然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母亲。

      王后孑然立在原地,像一棵于巉岩边倔强挺立,不愿倒下的枯松,正死死盯着凌如岳,攥着鞭子的手指节泛着病态青白,目光里迸着凌燕子不懂的情绪,那情绪不像是恨,也不像是妒,更像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冰冷戒备,仿佛叔父拥住的不是少女,而是一簇不可触碰的雷火。
      凌燕子只知道,母后很不开心。

      母后不开心,她便开心了。

      凌燕子迎着她近乎绝望的目光,嘲讽而恶劣地勾起嘴角。
      露出一个灿烂的、毫无阴霾的——胜利者的笑。

      看到那个笑容,王后执鞭的手攥得更紧,唇色惨白如纸,接着,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她的身躯在风中晃荡几下,总算没有倒下。
      她松开手,一旁侍女接过钢鞭,声音透着彻骨的绝望和疲倦,目光掠过凌燕子。
      “陛下忽然来访,所为何事?”

      凌如岳将手中的白帕用灵力托起,送到王后身前,温声道:“适才九州来使进献了一块暖玉,听说燕儿修行灵力滞涩,想来可以缓解,燕儿年纪小,性子又烈,王后想要管教,也该方式得当,莫要伤了母女情分。”

      王后孤立无援地立在原地,一张脸血色尽褪,白得像覆了一层薄雪的青瓷,裂纹隐现。暮色从窗棂渗入,在她深陷的眼窝和嶙峋的锁骨处投下浓重的阴影。
      那一刻,凌燕子突然发现,她的母后比记忆中消瘦太多,曾经丰润的轮廓被某种无形的东西销蚀殆尽,只剩下一副被华服勉强撑起的骨架,和一种挥之不去的、近乎怨毒的枯槁气。
      那不像是个人。
      倒像是......一株被雷火反复劈打过、却还固执地指向苍穹的枯枝,或是,一条被剜去了心脏、却仍凭着最后一丝执念徘徊索命的——厉鬼。

      王后沉默了许久,久到殿内的血腥气都仿佛凝固。她终究是缓缓伸出那双枯瘦见骨的手,接过了那方白帕。
      指尖触碰到温润玉质的刹那,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劳陛下费心了。”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秋叶摩挲,“燕儿近日......功课又落下不少。”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

      凌如岳将目光投向怀中的凌燕子,那目光里含着恰到好处的期许与一丝不赞同。凌燕子立刻收敛了笑容,缩了缩脖子,将脸埋得更深,声音闷闷地撒娇:“燕儿不想做那些功课嘛......又苦又累,一点意思也没有!”
      叔父抚了抚她的头顶,动作轻柔,目光却越过她,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愉悦的深邃,投向脸色惨白的王后。
      “燕儿,”他开口,声音依旧是温和的,却比平时多了一分不容置疑的郑重,“你母后说得对。‘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这话听着洒脱,实则是亡国之音,是走投无路之人,给自己找的最后一块遮羞布。”
      他顿了顿,仿佛在咀嚼这话里的滋味,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弱者才需要漂亮的借口。而强者,”他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王后攥紧帕子的手,“强者直面宿命,并承担它。你是云川的公主,这就是你的宿命。你母后.....一直都很清楚这一点。”

      凌燕子被这番话钉在了原地。
      在她的记忆里,叔父从未用这样沉重、甚至带着一丝冰冷哲理的口吻对她说话。她有些茫然地抬头,想从叔父脸上寻找熟悉的宠溺,却只撞进一片意味深长的、她看不懂的深邃。
      奇怪,叔父说话时,为什么......一直看着母后?

      好在,那令人不安的深邃只存在了一瞬。凌如岳很快恢复了往日的温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好了,去给你母后道个歉,叔父便带你去找太医瞧瞧。这般重的伤,不好好医治可不行。”

      道歉的话在凌燕子喉咙里滚了滚,终究没能对着那张厉鬼般枯槁的脸说出口。她只是飞快地、含糊地朝母亲的方向低了低头,便迫不及待地拽着叔父的衣袖,向殿外挪去。

      沉重的宫门在她身后“吱呀”一声,缓缓关紧,将殿内那令人窒息的血腥、死寂与绝望彻底隔绝。门外,是渐浓的暮色,是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樊楼的模糊笙歌,是流动的空气与鲜活的世界。
      凌燕子倚在叔父身侧,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将肺腑里所有坤宁宫的冰冷都吐了出去。
      她总算,又一次逃离了那座令她生厌的宫殿,和宫殿里那个令她生畏的母亲。

      ——这是她最后一次,以云川公主凌燕子的身份,离开坤宁宫,离开她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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