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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迟早要算清 “有些账, ...

  •   “臣裴泠,参见陛下。”裴泠行至殿中站定,缓缓抬首,迎向御座之上那道威严的视线,“臣今日还朝,特向陛下复命。”

      “不必多礼。”皇帝抬手虚扶,目光落在那张比三年前更显沉静的面容上,“荆州苦寒,边关风霜,这三年来裴卿辛苦了。”

      裴泠神色如常,眉宇间不见半点波澜:“臣不敢言苦。为朝廷效力,乃臣之本分。”

      “有卿如此,是朕之福。”

      此言一出,朝堂俱静,旋即有人率先出声应和。

      “裴首辅驻守边关三年,劳苦功高,真乃少年英雄,令我辈惭愧啊。”
      “正是正是,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担当,实是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附和之声渐起,交口称赞如潮水般涌来。裴泠立于原地,神情自若,也无骄矜也无得意,仿佛这些赞誉与他毫无干系。

      “好了。“皇帝开口,止住了众人的议论,“裴卿既已平安归来,日后当继续为国效力。归列吧。”

      “是。”裴泠颔首,退回班列之中。

      皇帝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掠过满殿朝臣,最后落在户部尚书身上。

      “今日议西北军需。户部有何要奏?”

      户部尚书颤颤巍巍地出列,开始念折子。折子内容简明,只说今年雪灾尤其严重,运粮的路被堵了好几段,西北驻军的冬衣和粮草都还差三成,请示能不能从附近州县调拨。

      御座上的皇帝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此事,裴卿怎么看?”

      满殿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转向裴泠。

      他不慌不忙地出列,躬身一礼,然后直起身子,声音清亮:

      “回陛下,臣以为,从附近州县调拨并非上策。”

      “哦?”

      “今年雪灾不止西北一处,附近州县也未必有余粮。若强行调拨,只怕这边补上了,那边又缺了,拆东墙补西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户部尚书忍不住开口:“那依裴首辅之见,该当如何?”

      裴泠闻言,往后方扫了一眼,目光所及之处,人人都避之不及。

      对此,他丝毫不在意,唇角反而微微扬起:“臣以为,与其四处调拨,不如彻查亏空。”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

      “臣回京途中,途经西北数县,曾暗中走访。发现当地粮仓账面与实存相差甚远,仅兰州一县,账面存粮八万石,实存不过四万。臣斗胆请问——”他顿了顿,目光从户部尚书身上移开,状似不经意地往谢兰因站立的方向扫了去,“这亏空的四万石,去了哪里?”

      殿中瞬间寂静,落针可闻。

      谢兰因眉心一跳:兰州。那是她上个月核过的地方。

      户部尚书的脸色变了,支吾着说不出半句话来。旁边有人小声议论了起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传入谢兰因的耳中,她的眉头紧紧蹙起。

      御座上的皇帝没说话,只是看着裴泠,目光幽深。

      “谢爱卿。”他开口,“你怎么看?”

      谢兰因出列,行礼后站直。

      她的位置离裴泠不过几步远。这么近的距离,她甚至能闻到空气中传来一缕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檀香。

      那是谢兰因这三年间常用的熏香,却不是裴泠喜欢的。从前他用的是一种花果调的香,她说太甜,他还嘴硬说“你才不懂呢”。

      三年了,什么都变了。

      “回陛下。”她开口,声音平稳,“兰州粮仓之事,臣上月曾去核查。账面与实存确有出入,但并非贪墨,而是损耗。”

      “损耗?”裴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若有若无的讥诮,“谢大人,八万石对四万石,一半的损耗?本官倒是头一回听说,粮仓能损耗成这个样子。”

      谢兰因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她再熟悉不过了。十七岁之前,他这样望着她,望过无数次。在太傅府后院的梅树下,在偷溜出书斋的午后,在她扬起雪球砸他,他却笑着追过来的时候。

      可那时候,他眼里的光分明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是明亮的,像是燃着火苗,充满了生气。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冷漠,如同被焚烧后残余的灰烬。

      “裴首辅有所不知。”她收回视线,继续道,“兰州粮仓年久失修,去年又遭了水患,仓中存粮霉烂者不在少数。臣去时曾亲眼所见,仓底积了半尺深的水,粮食泡得发了芽。这些折损,并非人力可挽回。”

      “既如此,为何不修?”

      “修了。工部去年八月拨的款,九月动工,今年五月才完工。”她顿了顿,“只是,等修好的时候,粮食已经烂完了。”

      有人忍不住笑了出声,又赶紧憋住。

      裴泠看着她,没有说话,谢兰因也不躲,就那样与他对视。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谢兰因果然还是那个谢兰因,巧舌如簧,滴水不漏。

      可她也在想,裴泠果然已经不是当年的裴泠了。从前他嘴欠归嘴欠,可从不拿这种公事来压她。

      三年,真的能把一个人变得面目全非,他逃不过,她也是。

      “谢大人说得在理。”裴泠忽然笑了,却比不笑时还冷,“不过,本官还有一事不明。”

      “裴首辅请讲。”

      “兰州粮仓之事,谢大人既然知道,为何不早点上报?”

      “下官报了。”谢兰因神色自若。

      “报了?”裴泠挑眉,“本官翻阅户部去岁以来的折子,可没见着兰州粮仓的奏报。”

      “下官报的是给户部,不是给裴首辅。”谢兰因的语气依然平稳,“裴首辅若是想看,我可以让人誊一份送来。”

      “不必了。”裴泠转过身,对着御座的方向开口,“陛下,臣以为,兰州粮仓之事,折射出的是户部监管不力、上下推诿之风。若不彻查,只恐西北军需年年告急,年年补不上。”

      御座上的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向户部尚书:“户部怎么说?”

      户部尚书已经出了一脑门子的汗,扑通一声跪下:“臣……臣失职,请陛下责罚。”

      “责罚?”皇帝冷笑,“朕问你的是怎么办,不是怎么罚。”

      户部尚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谢兰因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竟有些想笑:这场仗,裴泠打得真是漂亮。表面上是冲着户部去的,可谁不知道户部尚书是梁王的人?谁不知道户部的账目背后牵扯着多少人的利益?

      他想把水搅浑,可明眼人都知道,这水本来就不是清的。

      裴泠一回来,就拿户部开刀。是针对户部尚书,还是针对他身后的人,他的用意早已昭然若揭。

      “陛下。”谢兰因上前一步,“臣有一言。”

      “讲。”

      “兰州之事,臣曾核实过。粮仓霉烂属实,户部拨修不及时也属实。但若要彻查,臣以为,不应只查户部一家。”

      裴泠的目光移过来,落在她的身上。

      她没看他,继续道:“工部为何拨款延迟?地方为何上报迟缓?兰州知州去岁曾上书请求提前修缮,为何被驳了回来?这些,只怕也要一并查清楚。”

      殿中安静了一会儿,很快就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裴泠看着她,目光深沉,谢兰因依然不躲。

      “谢大人说得有理。”裴泠开口,语气是难得的温和,说出来的话却让所有人心惊,“既如此,不如请陛下下旨,由大理寺牵头,联合户部、工部,一并彻查。”

      “大理寺?”户部尚书猛地抬头。

      裴泠看着他,微微一笑:“周知译周大人年轻有为,又素来公允,想必能查个水落石出。”

      谢兰因拧眉,她看了看对面同样困惑的周知译,又看了看裴泠,实在看不懂他的用意。

      他提周知译做什么?

      周知译属清流一派,是太傅的门生,也是她父亲的故交之子,和她走得近,满朝皆知。

      如果周知译来查,那最后查出来的,是她的人情,还是他的公允?

      谢兰因思忖着,忽然便明白了。

      他不是在搅浑水,是在给她挖坑。

      “陛下……”周知译出列,想要进言。

      “陛下。”谢兰因却先一步打断了他,“臣以为,此事牵涉甚广,不如交由刑部……”

      “刑部?”裴泠嗤笑一声,谢兰因的话音戛然而止。

      她看着裴泠,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却透露着深深的寒意:“谢大人这是信不过周大人?”

      “下官没有这个意思。”

      “那谢大人是什么意思?”

      二人对视,目光在空气中撞出火花。

      御座上的皇帝看着这一幕,忽然咳了一声。

      “够了。”

      两人齐齐躬身,不再言语。

      皇帝站起身,负手走了两步,随后看向裴泠:“裴卿刚回来,怎么这么大火气?”

      裴泠垂眸:“臣不敢。”

      “不敢?”皇帝笑了笑,“朕倒是看不出来。”

      裴泠没有接话。

      皇帝又看向谢兰因:“谢爱卿,你怎么说?”

      谢兰因躬身:“臣听凭陛下圣裁。”

      皇帝看着他们两个,忽然叹了口气。

      “行吧。此事暂且搁置,容后再议。散朝。”

      *

      散朝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谢兰因走出宣政殿,阳光刺目,她不由得眯了眯眼。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离她越来越近。

      她没回头,脚步也没停。

      “谢大人。”一道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带丝毫多余的感情,“烦请留步。”

      她停住,回头看去:裴泠负手立于长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逆着光,谢兰因看不清他的表情。

      “裴首辅有何指教?”

      他走近两步,与她擦肩而过。那距离近得有些过分,近到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兰州的事。”他压低声音,“谢大人还是离远些。”

      谢兰因侧过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离她不过一尺,瞳孔里清清楚楚地倒映着她的脸。恍惚间,眼前这一幕,竟与三年前的那个夜晚悄然重叠。

      “裴首辅这是……在关心我?”

      他笑了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本官只是提醒谢大人。”他说,“毕竟,有些账,迟早是要算清的。”

      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去。

      谢兰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三年了,他的确回来了。

      却带着对她的恨。

      *

      午门外,周知译正在等她。

      见她出来,他迎上前两步,关切询问:“方才朝会上,裴泠拿户部开刀,又提起让大理寺牵头,联合彻查。”

      “嗯。”谢兰因淡淡地应道。

      “他这是……”

      “他是在逼你站队。”谢兰因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裴泠的盘算。

      而后,周知译沉默了,谢兰因抬头看着他,忽然有些好奇:“你会站哪边?”

      周知译摇了摇头,他的目光总是温润沉静的,不似裴泠眼中凝着寒霜。在谢兰因看来,那双眼睛就像一池春水,足以融化冰雪。

      “我说过,我站你这边。”他的语气诚恳,“兰因,我早就站好了。”

      谢兰因点了点头,她看着远处那道早已消失在午门外的身影,看了很久。

      下一刻,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步子不快,却没有任何犹豫。

      周知译站在原地,目送着她远去,轻轻叹了一声。

      *

      那天夜里,谢兰因又在灯下处理公务。

      写着写着,她忽然想起白天的事,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有些账,迟早是要算清的。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前又浮现出那个画面:少年站在柴房门口,逆着火光,回过头来看她。

      “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那是他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后来,整整三年,她再也没听过他的声音,而今天,她终于又听到了。

      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字一句,比刀刃还要锋利。

      谢兰因睁开眼睛,看着案上那盏孤零零的烛火。

      “有些账……”她轻声重复,“迟早是要算清的。”

      她苦笑一声,只是笑容转瞬即逝,仿佛从未存在过。

      窗外,雪又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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