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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瓦全 人却有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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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大殿上死死抿唇,头一回这么恨父皇。
…的决断。
雪下得更大了,眼前一片空白。
我恍惚片刻。
刑杖落下时他闷哼一声,额角抵住冰冷凳沿。
我猛地惊醒,发觉自己已站在了大殿门槛,身后群臣皆是惊恐表情,我抬头,与龙椅上的父皇对视。
我缓缓缩回一只脚。
然后冲上大殿中央扑通一声跪下。
“父皇!太傅体弱,绝不可受此杖刑!儿臣…儿臣愿减俸三年,以换减刑!求父皇成全儿臣敬孝太傅之心!”
大殿上一片死寂。
似乎过了好久,久到粗重的呼吸渐渐平静,久到心脏不再跳得剧烈。
父皇似乎轻轻叹了口气。
“去吧。”
来不及谢恩,我直接从地上爬起来,向他奔去。
刑罚大概已过半,雪地上绽开几点暗红,像东宫偏殿的红梅。
他指尖深深抠进木凳缝隙,勉力抬眸。
“……殿下回去……”
我直接上手,不知哪来的力气,把两个壮汉推得老远。
“给孤住手!”
声音好像劈叉了。
我身形晃了晃,喘息着回头,看见他气息微弱地摇头,沾雪的睫毛在轻轻颤动。
“殿下……不合规矩……”
我眼尾泛红,蹲下握住他的手:“我求了父皇减刑…先生,我们,我们回东宫…”
他怔了一下,居然笑了。
“殿下……这罚臣得受完……”
我的声音颤抖起来。
“…先生”
他闭眼咽下喉间血气,声音轻得像叹息。
“二十……杖罢……臣还撑得住……”
行刑二人似乎还要上前,却被我的眼神钉在原地。
我直接将人打横抱起。
“让太医来东宫,快!”
我跑得很快,颠簸着,颠簸着,起先他还强撑着不肯软倒,但经过乾清门角的那盏孤灯,我感觉先生的额角抵在了我肩头。
他的声音在抖。
“……殿下……成何体统……”
我忍不住想到,他的下一句应是……
君臣有别。
我没有说话,只是向东宫方向跑。
我感到他轻轻攥住了我胸前衣襟,声音很轻,好像颤抖着的雪。
“……别怕……”
暖阁中烧了暖炉,沉水炉里点了沉水香。太医们走了有一个时辰。
他指尖动了动。
我立马惊醒。
“…先生?”
却见他艰难抬手,替我拂开额前散乱的发。
他声音沙哑,呼吸间有如砂纸喘息。
“殿下可知……私改圣意……该当何罪?”
我笑了,未急着辩解,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
“若今日先生命殒,我该如何?”
他的手好冷,玉瓷般的脆,指尖都染上了青白。
他的指尖微颤,却未抽回,只是在昏黄烛光里垂眸,睫毛在眼下抖落一片小小的阴影。
“臣……不会死。殿下尚未亲政,臣总要再撑几年。”
又是这样。
和那年雪夜中的话一模一样。
甚至衣着都毫无分别。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起来,是了,我尚且做不到在他面前…
从容。
自持。
心怀苍生。
可若苍生中无他。
仅此而已,怀与不怀,并无差别。
“那今日呢?那狱卒是丞相的人,他想要你死!”
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我忙去扶他,却被躲开了手。
他缓了半晌才喘匀气息,轻轻开口。
“臣……咳……早知会有今日。殿下,该学着……自己看人心了。”
我笑了,却认真看着他。
“那先生告诉学生,何谓人心?”
窗外风雪未有减小之势,击得窗纸发出脆响。
他倚着软枕轻笑,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
“人心么。”
“世间人心有许多种,商人重利轻别离,爱人情不知所起,戏子无情入丹青,将军沙场护江山。”
“殿下若问朝堂人心……便是明知臣要死了,陛下也只会让殿下用三年俸禄,换那十杖减刑。”
我凝视着他苍白的侧脸。
“商人重利亦曾动心,爱人不明情却已深,戏子无情却为一人舞遍京城,将军铁骨…亦有想护柔情。”
“朝堂无情,人却有情,不是吗。”
我见他怔了怔,殿外的雪落了落,偏殿的红梅晃了晃,檐角的孤灯暗了暗…
宫角的侍卫的头…往下点了点。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被角,忽又蹙眉按了按心口。
“殿下……这话不该对着臣说。”
我凑近了些看着他,清苦药味更浓。
“那太傅觉得,孤该对谁说?”
他低头避开我视线。
“殿下该说的……是黎明百姓,是江山社稷。”
又是百姓,又是江山,又是天下。
苏世安。
你从不知…每次听你开口,字字句句皆对我授,字字句句未对我说。
我声音轻轻的,像怕惊走了一只晚栖的鹤。
“太傅此言……”
我忽然笑了。
可能我疯了。
他忽然侧首,烛火在睫上投下浅淡的影。
“殿下笑什么?”
我凑过去看他睫上的影。
“笑…太傅心怀天下,却单单对孤…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