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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京中最 ...

  •   京中最负盛名的汀月阁,入夜后才真正的活过来。

      天刚擦黑,沿河的红灯笼就一串接一串地亮了起来,从街口一直铺到汀月阁的朱漆大门。

      门前车水马龙,高门大户的马车一辆接一辆地停过来,锦衣华服的公子哥、摇着折扇的文人、环佩叮当的贵女,络绎不绝地往里走。

      楼下戏台子刚开锣,咿呀的唱腔顺着风飘出半条街,夹杂着满堂喝彩、酒碗碰撞的脆响,把这深秋的冷夜,烘得热辣滚烫。

      而顶层最僻静的雅间里,却与楼下的热闹全然隔绝。

      温妤靠在榻上,摩挲着茶盏边缘,隔着一层屏风,听着外面的动静。

      门窗紧闭,上好的沉水香燃着,堪堪压下空气中那点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阮雪蘅正在屏风外的软塌上坐着。

      她一身绯红色襦裙,鬓边斜插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的步摇,右手缠着半圈干净的白纱布,左手指尖夹着支银质酒盏,正一下下轻叩着桌面。

      地上被两个侍卫死死按着的,正是她们从江州抓回来的人——汀月阁负责总账的张主事,张茂。

      几日前的张茂正左拥右抱歪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满身赤金珠翠晃得人眼晕。

      脖子上挂着三圈沉甸甸的珠链,十根手指戴满了宝石戒指,正抓着一把珠宝往身边美人怀里塞,醉醺醺地放浪大笑。

      门被侍卫一脚踹开,阮雪蘅立在门口,眼神冷冽如冰。

      张茂的酒意瞬间醒透,看清来人,第一反应推开身边的美人,翻身就往内室的侧门跑,嘴里还慌慌张张地喊:

      “拦住她!给我拦住她!”

      “追。”阮雪蘅冷声吩咐,话音未落,自己已经提裙追了上去。

      侍卫瞬间涌进屋内,满室歌姬尖叫着四散躲开。

      张茂慌不择路,撞翻了桌边的烛台,滚烫的铜盏带着燃着的烛火迎面砸过来,正正擦过阮雪蘅伸出去抓他的右手。

      她闷哼一声,却半点没松手,借着冲势狠狠按住张茂的后颈,将人整张脸按在满地狼藉的地板上。

      温妤缓步走了进去。

      阮雪蘅见她进来,立刻松开手起身,往旁边让开半步。

      满室歌姬瞬间噤声,慌得缩去了墙角,连头都不敢抬。

      “张茂,知道我是谁吗?”她的声音轻得像风。

      张茂额头死死贴地,脸上还沾着酒水和灰尘,抖得话都说不连贯:

      “贵人!小人…不知哪里得罪了贵人,求贵人饶命!”

      他慌慌张张把满地散落的珠宝往她面前推,满脸谄媚讨好。

      温妤缓缓抬手,拔下了发髻上那支磨得锋利的银簪,寒芒正对着他的脸。

      张茂吓得魂飞魄散,慌不择路地抓起几串沉甸甸的珍珠项链,抖着手就往银簪上挂,嘴里语无伦次地求饶:

      “给您!都给您!求贵人开恩,饶我一命!”

      不过一日光景,昨日还挥金如土、放浪形骸的人,此刻只剩了满地的卑微怯懦。

      “张主事,”阮雪蘅开了口,声音娇软,却带着淬了冰的冷意,“我再问你最后一遍,柜上这半年少的十二万两白银,去哪儿了?”

      张茂额头磕得青紫,浑身抖得像筛糠,眼神不住地往屏风的方向飘。

      他牙关打颤,还在嘴硬:“阮娘子!冤枉啊!账上的出入都明明白白,是柜上流水周转不开,其余的,我也只是拿来应应急,家中上有老下有小,实在……”

      “应急?”阮雪蘅嗤笑一声,抬手将一叠账册狠狠砸在他脸上,纸页划破了他的颧骨,渗出血珠来,“这就是你所谓的应急?张茂,别以为你做的那些我一概不知!”

      她往前倾了倾身,艳色逼人的脸凑到他面前,字字清晰:“你拿着汀月阁的名头出去借贷,拿阁里的银子补你那烂赌的窟窿,当我眼瞎,还是当这汀月阁,是你能随便伸手的地方?”

      张茂脸色惨白如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知道拼命磕头:“阮娘子饶命!我一时糊涂!我再也不敢了!我一定把银子补上!求您饶我这一次!”

      “补上?”阮雪蘅挑眉笑了,“十二万两白银,你拿什么补?拿你这条命吗?”

      山水屏风后,温妤指尖捏着的茶盏微微一斜,杯身脱手坠地,一声脆响骤然炸开。

      声音不算刺耳,刚好混在楼下漫进来的戏文里,却让整个雅间瞬间落针可闻。

      按跪着张茂的两个侍卫闻声,不等阮雪蘅再开口,铁钳似的手猛地捂住了张茂的嘴,另一个人手中短刃寒光一闪。

      闷哼声被死死堵在喉咙里,不过瞬息之间,浓重的血腥味便漫了开来,刚好被沉水香压下去大半。

      阮雪蘅脸上的笑瞬间敛去,起身对着屏风开口道:“三小姐。”

      温妤放下茶盏,缓步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阮雪蘅扫过地上残留的痕迹,对着侍卫吩咐:“处理干净,别污了我汀月阁的地板,也别惊了楼下的客人。”

      “是。”侍卫立刻应声,动作利落地抬着人退了出去,连地上的血渍都飞快地用湿布擦得干干净净,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待人都清理干净了,阮雪蘅快步上前,将桌上整理好的账册双手递了过来,声音压得极低:“三小姐,这是张茂贪墨的所有明细。”

      “他挪走的十二万两里,四万两还了赌债,剩下的八万两,账册记的糊涂,零零散散没个明确去向…”

      温妤的指尖落在账册封面上,指腹微微收紧。

      她耗了两年心血,才把汀月阁从一个快倒闭的小酒楼,做成京中最红火的销金窟。

      这里是她的钱袋子,是她的耳目网。

      张茂是汀月阁的老人,她本以为能用,却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大,监守自盗…吗?

      看着没那么简单。

      她随手翻了两页,指尖在一处商号名称上顿住。

      和盛号——京里最受世家贵女追捧的胭脂水粉铺,一匣子香膏便抵寻常人家半年嚼用。

      账册上连着数笔大额银钱,尽数流入了这家铺子,数额之巨,绝非是给歌姬打赏、添些脂粉头面所能消耗的。

      温妤眸色微沉,她合上账册,抬眼吩咐:“账册先送到我密室锁好,相关的人都清理干净,别留尾巴。”

      “是,我这就去办。”阮雪蘅应声,又低声提醒,“楼下博戏间今晚人多,咱们从侧门走最稳妥,不会有人…”

      “不必。”温妤指尖理了理脸上的薄纱,指腹蹭过纱布边缘顿了半秒,抬眼望向楼梯口的方向。

      “下去看看。”

      阮雪蘅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应道:“好。”

      二人一前一后缓步走下楼梯。

      越往下走,喧闹声越清晰,酒气、脂粉香、饭菜的香气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往来的侍女端着满盘的酒菜快步穿梭,见了阮雪蘅都纷纷躬身行礼。

      楼下的博戏间是整座汀月阁最热闹的地方。

      十几张赌桌围得水泄不通,骰子在白瓷盅里撞得哗啦啦脆响,混着赢钱的哄叫、输钱的笑骂、陪酒姑娘的软语劝哄,人声鼎沸,掀得屋顶都要颤一颤。

      阮雪蘅生的明艳,太过扎眼,刚走下楼梯,就被人认了出来。

      “哟!这不是阮娘子吗!”一个穿着锦袍的公子哥立刻笑着迎了上来,正是吏部尚书家的公子李衡,身后跟着一群世家子弟,个个脸上都带着酒意,“可算把你等来了!我们哥几个在这儿玩了半天,就等你过来陪我们玩两把!”

      周围的人瞬间围了上来,个个都笑着起哄。

      阮雪蘅立刻换上了平日里那副明艳带笑的模样,对着众人福了福身,娇声道:“各位公子见谅,不是我扫大家的兴。”

      “实在是昨日不慎烫了右手,摇不得盅、握不得骰,今日实在陪不了各位。改日我手好了,定摆酒赔罪,陪各位玩个尽兴。”

      她说着,还抬了抬缠着白纱布的右手,佐证自己的话。

      “改日哪有今日尽兴!”李衡不乐意了,“烫了手又不耽误说话!坐旁边陪我们玩两把也行!今天必须给我们哥几个一个交代!”

      旁边立刻有人跟着起哄:“就是!阮娘子要是不玩,就是看不起我们哥几个!”

      人群越围越多,闹哄哄的,阮雪蘅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正要再开口周旋,一道轻软的声音从她身侧传了出来:

      “既然各位公子这么有兴致,我代阮娘子陪各位玩两把,如何?”

      众人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说话的温妤身上。

      京里的世家贵女虽常来汀月阁听戏赴宴,却极少会亲自下场进博戏间,更别说戴着面纱陪人赌骰子,众人一时都有些愣神。

      李衡上下扫了她一眼,目光黏在她那双好看的眼睛上,原本的不满散了大半,嗤笑一声:

      “你是谁?我们找阮娘子玩,你替她,够格吗?”

      温妤垂在身侧的指尖蜷了一下,语气平稳:

      “我是阮娘子的好友,也算汀月阁半个东主。”

      “她手不方便,我替她玩几把,没什么区别。各位想玩什么,我都奉陪。”

      李衡跟身边的兄弟交换了个不怀好意的眼神,当即一拍桌子:

      “行!看在小娘子眼睛生得好看的份上,我们就跟你玩!你说,怎么玩?”

      “简单。”温妤缓步走到清空的赌桌前,指尖轻轻落在白瓷盅上,“就玩最基础的,摇骰比大小。”

      “各执一盅,开盅定输赢,点数大者胜。”

      “若是我输了,今夜汀月阁便为诸位清场,再叫阮娘子取来窖藏百年的梨花白,开坛烫热了给诸位醒酒。”

      她这话一出,众人更是哄然叫好。

      李衡立刻来了劲,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啪”一声拍在桌上:“我押五百两!就玩这个!”

      “好。”温妤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点极淡的局促,执起瓷盅,三枚鎏金骰子落进去,对面李衡也同时抓过瓷盅。

      两人手腕同转,骰子在盅内撞出清脆连贯的声响,不过瞬息之间,两只瓷盅齐齐扣死在桌面上。

      “李公子,请。”

      李衡盯着瓷盅,琢磨了半天,咬牙掀开:“我就不信手气能背一晚上!”

      两点、三点、五点,合计十点。

      李衡顿时松了口气,当即抬眼看向温妤,满脸胜券在握。

      温妤缓缓掀开瓷盅。

      四点、五点、六点,合计十五点,稳稳压过了他的点数。

      “李公子,承让。”

      阮雪蘅立刻上前,将桌上的五百两银票收了起来。

      李衡的脸瞬间涨红了,显是输红了眼,又掏出一叠银票,狠狠拍在桌上:“再来!一千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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