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天崖无时岁，忘忧有归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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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崖岛没有时间
没有风，也没有云，更没有昼夜交替，永恒的淡金色天光笼罩着这片悬浮的孤岛，唯一的声响是远方雷池偶尔传来的低沉嗡鸣，像天地平缓的呼吸
夙夜走在细软的银色沙地上，他看起来约莫八九岁模样，银色的长发垂至腰间，随着步伐微微晃动，最奇异的是他的眼睛——每个瞳孔都清晰地分为两色：上半是璀璨的金盏色，光华流转；下半是深邃的椹汁紫，沉淀着未经世事的静谧，这是与雷法初步连接的后遗症，每任天帝继承人在幼时都会经历
足尖落处，金色雷霆细密交织，瞬间绽开一朵穆纱花的虚影——细长的花瓣被雷光勾勒成半透明金色，优雅舒展，三步之后，第一朵穆纱花悄然消散，接着是第二朵，步步生花，是雷法在他体内自然流淌的表征
除了夙夜他自己以外，岛上的穆纱花是那里唯一的活物，真正的穆纱花，紫蓝色的细长花瓣坚韧地指向永恒不变的天光，根茎短促却异常坚固，夙夜试过，无论用多大力气去折，它们都不会断，连移植都只需轻轻一拔，根须便完整脱离沙土，换个地方插下，立刻继续生长
雷池在岛中央，是一片涌动着液态金光的池潭，边缘有细碎的电弧跳跃，夙夜走到池边坐下，闭上眼睛，开始每日的功课——吸收雷池精气，金色的光点从池中升起，缓缓渗入他的皮肤，那是他的食粮，也是他力量的源泉
他已经在岛上待了不知道多久，天崖岛的时间是静止的，他只记得自己从雷池中诞生时，耳边响起初代天帝留下的声音，告知他的身份、职责、需要学习的一切，没有前代天帝们的记忆，每个天帝都是崭新的存在孤独是常态，直到那块石头的出现
那天，一只灵鸟飞过天崖岛上空——这种事极少发生，岛被无形的屏障笼罩，几乎与外界隔绝，那鸟或许是被什么惊扰，慌乱间爪中一松，一块暗红色的小东西直直坠落，“啪”一声落在穆纱花丛边
夙夜走过去捡起它，是一块不到掌心大小的暗红色小石块，不规则形状，触感温润，颜色像凝固的血液，又像是某种深沉的酒液在极致环境下硬化而成，他好奇地捧着，正要细看，一个微弱的声音突然在他脑海中响起：
“呃……这是哪儿？怎么黑漆漆的？”
夙夜差点把石头扔出去，他定了定神，试探着问：“你会说话？”
“我……我不知道，我好像本来就能……感知？”那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般的迷糊，“你是谁啊？”
“我叫夙夜”他想了想，又补充，“我住在这里”
“夙夜……”石头重复了一遍，似乎在品味这个名字，“真好听，我好像没有名字…”
“那我给你取一个吧”夙夜在穆纱花丛边坐下，把石头放在膝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它温润的表面，天光永恒，远处雷池低鸣，他忽然想到那些偶尔从初代天帝传承知识中闪过的、关于人间“忘忧”的片段——种短暂的、逃离烦扰的奢望
“忘忧”他说，“你觉得怎么样？”
“忘忧……”石头的声音亮了一些，“我喜欢，不过好像还少了点什么……姓氏呢？人间的人都有姓氏吧？我听过一些路过……嗯，路过我本体旁边的人们聊天时好像提过”
夙夜怔了怔：“那你想姓什么？”
“萧吧”石头几乎是立刻回答，“我觉得这个字好听，萧忘忧——怎么样？”
“萧忘忧…”夙夜念了一遍，嘴角不自觉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好听”
从那以后，夙夜的孤独被打破了，他把忘忧石带在身边，走路时揣在怀里，吸收雷池精气时放在膝边，移植穆纱花时放在能看到的地方，忘忧石意识有限，无法“看见”夙夜的样子，也不知道天崖岛的模样，只能通过声音感知外界，夙夜便成了它的眼睛
“今天雷池的光比昨天亮了一点”夙夜盘腿坐在池边，手里捏着忘忧石，“虽然岛上的时间不动，但我总觉得它在变化很微妙”
“你又开始说些我听不懂的话了”忘忧的声音带着笑意，“不过你声音好像比之前沉了一点点？是我的错觉吗？”
夙夜摸了摸自己的喉咙他从未注意过这些，天帝继承人的成长并非线性的，而是与雷法的掌握程度相关，他的银发末端，最近确实开始渗出一丝丝墨色
“可能吧”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石头，“忘忧，你总说你的本体在一个有桃花飘落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
“就是……一个很大的池子？或者峡谷？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我只能感觉到温暖，还有桃花瓣落下来的轻柔触感，很香，酒香和桃花香混在一起”忘忧的声音有些向往，“我有时能听到远处有流水声，还有鸟叫，比你这儿热闹多了”
“你想回去吗？”
“想……但也不知道怎么回去，我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那些路过的人们只说这里是'未知的峡谷'，还未被探索过，”忘忧顿了顿，“而且，如果我回去了，就听不到你的声音了，在这里你还能陪我说说话”
夙夜握紧了石头，金色的雷光在指尖一闪而逝，没有伤及石面分毫，他没有告诉忘忧自己是未来的天帝，初代天帝留下的法则限制了他——有些身份，在离开天崖岛前，不可言说
“我会去找你的”他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等我从这里出去，我就去找你，你要等着我”
“好啊”忘忧笑了，“那你得告诉我你长什么样子，不然我怎么认你？”
夙夜想了想：“我的话．.．银色的头发，应该会变成墨色，眼睛是上半金盏色下半椹汁紫色，我会穿着白色的衣服”
“好，我记住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虽然天崖岛没有时间的概念，夙夜的银发逐渐被墨色浸染，从发梢开始，一寸寸向上蔓延，像夜色吞噬月光，金盏色的瞳孔范围也在缩小，椹汁紫色的面积越来越大，步步生花时，雷光编织的穆纱花虚影越来越飘渺，消散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而忘忧石的颜色，却在悄悄变深，暗红色逐渐沉淀，趋向于黑，它的声音出现得越来越少，有时夙夜呼唤很久，才得到一个微弱迟缓的回应
“忘忧？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有点累，夙夜，我好像……睡不醒”
夙夜把它贴在胸口，那里有雷法流转带来的恒定温热：“那就睡吧，我在这儿”
“嗯……你头发……是不是快全黑了……”
“还剩一点银色”
“真想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这是忘忧最后一次清晰的对话
又过了一段无法计量的时间，忘忧石彻底变成了纯黑色，光滑如墨玉，再无声息，无论夙夜怎么呼唤，怎么用最温和的雷法去试探，它都只是一块沉默的石头，精魂沉寂，回归了远在未知峡谷的酒液本体——夙夜不知道这个，他只是感觉到，那个陪伴他无数个“永恒”的声音，消失了
恐慌第一次攥住了这位年幼的天帝继承人
他捧着漆黑的石头，在雷池边呆坐了许久，然后猛地起身，冲向天崖岛的边缘，那里有无形的屏障，是保护，也是囚笼，他抬起手，掌心凝聚起前所未有的狂暴雷光，金与紫交织成耀眼的光球，狠狠砸向屏障！
“让我出去！”
轰——!
屏障纹丝不动，反噬的力量却如巨锤砸回，夙夜整条左臂瞬间失去知觉，剧痛随后蔓延，他闷哼一声跪倒在地，右手仍死死握着忘忧石，鲜血从嘴角渗出，滴在银沙上，迅速被吸收消失
他失败了，左臂软软垂着，半个月没有一丝知觉，期间他只能单手做事，用右手捧着忘忧石，对着它说话，仿佛它还能听见
“忘忧，我弄伤了自己”
“今天手臂能动一点点了”
“穆纱花又开了一丛，我移植到雷池东边了”
“你到底在哪儿……”
没有回应，永恒的寂静包裹着他，比忘忧出现之前更加难以忍受，那一刻，夙夜第一次懂得了什么是“失去”——不是被夺走，而是眼睁睁看着某种存在逐渐黯淡、沉寂，而你无能为力
就在左臂恢复知觉的第二天，异变发生了
夙夜站在雷池边，正尝试单手结印练习一道新的雷诀，忽然体内雷法剧烈翻腾，仿佛压抑已久的力量终于冲破某个临界点，剧痛从骨髓深处炸开，他闷哼一声跪倒，银沙灼烫，视野被金光和紫电充斥，骨骼拉伸、肌肉重塑的声音清晰可闻——那是违背时间法则的强行生长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渐息
夙夜喘息着撑起身体，发现自己长高了——不止一点，他低头，看见的不再是孩童短小的手脚，而是属于成年男子的修长肢体，他踉跄走到雷池边，池面倒映出一张陌生的脸：眉眼深邃，轮廓分明，银发已彻底化为浓墨，唯有那双眼睛——椹汁紫色，纯粹而沉静，金盏色完全褪去，雷法彻底内敛
他长大了，物理意义上，一瞬间跨越了数万年的成长
与此同时，大量陌生的知识涌入脑海——不是初代天帝留下的传承，而是关于身体、关于欲望、关于两性之间最原始冲动的认知，他面颊发热，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忘忧石
成年，这意味着他离离开天崖岛不远了
夙夜站起身，环顾这座囚禁他又养育他的孤岛，永恒的天光，寂静的银沙，低鸣的雷池，还有那些坚韧的、永不凋零的穆纱花
他走到最近的一丛穆纱花前，弯下腰，握住那短而坚固的根茎，轻轻一拔，整株花完整出土，紫蓝色的细长花瓣在无风的岛上微微颤动，他转身，走到自己的雷池旁——那是专属于他的、随着他诞生而出现的金色池潭，边缘雷光细密
他蹲下身，在池边松软的沙土上挖了一个小坑，将穆纱花栽下，压实土壤，然后起身，走向下一丛
一丛，又一丛
没有昼夜交替，没有时间流逝，夙夜沉默地走着，拔起每一丛他能看到的穆纱花，移植到雷池周围，这个简单的动作他重复了成千上万次，直到整座天崖岛上除了雷池畔，再无一株紫蓝色存在
雷池被穆纱花环绕，紫蓝色的细长花瓣映着金色雷光，形成一种奇异而静谧的美，夙夜站在花丛中央，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诞生、成长、孤独、相遇又失去的地方
然后，他低头，看向掌心纯黑的忘忧石。指尖轻轻摩挲过冰冷的石面，犹豫了一瞬，终是低头，极快、极轻地将嘴唇贴了上去
这是一个无声的告别
“原来我对你的感情是喜欢…”他低声说，将石头小心地揣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我会找到你的，不管你在哪儿，不管要花多久，等我”
他转身，面向天崖岛边缘的无形屏障，抬起手——这一次，掌心雷光温顺流转，不再狂暴，屏障感应到他彻底成熟的雷法与成年之体，如水波般荡漾开来，缓缓分开一道裂缝
外面，是流动的时间，是真实的世界，是可能有桃花飘落的未知峡谷
夙夜最后回望了一眼那片他亲手移植的穆纱花海，然后，一步踏出
屏障在身后合拢，天崖岛永远留在了身后
而前方，是寻找的开始
许多年后，已经成为天帝的夙夜，在宫殿深处设了一间暗室，暗室中央的高台上放着一个玄玉打造的盒子，盒中铺着柔软的银纱，上面静静躺着一块纯黑的石头
偶尔，当政务繁杂、诸界纷扰暂歇时，他会独自走进暗室，站在高台前，静静看一会儿那块石头
然后伸手，指尖极轻地碰一下石面，仿佛还能触到几万年前天崖岛上永恒的暖意
“我还在找你，我已经下令让人寻找那个有桃花的地方了…”他总是低声说，像说给石头听，也像说给自己听
他不知道的是，在某个从未被探索过的峡谷深处，一池酒液正缓缓荡开涟漪，桃花瓣落在池面，酒香氤氲，池底深处，一点沉寂已久的意识，正在酒液中慢慢苏醒
而那苏醒的意识里，牢牢刻着两个特征：
银发，金紫异瞳，找到他
寻找，从来不是单向的
只是时间还未到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天崖无时岁，忘忧有归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