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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会尘 无惊无险便 ...

  •   潜光终究少了通天之眼,外人几句牢骚之语那能说尽事情全貌。她好好一个村姑,如何就替青楼里的小娘子下葬了。什么冯姑娘、陶公子,谁认识这号人物?自己短短十九年修身养性,也不过是客死异乡,被视为花街柳巷的臭淤粪土吗?潜光潜光,和光同尘,该是出世高人,如何尘土埋葬?这样想着,眼里也不免有泪下来了。

      偏偏这时候又下起雨来,雨水渗入土壤,棺材盖边沿颜色也深了。到底是有缝隙啊。潜光狠了心,左右几下吧镯子钏子推下胳膊,握着簪子钻这盒子顶的缝隙。

      鼓点般的雨声,隔着一层土,便如冥界的催命锣,远远地走来。到这时也顾不上鬼神,只求着它们不要来打扰。不知过了多久,左上角的木材总算有了豁口,潜光的指头也被压扁,泛了紫。

      轰隆隆的雷滚在天边,震动人间十丈红尘。这棺木也感到人的愤怒,在上天的帮助下脱去滞重的形体,还人自由了吗?

      潜光咬住头发,向着这不可挪移的木板投去一击又一击。顾不上平心静气的训诫,一巴掌拍将去,仿佛自己有少林寺的武艺。还没等潜光出第二口气,这可恶的棺材板子竟自发抬起来了。

      “偷风不偷月,偷雨不偷雪”。想是盗墓贼闻风而来,雨助贼势了。那老头子真是乌鸦嘴。说贼贼就到。潜光撅着的嘴还没来得及收回来,确实半眯着眼继续扮演亡人。那贼蓑帽蓑衣,难辨男女老幼,蓑草边缘伸出老长,整个人像一只淋湿的大鸟。

      蓑衣人顺着土坡滑进了棺材。潜光一身繁复的绫罗被雨水打得沉重湿冷。浅色的薄纱附着在深红色的内裙,被掘墓人惨淡的火把照得血淋淋一般。潜光清晰听见了盗墓贼吸冷气的声音。

      谁知那蓑衣鸟啪一声跪下了,颇为虔诚地表示歉意:“冯小怜姑娘,人死不能复生,你这一身财宝带不到冥界,不如助我辈活人度日。”说着捞一把镯子到背囊里。

      “冯姑娘啊冯姑娘,以后我常来给你烧纸上供,只是烦请姑娘先给小子一点本钱。”又从潜光手里把簪子抽出来,叮当一声掷到口袋里。

      “姑娘我不取不义之财啊,咱们有来有去,姑娘以后有用到小人的时候,放心托梦。我吴轻最是个帮闲的好手。”

      潜光顶着扑打在脸上的雨珠子,早已满腹牢骚了:“哪有这样自报家门的盗墓贼啊?恐怕帮闲抹嘴,不守本分之辈来碰运气了。”只是这蜀锦织就的面纱,湿漉漉地糊在脸上——留给潜光发怒的气息实在不多了。

      这盗墓贼像是读出了“冯姑娘”的心思,双指拎起面纱的一角,犹豫着要不要着缴获这件新的战利品。

      一抬一落间,潜光的鼻子着了凉,情不自禁挤出一个喷嚏。

      那贼吓得一屁股坐在棺材沿儿上,不敢出声,只用斗笠下一双眼睛直直盯着墓穴。

      正待这蓑衣人起身定神,一只手顺着土坡往上摸索以备逃路之时,那“冯姑娘”竟直挺挺坐起来。

      装鬼把人吓跑,岂不正好落了个清净?只是知道了此人名讳,被追究起来可是后患无穷。不过还未等到潜光理清利害,那自称“吴清”之人,已大胆伸手扯下了潜光脸上的面纱。

      只一刹那,这位自称村姑的女孩子潜光,便做出了拔腿逃跑的决定。吴清,一个话本小说中常见的名字,没有性格没有形象,似乎只要长在吴江边上的男子都可以姓吴名清。潜光想这不过是最平庸的一个盗墓贼。自报门户,说不定是缺少经验。这样的男人怎么适合谈判呢?十之有五,不,是十之有九他都无法理解自己的处境。他劫了你的财——虽然不是我自己的——,说不定还要劫你的色。

      也不怪潜光疑心,这关头也不宜把名为“吴清”者想成十世难遇的善人。尽管怀着侥幸,让吴清真成了一个善人,并将祸福托付在善人手里,是十分便利的,或者说是温暖而幸福的。不止这些呢,或许这是一个能帮助她回家的年轻男子的,他必定有情有义英气逼人潇洒风流,必定是市井豪杰城中一富……然而以上种种都是不可能的,即使可能也是百年一遇的偶然,几世修来的福气。你怎知你有这样的机遇,这样的福气。

      潜光恨自己只能遇到最普通最平庸最贪利的“吴清”,一个连名字都毫无趣味的年轻人。在这墓地阴冷的秋雨中,普通的“吴清”不就等于一个坏人吗?或者更甚,他的收容要你付出自己为代价。他没有功名没有家产,他希望守株待兔天赐良缘,于是一切都时来运转。

      这样揣测下去便不能不跑,不能不恨。潜光穿过枝丫横伸的松柏林,踏着潮湿而枯脆的秋叶秋草,循着来时的记忆朝内城跑去。

      篦簪尽失,髻鬟堕下,松开,鸦羽般的乌发拖出黑影,被雨水打湿的碎发,蜷曲在苍白的皮肤上。翻飞的红色衣摆惊动枝上安心淋雨的乌鸦,几声凄苦咳啼,割开珠帘般的雨幕。

      “吴清”不忙着追上去,只是把棺材重新盖上,将土坟按压踏实,依旧立好墓碑。这番掩盖好行踪,才拎着满袋的金银首饰疾步走去,正向着那女孩逃走的方向。

      雨渐渐小了,吴清也走到了城门口。那城门果然如吴清预计,早就关得严严实实的。

      城墙根旁一颗高大的槐树,树干后漏出一角红衣,正是躲在此处喘息的潜光。

      潜光一辈子没进过几次城,以为城里天天同元宵节般热闹,谁知这说不尽繁华的都城,正在紧急关头给她吃闭门羹。

      吴清走近前咳嗽了几声,摘下了巨大的斗笠,总算露出脸来。

      潜光转了出来,湿漉漉的头发编成了辫子,蛇一般栖在背后;身上只一件单薄的素色褂子,夸张的红绸裙早脱下来抱在怀里。活脱脱一个染坊伙计。

      吴清脸上堆笑,利落地作揖赔罪:“刚才小的多有叨扰,这里给冯姑娘赔罪了。”

      这小子不过弱冠之年,无一点读书人样子,实为斗鸡走狗的泼皮。光脚穿草鞋,一双干瘦小腿露在外面,让人看了觉得冷。言语间不免几分谄媚,但其低眉顺眼之貌,又让人怀疑那虚情中真意。

      潜光看他额头方正,眉间宽阔,目不斜视,心想莫不是真遇见好人了。不过这贼人溜须拍马,偷鸡摸狗的功夫未免过于熟练,与那话本中出丑的捣子无赖有何分别。

      潜光只怨自己是乡村野夫,实在看不透城中人物。

      潜光倚靠着槐树,斜眼看吴清:“难为你记得我是冯姑娘,也是你有心,挖坟不忘了看名号。”

      吴清觉得自己七尺身高,若是斜眼看看不全,便拣定路边一块石板坐下。“醉花楼的冯小怜,也是坊间人物,小人如何能不留心冯姑娘芳名”

      “想是你早早得了厚葬的消息,就盯着入土这一天动手呢。”

      “冯姑娘聪慧,只是陶之仪陶大官人对姑娘棺椁安排颇为重视,鲜有人不知。小人不过道听途说,并无事先图谋之意。冯姑娘知道陶大官人的心意,相比能含笑九泉了。”

      “冯姑娘怎么想的,与你何干?”潜光这时意识到,很彻底地扮演一个死人,是很晦气的事情,她无法彻底声称自己的死亡。

      “我不管你有意无意,今日之事,我就当没有看见,不追究你掘人坟墓,夺人财物。只是一件,你也要当做没看见我。此后你我再无瓜葛。”

      吴清把蓑衣解下来,不慌不忙地抖了抖水,应声道:“小人也有一件,要请冯姑娘解惑。姑娘现在是人是鬼,若是鬼,何以姑娘作鬼的身形样貌,与作人时天差地别,莫非这是做鬼的规矩,那我以后成了鬼,岂不也要将面容改易?”

      潜光无意间加重了乡音:“等到你自己变成鬼就知道真相了,若是等不及,你现在就可以变成鬼试试”。

      吴清回敬以同样的乡音土话:“不必了。姑娘此话一出,小人已将实情猜到一二。”

      吴清又恢复了顺天府的官话,紧追不舍:“姑娘还抱着那团布做什么,不如明早上当铺里兑了,换点回家的银子。这里可是离开封府不远哦。”

      潜光住了嘴,警觉这人激她说方言,就是为了确证她并非冯小怜本人。原来这吴清早就猜到自己是假冒的倡女。现下被揭了底牌,更是警惕万分:“你有这么好心,提醒我出路?”

      “我还可以更好心”,吴清说着解下蓑衣,递过去:“不然要怎么办,你现在上下潦草,远看去不过于私奔出来的女子,让人家看见,可要坏了我吴清一世英名。”

      潜光看他脸含稚气,骨骼精巧突出,料定他是个佝偻瘦猴,没想到卸下皮毛一般的蓑衣,那褐色粗布下的体格倒也精壮妥帖。若是与这歹人打起架来,如何能赢。还是先拿言语应付过去,以智取胜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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