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枯萎了，而我决心要成为太阳》悦芽耳

2、月亮如何枯萎了？

　　初中的时候，我和妈妈还有弟弟住在了一起。

　　我们一家人独立的生活才正式开始。

　　妈妈的重心不再是舅舅，而我的重心依然是妈妈。

　　我冬天总是怕冷，衣服都是翻的妈妈的厚衣服来穿，在学校我因为衣服受到同学的嘲笑，他们说我的衣服老气。

　　我并不是很坚定自我的人，我觉得同学说得似乎也很有道理，我应该穿点鲜亮的颜色，他们的衣服都很漂亮，于是我升起了许久没有过的期待，向妈妈提出了想要买新衣服的要求，我已经很久没有买新衣服了。

　　妈妈认为没有必要，她敞开了衣柜让我随便挑，我是想要符合我年龄阶段的衣服，不再想要黑压压的暗色，妈妈拒绝了我，我开始了和妈妈的冷战。

　　我不明白我已经很节俭了，我存下来的钱都借给了她，她为什么连件衣服也不舍得给我买，妈妈率先打破了僵局，但她一开口我的眼泪就下来。

　　她说，你也知道我们家这个情况。

　　我知道？我知道什么？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给自己买新衣服，而你总是苛刻我，为什么到我这里，就需要知道我们家的情况了呢？

　　妈妈仿佛被我质问住了，她妥协了，答应让我买新衣服，她买了衣服回来，是我不喜欢的颜色和款式，可她说这件衣服很贵，我不穿就浪费了，她很清楚哪里是我的痛点。

　　我想要争取一件新衣服成了一件堪比西天取经的困难事，她说我有钱可以自己买，她又没有捆住我的手脚，可我存下的钱不是给她了吗？我认为这是我的爱。

　　我想要她给我买衣服，想要一点母爱的回馈有什么错？我在购物网站上看，挑了两件便宜的外套，我狠不下心去买更漂亮更昂贵的衣服，妈妈说的那句‘我们家这个情况’还是刺进了我心里，我会想是不是家里状况真很糟糕，万一呢？那我是不是就是一个罪人？

　　即使妈妈的一件双面呢大衣都要三千块。

　　衣服寄到了，实物与图片有着差距，毕竟是便宜货，因为是我自己选的，所以我硬着头皮也要装出开心高兴和喜欢，但妈妈总是很了解我的，她看出我对其中一件其实并不怎么满意，而我碍于自尊心也并不愿意麻烦她去退货。

　　于是我穿上了新衣服，妈妈和朋友聚会的时候在别人还没有说话的时候，她会率先开口，说我非要新衣服，让我自己选，结果就选了这身。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迫不及待，仿佛急于得到别人对我的审美我的行为的不认可，她像一个旁观者，乐于见到我被别人评头论足，这样会让她有满足感，仿佛就能证明她是对的，而我的反抗都是错的。

　　这不是唯一的一次因为衣服和妈妈发生矛盾，大学时和妈妈逛商场遇见了妈妈喜欢的品牌，她拉着我走了进去，让我试了许多裙子，我惴惴不安，试衣服的时候一定先看价签。

　　我觉得不值当，衣服就是衣服，衣服只是衣服，而我并不缺衣服，不需要一条昂贵但并不实用的裙子。

　　虽然裙子剪裁和设计真的很特别，看见漂亮衣服我也不是不心动，也不是买不起，但我很清楚，我的脑子会算一笔理智的账，这不是必要的支出，这是没有必要消费。

　　但妈妈显然在兴头上，她打扮我，像是打扮洋娃娃一样，最后她看中了两条裙子，她玩笑似的说都买下来，然后和我AA，我说不要，这不是我喜欢的裙子，是她喜欢的裙子，她说我穿着好看，但镜子中的我很局促，这大约就是‘穿了龙袍也不像太子’吧。

　　我一想到昂贵的衣服无法脏了就扔洗衣机，不喜欢就直接扔垃圾桶，昂贵的衣服我要花费代价去养护，在我的世界里，我没有这样的时间和金钱成本。

　　而且，妈妈给女儿买衣服，为什么要AA呢？

　　妈妈说舅舅让她感到心寒，但其实妈妈，你也在做着同样的事，你也在让我感到心冷。

　　导购小姐说妈妈只是开玩笑的，可我知道，妈妈是认真的，有多少真心话是借着玩笑的口吻说出来的，即便如此，我的内心依然抱有一丝侥幸，万一呢？万一妈妈真的只是说着玩的呢？

　　我一直垮着脸，但总是顾着场面，没有和妈妈在店里争吵起来，妈妈买了单，一跨出店门，她就说和我AA，让我把钱给她。

　　我给了，一沓现金。

　　她意识到了我的不高兴，为自己找补道，“这个月买衣服我已经花了八千块了。”

　　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这八千块不是我花掉的，我也没有说过我想要这两条裙子，我在为了她的选择买单。

　　为什么？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了让她高兴吗？我对这样窝囊的自己感到生气，又不想把话说的太明白让她难堪。

　　回家的路上我一个字没有说，脸上全然没有买新衣服的高兴，她后来在网上搜到了便宜的同款，大约心里也亏得慌，和我商量要不去退掉一条裙子，她担心两条退不了，我想也有她抹不开面子的原因。

　　我说好，她把钱还给了我，可我心里依然没多少高兴，真是奇怪，明明给我买衣服让我高兴的事却能被她办成这样糟糕的局面，明明是她觉得我穿着好看的衣服一定要买给我，却又要说我一回家就要花她的钱这样的话。

　　她到底是什么样的心理呢？是想要表现出对我的爱，可又不那么甘愿付出吗？她到底是爱我心有余而力不足呢？还是只是给自己找一个爱我的例子呢？

　　我不想承认，她没那么爱我的事实。

　　我觉得这不应该，我觉得她就应该爱我。

　　我总会为了那么一点微薄虚渺的温情而心软，我想我忽然明白了她在面对舅舅时的心态，我不想要成为她，而我正在成为她。

　　高中时妈妈陷入了金融产品的杀猪盘里，舅舅说的定额生活费早没有了，一开始只是减半，后来渐渐就不给了，妈妈病急乱投医，以为找到了赚钱的方法，结果就是她和被她带进坑的朋友全都被一网打尽。

　　本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我知道后只能哭，我也只会哭，我不知道要怎么办，我已经没有钱了，我填不上她的窟窿，我帮不了她。

　　活着真的好难，家里的情况似乎就没有好起来过，放眼望去，是不着边际的黑暗，是看不到尽头的未来，我能做什么呢？我除了攒钱又能赚到多少钱呢？我对我的未来充满了混乱迷茫和恐慌。

　　大学的时候，她新认识了一个男人，和弟弟出生前的情况很相似，又有了许多人来劝我，说妈妈这么年轻，以后我和弟弟成家了她一个人多孤单啊，说她现在还好找对象，妈妈一个人这么辛苦，我也要考虑妈妈的幸福。

　　我其实没什么意见的，我愿意支持她做任何她想做的事，而她在那个男人面前总是自卑的，因为我和弟弟成了她在婚恋市场的短板和劣势，虽然有许多人都佩服她一个人带着我们两个孩子，但只是旁观者的角度，很少有人不介意这一点。

　　而她遇上了一个不介意这一点的男人，她想要和他结婚，她以为她终于找到了依靠，为此她还是和从前那样，为他奉献为他牺牲，那个男人住进了我们的家，他只是做了一顿饭就能让她感动得眼泪汪汪，我在餐厅里打寒假工，一半的工资给她买了喜欢的羽绒服。

　　我在学校里接到她的电话，他们一起合伙挣了钱，她以为她的人生终于迎来了春天，但我听见了她的话却仿佛置身于冬日的冰天雪地，她说，那个男人的妈妈住得很远，她想要为那个男人减轻两边跑的负担，把我的房间收拾出来让他的妈妈住进来。

　　那我呢？我怎么办？

　　她说，我在上大学本就不怎么回家，就算要回家，我也可以去外公外婆家住。

　　她说她想要幸福，她求求我让她幸福，我比任何人希望她幸福，她说想要离婚，我毫不犹豫地支持她，我没有说一个过一个不字，我没有用自己绑架过她，我说，只要你开心，你觉得好就好。

　　可是妈妈现在，要为了她的幸福撇下了一直以来和她相依为命的我，我清楚知道自己被放弃了，这就是一种舍弃。

　　我在电话里大哭起来，眼泪流个不停，我的确是希望她幸福的，可是为什么她可以轻易舍弃掉我？

　　我明明足够懂事足够听话了，为什么我还是会被丢掉？我又做错了什么？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你为什么可以这样对我？对你来说，我就这么不重要吗？

　　我总是被你反复伤害，而我总不长记性，我哪里是一个人呢？分明只是一条狗而已，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下一次总还会摇着尾巴向你跑来。

　　因为我的情绪激动，我无法说出伤害她的话，我知道她的不容易，我知道她的可怜她的可悲，我只能哭，在她问我同不同意的时候只能保持沉默。

　　我说不出口，她在剜我的心，还要我微笑着捧上。

　　她最终没有这样做，也许是因为我让她有了负罪感。

　　在这不久后他们分了手，在她提出结婚后那个男人习惯性推诿推脱，她意识到了他似乎是在骗她，他没有想过和她结婚，她哭着说就知道自己不配得到幸福，而我又一次原谅了她。

　　而我的爸爸也再婚了，他们甚至办了婚礼，我和弟弟全然不知情，妈妈知道后在家发疯，将所有能砸的东西都砸了，弟弟受到惊吓，穿着单薄的毛衣跑来找在餐厅端盘子的我，可我又能做什么？再婚是爸爸的自由，而我只是因为他没有告诉我感到难受，你有把我当做女儿吗？我问他。

　　他会给生活费，他不是一个坏人，却是一个懒人。

　　他只是出了车祸脑子没有那么灵光了，他很支持我读书，因为他就是从比大山更深的山里考出来甚至带着全家人都出来的大学生，他深知学习的重要性，他曾经也有过体面的工作，但他从不管事，只会长篇大论之乎者也，是个酱油瓶倒了也不会扶的爸爸。

　　我一直觉得他像个古板的老学究，鲁迅笔下的孔乙己。

　　平时就连问候也是很少的，两句话后一定是问弟弟的近况，我觉得没什么意思，也不必爱和他交流。

　　听说他再婚后也许还要再生孩子，这无异于是刺激了妈妈。

　　妈妈说，爸爸这个年纪还要生个孩子，我以后要怎么办？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孩子有自己的妈妈，但妈妈认定以后一定是我管这个孩子，她要求我去爸爸家里闹，我知道，她再一次地不甘心了，她不甘心她当初净身出户，不甘心以为一定会留给我和弟弟的房子里住进了别的女人，不甘心板上钉钉的财产会被分一杯羹。

　　可是妈妈，当初你和爸爸离婚时都没有谈好这些吗？你单方面认为爸爸不会再婚，又十分坚决要离婚，于是事情演变成了现在的局面，我又有什么权利对爸爸的生活指手画脚呢？

　　爸爸后来离婚了，但让妈妈失望了，当时他们结婚时的两套房子一套也没留下来，全被爸爸抵押炒期货亏掉了。

　　妈妈对爸爸很失望，她原本都在考虑复婚的事了，可没想到爸爸能断送掉所有的希望，我开始接到催债的短信和电话，都是问我认不认识爸爸，能否联系到他，我的心悬在了半空，从来没有一个地方能妥善安放。

　　舅舅突然给我发了消息，是一张欧洲旅行的海报，我以为舅舅要出国旅游，殷勤又谄媚地问能否带上我，他说让我和妈妈去，他买单。

　　我很惊讶地告诉了妈妈，妈妈同时也告诉了我，舅舅需要妈妈帮他去贷款，差不多有一百万，妈妈原本都已经去办理手续了，结果被提醒了其中的风险，于是贷款没有办理下来。

　　原来如此，难怪舅舅找上了我，不仅说以后每月补贴我的生活费，还说我想去哪里玩儿都可以，原来是这样啊。

　　失望吗？好像也没有，预料中的第二只靴子终于落下了，我早知道的，天上不会掉馅饼，我早该知道，却总是抱有侥幸，因为不想用最坏的打算去揣摩我的家人，我会怀抱着负罪感。

　　而他对我的好，都是有目的的，从前刻在心里的话再一次得到了验证。

　　妈妈进退两难，不去贷款，她和舅舅的关系势必会跌倒谷底，可是要去贷款，她会因为数额的巨大而感到压力，她哭着问舅舅为什么这种事就找上了她，舅舅说她格局太小，他们大吵了一架，不欢而散。

　　舅舅和舅妈都和我说这个贷款是没有风险的，可是他们是既得利益者啊，既得利益者的话有几分可信度呢？

　　妈妈还是去贷款了，她不能失去舅舅，她更怕失去舅舅。她才新开了一个小铺子，她又重新开始，还盼着舅舅会照顾她的生意。

　　妈妈没有去旅行，只让我一个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