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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兄长 那你唤一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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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痕追那狱卒而去,只见那人倒在寺狱门口,口吐黑血,一望便知是中毒而亡。
经仵作验尸,慧心与狱卒中的皆是鹤顶红,此毒为剧毒,饮下即刻毙命,检验慧心所用食具、饭菜,才在所用的筷子发现涂抹了鹤顶红,狱卒则是服毒自尽,
萧景琰回到东宫褪去那一身玄黑的衣袍,沐浴更衣,在书房静坐一会后,仍觉一阵寒意。
孤身为太子,眼皮底下竟还敢行杀人灭口之事,灭口之人应是慧心口中所说刘家了,这刘家参与了绑架女子一事,还谋划陷害了沈氏。
萧景琰回想慧心死前曾提起储君之位,瞧慧心话中意味,以为他去询问沈家之事是为了扳倒那刘家,保住储君之位。
那只有那一位刘家了---丞相刘文济。
刘文济之女是如今的刘贵妃,育有五皇子萧景晔。
母妃宠冠六宫,外祖是百官之首,若论争储,便只有自己这位五弟以及他背后的刘家了。
此事事关重大,怕是得与外祖父商量一番。
萧景琰有了主意,正想唤人更衣去顾太师府,奉笔便慌张的奔来,面容焦急。
“太子殿下,您快去救救九皇子,五殿下六殿下不知为何突然去了永巷,奴才离去时,还瞧见五殿下带着马鞭,九殿下怕是凶多吉少啊。”
“来人,进宫!”
萧景琰神色一凛,自己这五皇弟,因着皇后有疾,刘贵妃把持后宫,宣武帝平日也甚是偏爱,素日便嚣张跋扈,暗自与他作对。
这也是为何处置了永巷那两个奴才,却未安排新的宫人,若是调人,刘贵妃定然有所察觉,皇帝那边也瞒不住。
想必是去永巷一事被他知晓了,不敢来找孤的麻烦,所以才去找小雪,这人欺软怕硬,去欺负一个十岁的孩子了。
萧景琰带着奉笔等人即刻进宫去了,此刻众人眼中一向沉稳的太子殿下脚步也不由得有些急促,与四年前皇帝下令杖杀小雪儿之时他匆匆赶去的情形,竟有些重合了。
他心中默念:小雪,等我。
……
天空澄澈如洗,万里无云,初春的暖阳柔和地洒在屋檐与石阶上,微风拂过,带着淡淡花香。
此刻,萧祸雪却无心欣赏。
永巷内五皇子萧景晔与六皇子萧景钰,带着一众宫女太监将萧祸雪围困住,他孤身一人面对众人,肩背紧缩,像只受惊的小兽。
两位皇子已年满十五,此刻本该在崇学殿听夫子讲学,五皇子萧景晔从刘贵妃宫中离去时派了人向夫子告假称病,而后往永巷去时,正巧碰到来送马鞭的六皇子萧景钰。
这马鞭由乌黑光亮的上等牛皮编成,轻轻一挥,鞭身便划出一道干净利落的弧线,倒是让萧景晔有些爱不释手了,便顺势别在腰侧。
这是早些日子萧景钰向萧景晔许诺的,今日来送倒是正巧遇上了,见对方声势浩大,便兴致盎然随之而去,也不忘同寻了个理由让人去向夫子告假了。
萧景晔平日最爱的是流连坊市嬉游,与人宴饮寻乐,这个九皇弟,他一向视若无物,不过,今日听母妃身边的宫女汇报近日太子宫中的人常出入永巷,还带着吃食衣物,倒对此人有了些兴趣。
自己这个太子皇兄,平日里待自己与其他皇子礼貌疏离,待冷宫中的这位倒是颇好。
思及此,他不由得咬了咬牙,神色竟有些不甘。
这些日子因着萧景琰送来的吃食精细养着,萧祸雪脸色已然红润白皙许多,身量也长了些,不像之前那般瘦弱了,就连之前那枯黄的头发也由发冠仔细地束起,绫罗加身,看着倒真有些皇子的气度了。
只是如今他身上沾了土,又一副胆小如鼠的模样,哪还像什么皇子?
此刻望着眼前瑟缩的萧祸雪,萧景晔不由得嗤笑一声。
“你倒是好本事,竟让咱们那位太子殿下对你甚是爱护,你在他面前是不是如犬儿一般撒娇讨好,摇尾乞怜,才入了他的眼罢?”
众人听此,也低声窃笑起来。
六皇子瞧着萧景晔对冷宫这位厌恶的很,以手中一把折扇指萧祸雪,大笑附和道,“哈哈,皇兄,你瞧着他像不像去岁咱们猎的那只兔儿,一样抖得厉害呢。”
萧祸雪闻言抱紧了自己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头也低垂着,神色却漠然。
往日与德永珲春二人打骂他时,他只需露出这副惊恐至极的模样,那二人不需多时,便会感到无趣,寻别的乐子了。
萧景晔却不放过他,见萧祸雪窝囊至极,连话也不敢回,更加难以自持了。
太子竟偏爱这般怯懦之人?
萧景晔愈发辱他,“不如你给本殿下当脚凳如何?”
见萧祸雪仍不说话,萧景晔两侧太监便上前将人扯到五皇子跟前,怒喝道,“五皇子问话,还不快回话!”
看来今日是不会放过我了,萧祸雪终于有了反应,他抬眸望着这位五皇子。
“太子皇兄说过,我是皇子,我不会给任何人当脚凳的。”
“太子皇兄,你有什么资格同本殿下一般,叫他皇兄?”萧景晔抬腿踹他胸口。
又道,“你再讨好太子也无用,你的舅舅沈安可是叛国之人,畏罪自刎后被父皇命人扔到乱葬岗掩埋了,据说沈氏夫妇二人生前伉俪情深,死后却都不在一个山头,父皇如此痛恨叛国之人,你此生也别想出这永巷。”
萧祸雪躺倒在地,面上仍旧是那副惊恐畏惧之色,心中不由得思索起萧景晔这番话。
凭他所言,自己那位父皇像是恨极了沈家,自己被困在永巷,除了不祥之说,是否出身沈氏才是真正的原因呢?
余光掠过众人,想起奉笔曾说过,太子的东宫内曾揪出别宫眼线,他想赌一赌,这些人当中是否有皇帝的眼线,再不济,有人若将今日之事传出去,自己也能多一丝出宫的可能。
打定主意,萧祸雪爬起来怯懦地说:“沈家,沈安罪有应得,叛国的人合该这样处置”
说话间似是更坚定了心中所想,他脸上怯懦慢慢褪去,反倒添了几分不甘。
他红着眼望向众人,声大了些,“若不是沈氏叛国,我怎么会在这里待上十年,被奴才欺凌,被你们欺负!我若出去,定要将沈家人的骨头都拿去喂狗!”说着说着,竟有些咆哮起来,似有滔天恨意。
众人见此情形竟一时无人出声。
萧景钰嗤的一声,以折扇掩面笑道,“皇兄,你瞧咱这九皇弟,倒真是个薄情寡义之人,沈安可是他亲舅舅,拿人骨头喂狗一话也说得出。”
“呵,太子想必是被这无情无义的东西骗了,若你当着太子面再将今日这番话复述一遍,本殿下今日便饶了你如何?”
萧景晔居高临下望着红了眼的萧祸雪,倒也不觉如何了,不过是个亡亲离族之人,装作可怜一时惹得萧景琰心软罢了,若是露出了本来面目,想必那位也是弃他如敝履。
一旁萧景钰听今日萧景晔已提了几回太子殿下,心中也不免有些异样,五皇子如此痛恨太子吗?还是?
他收起折扇,轻轻敲打掌心,不由得审视起自己这五皇兄的所作所为了。
那边萧祸雪却被激怒一般,指着萧景晔怒视道,
“你们锦衣玉食,如何体会我的心情,指不定什么时候你外祖父也叛了国,将你关在此处,你会不痛恨?想将他们抽皮扒筋,拿骨头喂狗吗?”
萧祸雪知道此言或许会激怒萧景晔,但他既决定向皇帝、向众人演这出戏,便要演好,今日最好再受些伤。
如他所料,萧景晔闻言立刻抽出腰侧马鞭,扬手一挥,鞭子发出破空之声,怒道,“你休要辱我外祖!”
“住手!“
萧景琰匆匆赶来,推门而入便看见眼前这一幕。
众人之中那瘦小的身影,此刻望过来,眼含恳求,似言“救我“
这一鞭落下无可转圜,萧景琰眼睁睁望着那乌亮的鞭子将落在萧祸雪的身上,萧祸雪却害怕似的身子一抖,竟要腿软倒下了,原先要甩在身侧的鞭子便也甩向了面颊,他顺势倒地。
不多时,一道红肿的鞭痕便出现在脸上,萧祸雪捂住脸颊,呜呜的抽噎起来。
萧景琰大步迈向倒地的萧祸雪,他不同往日的锦衣玉带,着的是一身竹青的文士袍,墨发半挽,只以一木簪束着,随他走动,身后如瀑的长发有几缕被风吹至身侧,像不羁的墨客,又像一枝迎风不折的翠竹。
几步间,他从宫墙下走至萧祸雪身前,太阳也得以照出他的身形,显出的影子将萧祸雪罩住。
萧祸雪逆着光看他,面上五官稍隐,只见那眉间红痣,与那身上略薄的长袍,透着光晕,随风缓缓而动。
萧祸雪心想,我的观音来救我了。
萧景琰俯身将人扶起,那伤痕细看起来更显狰狞,萧祸雪眼中坠着泪,鞭痕从眉尾到嘴角,差几分便伤到了眼珠,不由得怒火中烧,脸色却平静。
“萧景晔,你何必对一个孩子下此狠手?若你再打偏些许,这孩子今后便瞎了,你真是恶毒。”
萧景琰也是气急,平素他虽与皇弟们不亲近却温和有礼,今日称人恶毒也是头一遭。
萧景晔却怔愣许久,望着萧景琰此刻侧身望来,初春的暖阳照出他脸如莲花般圣洁,眉心红痣更添神性,背后墨发衬出颈如玉石般白皙,眼神却如寒霜。
“太子,我,我只是想往他身上抽一鞭罢了,不过是想让他长点记性,他辱我外祖,我一时气愤……”萧景晔心乱如麻。
六皇子萧景钰自太子出现便观察着萧景晔,见此状,倒是明白了什么,展开折扇,不由得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萧景琰脸色顿时更沉了。
“五皇弟,孤平日并未得罪于你,你倒是处处暗中与孤较劲,今日之事,你不过是迁怒于他罢了,何必诬陷一个十岁孩童呢。”
萧景晔明白对方是不会相信自己了,还是不由得辩驳起来,“我诬陷一个冷宫中的废皇子做甚?”
“父皇当年不过让九皇弟迁居永巷,何时废了他皇子身份,五皇弟,你要篡改父皇旨意?” 萧景琰反驳道。
他也清楚如今小雪确实如被废无异,只是还是想为他争几分体面。
“是臣弟失言,不过他言辞之中确实冒犯我外祖父,臣弟不过一时情急失了分寸而已,何必为此坏了我们兄弟情分呢?”萧景晔不想再看太子处处维护萧祸雪的模样了,只好缓了语气。
见他言辞中有求和之意,萧景琰也不想将此事闹大到皇帝面前,他这位父皇将人扔在此处十年不曾过问,想必不会站在萧祸雪这边。
“如五皇弟所说,九弟出言不逊,孤定会好好管教他”
“太子殿下是该管教好九皇弟,日后也好一同为父皇尽心不是?”萧景晔嘴上含笑,朝萧祸雪处望了一眼。
不过是一个翻不出风浪的弃子,此生也别想出这永巷了。
“皇弟说的是,不过先请五皇弟、六皇弟离开此处,孤不喜人多时管教。”
见二人并未离去,他抬眸又道,“今日是江夫子讲学,父皇一向以礼相待,二位皇弟怎的不在崇学殿,来这偏远之处?”
萧景琰说话间仍不忘安抚着哭噎的萧祸雪,双手为其擦泪。
他意在以此威胁二人离去,果然,那萧景晔脸色一变拂袖离去了。
萧景钰也上前,面带笑意“太子殿下,臣弟告辞。”
不一会,永巷便只余萧祸雪与萧景琰一行人。
萧景琰将人抱至卧房,轻轻放在床榻,自己也坐在床榻边,半拥着抬起他脸,查看那伤痕。
奉笔从药箱中取出活血化淤的药,萧景琰伸手取过,打开后以指尖取膏,望着那红肿的伤处,心中不免怜惜。
“小雪,我为你抹些药膏,痛了你便告诉我,我再轻一些。“
萧祸雪此刻十分贪恋这种关怀,手臂轻轻环上了那人的腰,只是短了些,只好扯住腰侧的衣袍,萧景琰以为对方疼了,手指间动作愈发轻了,边涂抹着边朝那红肿处轻轻呼气。
“我给你吹一吹,吹吹便不疼了。”
原来,这就是亲人之情吗?
我自出生来便没有母亲,父亲也不在意。
只有眼前这人,我的兄长,这世间唯一关心我的人。
那些人说我薄情寡义,我想,大概是的。
可逝去之人,于我只有镜花水月的情。
而兄长,我如今是真切的在他怀中,看着他因心疼我而微皱的眉头。
萧祸雪如此想着,手臂环得更紧了。
“我不想唤你皇兄了。”
萧景琰有些疑惑,“为何?”
“我有很多个皇兄,但是只有你是我的兄长。”
“那你唤一声来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