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瓣落成雪》Ivinan

1、结香（🥣） 完啦

　　盛夏的梧桐叶疯了似的往上蹿，把秋千的影子扯得老长。

　　我又站在这里了。后墙的鹅卵石路还是那样硌脚，梧桐树比记忆中粗了一圈，秋千的铁链生了锈，推起来吱呀吱呀地响。我把一束茉莉搁在树根旁边，花瓣上还带着出门时沾的水珠。

　　阿玉喜欢茉莉。他说这花看着小小的，白得像云朵，闻起来却有整个夏天的味道。

　　我第一次见他，也是夏天。

　　那时候我妈生了病，住在后面的住院楼里。幼儿园放了学没人管我，我妈就把我带到医院来，让我自己在院子里玩。护士姐姐说后头有棵梧桐，树上挂着秋千，我就顺着鹅卵石一路跑过去。

　　秋千上已经坐了人。

　　是个穿病号服的男孩，瘦瘦小小的，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两只脚悬在空中晃啊晃。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洗过的黑葡萄。

　　“你也生病了吗？”他问。

　　“没有没有，是我妈妈生病了。”我扒着梧桐的树干，探头看他，“那个，我可以玩一会儿秋千吗？”

　　他跳下来，动作轻轻的，好像怕惊着什么似的。“当然可以。”

　　我坐上去，两只脚蹬了半天，秋千纹丝不动。他在旁边看着，忽然笑了，走过来绕到我身后：“我推你。”

　　秋千晃起来，越来越高，我的裙角飞起来又落下，梧桐叶的影子从脸上滑过去。他说他叫秦屿，我说我叫盛枝。他说他的名字太难写了，我说那我叫你阿玉吧，你白白净净的，像我脖子上挂的玉佩。

　　阿玉喜欢这个名字。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之后我每天都来。从幼儿园回来，书包一扔就往医院跑。阿玉不能出医院的门，就在后墙那棵梧桐树下等我。我给他讲幼儿园的事，他给我讲书上的故事。我们都喜欢画画，他画得比我好，画的小人儿跟活的似的。我们都喜欢哈利·波特，他说我像金妮·韦斯莱，我说他像德拉科，他说德拉科不好，我说那就演他变好了之后的样子，他就笑。

　　我们的生日只隔一天。他腊月二十三，我腊月二十四。他说我们俩的生日中间，隔了一个灶王爷。

　　那年冬天，我们在医院过的生日。他妈妈买了一个小蛋糕，我们俩分着吃了。奶油糊了满脸，他妈妈拿手机给我们拍照，阿玉做鬼脸，我也做鬼脸。拍完了，阿玉说，我们来画画吧。

　　我们画了一张画。两个小人儿手拉着手，站在一棵大树底下，树上开满了花。阿玉说这是结香树，我在书上看到的，结香的花是黄的，开起来像一个个小太阳。我说那我们的树就是结香树，不是梧桐。他说好。

　　画完了，他又翻出两张纸，说我们给对方写信吧，写好了埋在这棵树下，五年以后再挖出来看。我不知道写什么，咬着笔杆想了半天，最后写的是：阿玉，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你要是忘了我就画个叉，没忘就画个勾。

　　他写的什么，我不知道。他把信叠得方方正正的，用塑料纸包好，我们一起在树根旁边挖了个坑，埋进去，压上一块石头。

　　第二年春天，我妈出院了。但我还是每天都来，放了学就跑过来，有时候赶上阿玉在做检查，我就在梧桐树下等。等到梧桐开始掉毛，等到梧桐长满叶子，等到夏天轰轰烈烈地来了。

　　那天下午，老师讲了小美人鱼的故事。我等不及想讲给阿玉听，放了学拉着我妈就往医院跑。

　　我妈没动。

　　“不用去了。”她说，“阿玉走了。”

　　我愣在那里，听不懂。走了？去哪儿了？出院了？

　　我妈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昨天晚上发高烧，没救过来。”

　　那天晚上我哭了很久，我妈抱着我，我揪着她的衣服问什么是没救过来，问阿玉去哪儿了，问他还回不回来。我妈不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

　　后来我知道了。阿玉变成了一个小盒子，住进了地底下。灵魂变成了泡沫，像小美人鱼那样，飞走了。

　　那年冬天，我一个人去了医院后墙。梧桐光秃秃的，秋千上落满了雪。我在树根旁边站了很久，然后蹲下来，开始挖。

　　信还在。塑料纸包得好好的，里面的纸一点没湿。我的那封还在，他的那封也还在。我拆开他的信，信纸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是他歪歪扭扭的字：

　　美丽的金妮小姐：
　　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变成盒子埋到土里了。你不要伤心，也不要哭。我把玉佩送给你，你戴着它，就当我还陪着你玩秋千。你要记得我，但是不要天天想我，不然眼睛会哭坏的。我会在天上看着你，你要是想我了，就来梧桐树下坐一会儿。
　　阿玉

　　信纸里夹着一块玉佩，白白的，温温的，和我脖子上那块一模一样。

　　这个大笨蛋。

　　那年我六岁，阿玉七岁。

　　后来我每年都来。上小学了，上初中了，上高中了。梧桐还是那棵梧桐，秋千换了新的铁链，后墙刷过好几回漆。我妈的病早就好了，我早就不用去医院了，但我还是来。每年盛夏来一次，带一束茉莉，在秋千上坐一会儿。

　　今天也是一样。

　　我把茉莉放在树根旁边，坐在秋千上晃了晃。吱呀，吱呀。夏天的风吹过来，梧桐叶哗啦啦地响，像在说话。

　　“阿玉，”我说，“我考上大学了，要去北京了。以后可能不能每年都来看你了，但我还是会想你的。”

　　梧桐叶响得更厉害了，哗啦啦，哗啦啦。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他那封信里夹的玉佩。两块玉佩我一直戴着，一块是我自己的，一块是他的。两块叠在一起，挂在脖子上，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摘下来过。

　　“你不是说让我戴着它，就当你还陪着我吗。”我说，“我一直戴着呢，一天都没摘过。”

　　秋千停下来，不动了。我抬起头，透过梧桐叶的缝隙看天。夏天的天很高，很蓝，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过去。

　　阿玉，你说你像德拉科，我觉得不像。德拉科最后变好了，可你还欠我一个结局。你说我像金妮，我觉得也不像。金妮等到了她的哈利，我等到的是一封信，一块玉，和一个再也长不大的七岁。

　　可我还是会来。

　　初识于梧桐，离别亦在梧桐。少年生于寒冬，死于盛夏。

　　梧桐依旧，故人不再。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梧桐树还是那棵梧桐树，秋千还在风里晃。树根旁边，那束茉莉开得正好，白白的，小小的，有整个夏天的味道。

　　明年再来。

　　阿玉，明年再来。

作者有话说